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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荊軻

作者: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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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成義

第一節 成義

眾人:我們都是守口如瓶之人。
(眾人用羨慕的眼光看著荊軻。)
田光:臨別時,太子殿下對我說:「先生,適才所言,是國家大事,望先生不要洩漏。」太子這樣說,說明他對我還是不夠信任啊!
秦舞陽:我說老高,您就甭醉生夢死度華年了。打起精神來,好好演戲,這場戲演好了,沒准您就出大名了。
屠狗坊中。
狗屠(以屠刀剁響案板):哎哎哎,秦舞陽,前天你「丫」說是十六歲時手刃狂徒,解救少女,怎麼剛過去兩天,就成了十三歲了?
秦舞陽:秦舞陽十三歲仗劍殺人,在俺那地方是家喻戶曉,人人皆知,不信你就去調查!
荊軻:燕雀安知鴻鵠之志?燕雀安知鴻鵠之志也!
眾人:先生……
荊軻(直身深拜):承蒙先生錯愛,只恐荊軻才疏學淺,劍術不精,難當大任。
啟幕
狗屠:可我聽人說你「丫」還是到那少女家去睡了三夜,然後不辭而別。
高漸離(和解地):二位二位,都是自家兄弟,嘴下留德,免傷和氣。(轉向荊軻)荊兄,我等兄弟,雖然比不上古之大俠,但肚子裡還是有些貨色。方今亂世,只要是真英雄,總會有用武之地。習得屠龍藝,貨與帝王家;讓我們耐心等待時機來臨吧。屠兄,給我們煮上三條狗腿,溫上三巵老酒,讓我們暢飲暢談,大快朵頤!
狗屠:「丫」剛才託田光田老爺子家那個小廝送信來,說要去拜訪一個從齊國來的著名俠士孟孫,不能來了。
高漸離:屠兄所言極是。
高漸離(對狗屠):您老兄的嘴巴也尖刻了些,舞陽兄弟少說了幾歲,又有何妨?眼下這個社會,又有幾個人的歲數是真的?
秦舞陽:小子回去就刻到牆上,時時誦讀。
田光(目光盯住秦舞陽):秦舞陽,秦先生。
狗屠:你「丫」這虛歲也虛得多了一點吧?
荊軻(哼唱):世人皆濁兮我獨清——世人皆醉兮我獨醒——!
高漸離:如此大事,自當慎之又慎,先生多疑了。
——牆上懸掛著幾張狗皮,地上鋪著一片草蓆,席中有一矮几。
田光:荊卿,荊卿在嗎?
——眾人慌忙離席站起,貌極恭順。
(荊軻搖搖晃晃地上,已經半醉。)
(眾人坐下。——狗屠端上酒肉。)
狗屠:你前天還說那少女的父母要把她許配給你做妻室——
狗屠:那您就心平氣和吧,喝幾杯老酒,和-圖-書吃幾塊狗肉,擊擊筑,唱唱曲,發發牢騷,挺好嗎!
眾人:謹遵先生教誨。
狗屠:嗨,怎麼一轉眼之間,出來了這麼多的義士、俠士?連我這個殺狗賣肉的,竟然也成了俠士?
田光:太子所言,另有深意也。
秦舞陽(用現代時髦青年腔調):這裡是什麼地方?人藝小劇場?否!兩千三百多年前,這裡是燕國的都城。
高漸離:先生的話,道出了俠與劍的精髓。
高漸離:芝蘭開放在深谷,大俠隱身於屠坊。此即所謂「英雄不問出身」也。
狗屠:這也算不上是趁人之危,這叫摟草打兔子——一舉兩得。
狗屠:荊軻先生,您就別轉了,跟我們說說那齊國大俠的風采,讓我們也長長見識。
荊軻:先生……
田光:直說無妨。
田光(悲涼地大笑幾聲):什麼老當益壯,什麼爐火純青,小高,小秦,你們是在拍我的馬屁,心中還不定怎麼想呢!
(荊軻按劍怒視秦舞陽。)
高漸離:我們心中也是這樣想的。再說,尊重老人,是我們燕國的美好傳統。
田光:好啊,你在這裡。(目光掠過高漸離)高漸離,高先生,您也在。
秦舞陽:荊兄正在走著的,不就是這樣一條道路嗎?
眾人:請先生賜教。
高漸離:屠兄,衝著您這番豪言壯語,您也算是一個俠士。
田光(環顧眾人):你們,都是荊卿的朋友嗎?
眾人:是的,我們是荊兄的親密朋友。
秦舞陽(語塞片刻):前天我說的是虛歲,虛歲,懂嗎?
秦舞陽:多半是碰釘子了吧?想那齊國大俠孟孫,名播四海,連太子殿下都將他視為上賓,在國賓館設盛宴招待。我猜想荊兄連大門都沒進就被侍衛給轟出來了吧?
人物
田光:好,好,都是俠義之士嗎!站著幹什麼?坐,都坐。
