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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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當天夜裡發生了一場小災難,導致後來(經過相當的拖延)國王頒布了命令,巴黎市內所有建築在橋上的房舍都必須逐漸拆除:兌換橋西側的第三和第四根橋墩之間的橋面突然塌陷,原因不明,上面的兩棟房子瞬間掉進河裡。由於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住在裡面的人沒有一個獲救,幸虧罹難者只有兩個,就是基塞佩.包迪尼和他的太太德蕾莎,僕人們不管有沒有得到允許,通通出門去了。謝涅直到隔天清晨才帶著幾分酒意回家——或者應該說試圖回家,因為房子已經不見了——絕望得幾近崩潰。苦心巴望了三十年,他一直盼著名字能被寫進包迪尼的遺囑裡,成為他財產的繼承人,因為包迪尼無親無故又沒有子嗣。可是現在,剎那間一切都完了,全部的財產都泡湯了,房子、生意、原料、工作坊、包迪尼本人,甚至他的遺囑,有了它,說不定還有希望可以繼承到郊區工廠的所有權呢!
包迪尼目送著他和*圖*書的背影離去,看著他步履蹣跚地走下兌換橋,踏上西堤島,彎著身子,又瘦又小,背上的包袱宛若駝峰般壓著他,從後面看還真像是個上了年紀的小老頭。看著他從國會大廈旁邊的小徑繞過去,看著他的背影終於從他的眼前消失,包迪尼不由得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早晨的陽光越過對街店舖的山形牆,照在他的臉上,黃黃的、暖暖的。包迪尼的目光仍一直對著南邊街上國會大廈的方向望過去。想到從此可以不必再見到葛奴乙,真是令人愉快!懷著滿心的感激之情,決定今天還要再去一趟聖母院,丟一塊金幣到奉獻箱裡,點三根香燭,然後到主耶穌跟前跪拜一下,感謝上主賜給他這麼多福氣,又赦免他一切的罪過。
可是現在,這一切陰沉的想法終於都過去了。那位令人不安的來客已經走了,永遠不會再回來,可是財富卻留下來了,永永遠遠穩穩當當地留了下來。包迪尼把手放在胸口上,和圖書隔著衣服,感覺到擱在心口上的那本小筆記本,裡面詳細記錄了六百種香水配方,好幾代都用不完。就算今天他失去了一切,只要靠著這個神奇的小本子,一年之內就能夠再度致富。說真的,他還能奢求什麼呢!
在過去幾年當中,包迪尼常常這樣想,當他清早順著狹窄的樓梯走進樓下的店裡,黃昏時又抱著沉重的收銀機上樓,倒出裡面數不清的金幣和銀幣,夜裡挨著他那骨瘦如柴卻又鼾聲如雷的太太睡覺時,心裡常常因為害怕失去這樣的幸運而無法成眠。
可是沒想到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把他給耽擱了。就在下午他剛要準備出門前往聖母院時,謠言傳開了,聽說英國已經對法國宣戰了,本來這件事情犯不著他去操心,可是湊巧他有一批香水正要運到英國,就是今天,因此他只好把到聖母院拜拜的事情往後延,現在他必須先到城裡去打聽一下消息,緊接著又趕往他設在聖安端城郊區的工廠,暫時取和*圖*書消出貨到倫敦的計畫。夜裡躺在床上,就在朦朦朧朧快要入睡之前,一個天才的想法突然劃過腦際:為了因應這一場即將爆發的,為爭奪新世界殖民地而引起的戰爭和動亂,他將要推出一種濃烈剛猛且極富英雄氣息的香水,然後為它命名為「魁北克的魅力」,一定會很成功,這個結果足以彌補他因為取消英國方面的生意而造成的損失。懷著這樣甜蜜的幻想,他輕輕鬆鬆把自己那顆又老又笨的腦袋瓜兒放在枕頭上,感覺到枕頭下面壓著他那一本寶貝的配方小書,心情非常愉快,就這樣,包迪尼師傅從此一睡不醒。
屍體、保險櫃、記錄了六百種配方的小本子,什麼都沒有找到。歐洲最偉大的香水師基塞佩.包迪尼,唯一留下來的東西就是由麝香、肉桂、醋汁、薰衣草和其他成千上百種原料所混合而成的一股非常雜亂的氣味,從巴黎沿著塞納河一直到阿弗爾港持續漂浮了好幾個星期。
他從來就沒有喜歡過這個和_圖_書傢伙,現在他終於可以承認了。把他留宿在自己的屋簷下並且持續剝削他的這整段時間裡,總是讓他覺得很不舒服。他一直有一種感覺,好像一個正直的人生平第一次做了不應該做的事情,好像在作弊一樣。沒錯,雖然被人發現的風險很小,而成功的希望倒是很大,可是必須忍受內心的忐忑不安以及神經兮兮的度日如年,那種精神折磨卻也同樣令人難熬。事實上,在過去那幾年當中,包迪尼沒有一天不是被這樣不愉快的念頭糾纏著:跟這樣的人打交道,遲早要付出代價的,希望可以有個好的結局!他總是戒懼謹慎地殷勤祈禱著,但願可以一切順利,但願他可以從這個大膽的冒險行動中獲利,而不需要為此付出任何代價!但願一切可以稱心如意!雖然我做的事情不太對,可是上帝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他一定會這樣做!在我的生涯當中,他一再毫無理由地對我施以嚴厲的懲罰,就算這回他法外施恩,放我一馬,也還算得和圖書上公平。我這樣做又沒有罪,就算有罪好了,那又怎麼樣?頂多也不過是稍稍逾越了行規,發覺了一個沒有受過學徒訓練的人的驚人天賦,然後把他的才能據為己有。頂多也不過是稍稍偏離了手工藝人傳統的美德罷了。頂多也不過是,我今天做的,是我昨天大聲譴責的事情。這算得上罪大惡極嗎?別人一輩子都在騙人,我只不過是有幾年比較不老實而已,而且也是因為我遇到了千載難逢的良機,說不定這根本就不是偶然,說不定這根本就是上帝有意的安排,派了一位魔法師到我的家裡,好補償這一段時間以來,培利西耶跟他的狐群狗黨所帶給我的委屈和羞辱。也可能上帝這樣的安排根本就不是衝著我來的,而是針對培利西耶!這是很有可能的!為了懲罰培利西耶,上帝還有什麼比拉我一把更好的方法嗎?因此,我的幸運可以說是上帝實行祂的公義的手段,既然如此,我不但可以而且理當接受祂的恩賜,完全不需要有絲毫的羞愧和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