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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門關的巫師差人來木匠坪要老頭子做一個天羅女神的頭像，說的是臘月二十七親自來請，要供奉到神壇上。來人送來了一隻活鵝，算是定錢，他要按時做得了，就再給他一罐米酒，半片豬頭，正好夠他過年。老頭子當時驚淋了一下，知道他的日子不多了。觀音娘娘主生，天羅女神主死，女神是來催他性命的。

那他的罪孽是——

他自己心裡明白他有多少罪孽。

他作孽多了，她說。

也許。

他居然當時不知道恐懼，還自以為得意，心想沒法追究到他。

這就叫報復？

不要美化他！

那是這婆娘下賤，她自己心甘情願。

可她那雙眼睛就盯住他不放。

她頹然失神呆望，

糟蹋了一個啞巴姑娘。

他勾引了那個來求子的婆娘？

不，她喊叫——

她不會哀求，她哭著撕扯自己的頭髮。

那不會說話的啞巴姑娘的眼睛。

可沒有人聽得懂她依依呀呀叫喊的是什麼，眾人看了都笑。他混在人群中跟著也笑。居然！

是的？是凡受過欺負和圖書的女孩都渴望報復！她如果還活著，如果還能找到他，她會挖去他的雙眼，用最惡毒的話詛咒他，叫魔鬼把他打進十八層地獄裡去，用最殘酷的刑法來折磨他！可這女孩是啞巴，沒法子說，肚子也大了，被打出家門，淪落為妓|女和乞丐，成了一堆人人嫌惡的爛肉。她本來不是沒有姿色，完全可以嫁一個老實的莊稼人，可以過上正常的夫妻生活，有一個可以蔽風雨的家，生兒育女，死後還落得有一口棺材。

被煙燻了誰都會流眼淚。他用像乾柴一樣粗糙的手擤了一把鼻涕，蹣跚趿著鞋子到屋場上去，抱起那段黃楊木，拿起斧子，蹲在楓樹根疙瘩上砍削，直到天黑。又把木頭抱進屋裡，坐在火塘邊的圓木上，用兩腿夾住，長滿老繭的手指摸摸索索，他知道這是他這一生中最後的一個偶像，生怕來不及刻完。他要趕在天亮之前，他知道天一亮他心中的映像就會消失，他手指頭就會失去觸覺，她的眉眼，她的嘴唇和_圖_書，她搖頭時上唇綁得很緊，她耳垂十分柔軟，而且特別飽滿，還應該穿上一對大大的耳環，她肌膚緊張而富有彈性，她臉蛋光滑修長，鼻尖和下頦尖挺而沒有稜角，他的手是從她頸脖子扣緊的衣領裡插下去的……

那雙復仇的眼睛！

是的，她說，他不是個好老頭，不是個守本分的老頭。

可以不算。

就在他這屋場上？

那他不敢，是他外出做活的時候。這種外出做活的手藝人，長年單身在外，多少攢些錢，又有的是手藝，找個女人跟他睡覺並不難，有的是貪財放蕩的女人。可他不該欺負一個啞巴姑娘。他糟蹋了她，玩弄了她，又把她甩了。

這些年來，除木匠活外，他沒有少做偶像，給人家雕財神爺，雕笑臉羅漢，雕撿齋和尚，雕了愿判官，給儺戲班子還雕過整套整套的臉殼，那半人半神的張開山，半人半獸的馬帥，半人半鬼的小妖，還有供人開心取樂的歪嘴子秦童，也還給山外的人雕過觀音菩薩，可就是，真的，還沒有人請和*圖*書過主宰性命的凶煞天羅女神，女神是向他索命來了。他怎麼這樣胡塗就接受下來？只怪他老了，怪他太貪。人只要肯出財物，要什麼他就雕什麼。人都說他雕的像一個個活靈活現，一看就知道是財神爺，就是靈官，就是笑羅漢，就是撿齋和尚，就是了愿判官，就是開山莽將，就是馬帥和小妖，就是觀音菩薩。他從來沒見過觀音菩薩，他只知道觀音菩薩也是送子娘娘。是山外來的一個婆娘，帶了二尺紅布，一筒子信香，聽說山裡人祭祖的那石頭靈驗，進山來求子的，見他會雕神像，求他做一尊觀音，便在他屋裡歇了一夜。早起，把他一宿功夫做得的觀音娘娘高高興興帶走了。可他這一生唯獨沒有雕過天羅女神，一是沒有人來請過，二是這凶煞只有巫師的神壇才供奉。他止不住又打了個寒噤，渾身發冷，他知道天羅女神已經附在他身上，就等索取他的性命。

天羅女神說？

她就來了，這天羅女神，他撥動炭火，就出現在火苗和煙子裡。他眼睛緊ｍ•ｈetｕｂoｏk.cｏｍ.ｃｏｍ閉，老淚流了出來。

他肯定想起，她就出現在他眼面前，無法抹殺得掉。

天羅女神來向他索命的時候，他想到的正是這個啞巴姑娘？

那雙哀求的眼睛。

他爬到柴堆上去取晾在橫梁上的那一段黃楊，這木頭紋理細密，不會走形，不會開裂，他已經擱了好些年了，捨不得派一般用場。他爬上柴堆伸手搆那截木頭的時候，腳下跟著一滑，柴禾堆全塌了，他慌了神，可心裡是明白的。他抱著木頭，在屋場上做砍粧用的楓樹疙瘩上坐下。這種不大的活計，他本來用斧子不加思索幾下就可以把料備好，再用鑿子去鑿，隨著刀刃下捲起的木片，吹掉木屑、眉目跟著顯現，這都駕輕就熟。可他沒雕過天羅女神，便抱著木頭呆坐著發楞，又覺得身上一陣陣發冷，只好放下那段木頭，進到屋裡，在火塘邊上被油煙子燻得烏黑又被屁股蹭得發亮的一段圓木上坐下。他怕是真要完蛋了，他想，過不了這年。臘月二十七就要，都等不到正月十五，偏偏卡住，決計不讓和-圖-書他過這年關。

他霸佔她的時候那雙驚恐的眼睛？

命運會報復的！

早起，村裡人去落鳳坡墟場買年貨的路過他屋，叫了聲，他沒有答應。大門敞開，一股焦糊氣味，人進屋見他倒在火塘裡，已經死了。有說是中風，有說是燒死的，他腳底下有個才刻的天羅女神的頭像，頭戴一圈荊冠，荊冠邊上有四個小洞，每個洞口伸出個豎頭的烏龜，又像是蹲坐在洞裡向外探望的獸頭。她上眼簾下垂，似睡非睡，細長的鼻樑連接兩彎修長的眉骨，讓人感到她眉心微蹙，小而薄的嘴唇緊緊抿住，有一種蔑視人生的意味，那剛剛能察覺的黑眼珠則透出一層冷漠。她眉、眼、鼻子、嘴、臉蛋、下頷，連同細而長的頸項，無一不體現出少女的纖巧，只有吊著矛尖形狀的銅片做的耳環的耳垂，頃大豐潤，流露出一點性感，她的脖子卻被很高的對襟衣領緊緊裹住。這天羅女神後來就這樣供奉在天門關巫師的祭壇上。

這不算罪孽？

天羅女神的眼睛。

他不會想到這些，想到的只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