秦舞陽(旁白:舌頭根子都硬了,還「獨醒」呢!):荊兄,見到那位齊國大俠了嗎?
高漸離:屠兄,真正的大俠,是不必佩劍的;就像真正的大樂師,不必動手去擊筑。劍在意中,曲在心中。
高漸離(跳起來,拔出寶劍,挑開二人的刀劍):君子動口不動手嗎,自家兄弟,何必刀劍相向?
高漸離:劍術與音樂,至大精深,深邃無比。若非天才,雖窮畢生精力,也難登堂奧。漸離粗陋不才,於這兩項,略通皮毛而已。所以這劍還是要佩的,這筑,也還是要和圖書擊的。
秦舞陽:先生劍術,已達爐火純青境界,萬馬千軍之中,取上將首級,猶如探囊取物耳。
荊軻(從田光手上取下指甲,冷冷地):先生求仁得仁,圓滿了!
荊軻:一個行將入木的老朽……不值得為他浪費唾沫……
秦舞陽:我們那地方就是這麼個算法。
(田光沮喪地跪在席上。——眾人關切地上前問訊。)
狗屠:入戲了!
秦舞陽:但他老兄的劍術的確還差那麼一點火候。他去拜訪趙國的蓋聶蓋大俠,談書論劍,漏洞百出,蓋大俠懶得開口,怒目視之,咱們的荊兄就灰溜溜地逃跑了。
(眾人面面相覷。)
荊軻:徒有虛名耳,徒有虛名!如果不是可憐他那把子年紀,我真要把這口唾沫——啐到他的臉上!
狗屠:看人家得寵眼熱了吧?嫉妒了吧?荊軻是我們的朋友,他待你「丫」不薄,小秦。
狗屠:就讓俺用這剁狗肉的屠刀,試試你這俠士的劍鋒。
高漸離:是啊,荊兄,說說晉見情況。那孟孫,早年曾在孟嘗君門下為客,拜大名鼎鼎、無車彈鋏的馮驩為師,雖無大功垂諸青史,但也是我們俠士一道裡碩果僅存的老前輩了。
秦舞陽:你把俺看成了什麼東西?施恩不圖報,這是俠義之士的基本準則。俺秦舞陽要是娶那少女為妻,豈不成了一個放債漁利的小人?
狗屠:我吃飽了撐得我?你即便說你三歲就殺人,干我屁事?我只是聽不慣這些虛謊之言。俠士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君子耳聞謊言,當面揭穿。我當不了俠士,但要當個君子。
秦舞陽(惱羞成怒,從席上躍起,拔劍):你這個污人清白的狗屠!我要和你決鬥!
荊軻:荊軻客居燕國,承蒙先生錯愛,賞我衣食,賜我居所。我不知燕國有國王和太子,只知燕國有先生。
秦舞陽:太子殿下敬重的人,不會如此不堪吧?
(秦舞陽一劍劈去,狗屠用屠刀格住劍鋒。)
高漸離:怎麼,這就入戲了嗎?
(場後高喊:田大俠到——!)
秦舞陽:俺秦舞陽當時雖然年少無知,但也還算是知書達禮,怎麼能趁人之危——
高漸離:荊軻呢?今天說好了要演練劍術的,他怎麼還不來?
荊軻:田先生,荊軻在此。
田光(喝酒,長嘆一聲):虎老了,不食人也!
田光:荊卿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能對荊卿說的話,就可以對你們說。你們能夠保守祕密嗎?
秦舞www.hetubook.com.com陽:他總是這樣,每到一地,就提著小磨香油和綠豆粉絲去拜訪名人。哪裡有名人,哪裡就有他的身影。
田光:荊卿,你是怎麼想的?
高漸離和秦舞陽席地而坐(其姿勢是雙膝著地,臀部壓在小腿上)。高漸離擊筑(似琴有弦,以竹擊之),曲聲激越。
田光:你們知道我們俠士的朋友之道嗎?
田光(注目狗屠):還有您,狗屠兄,近日生意可好?
田光:知我者,荊卿也。(仰天長嘆)可惜我空懷絕技,不能親赴秦宮取秦王首級以謝太子殿下知遇之恩,只能捨身成義,以求節俠之名。荊卿,我死之後,你速去宮中見太子,接受任務,並代我言明心志。荊卿啊,你要知道,古往今來,有多少身懷奇技、胸有大志的仁人俠士,在苦苦等待著大展鴻圖的良機,但最後卻像碌碌無為的庸人一樣,老死在窮鄉僻壤,荒村野店。而又有多少酒囊飯袋,齷齪小人,被推上了歷史的舞台,頭上戴著諂媚者獻上的花冠,身上披著膚淺女人用虛榮心織成的錦緞,進行著醜惡的表演。既有英雄的素質,又得到了證明自己的機會,這可是命運的垂青啊,荊卿,你要仔細啊!你要慎思啊!你不要辜負了我這顆白髮蒼蒼的頭顱啊,荊卿!(伸出戴著銅指甲的右手,猛地抓住了荊軻的胳膊)你要像我抓住你的胳膊一樣,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良機,抓而不緊,等於不抓,要抓到肉裡,抓到骨裡!我死之後,你把這副指甲取下來,還給燕姬。她是太子殿下的寵愛之人,出入相隨,形影不離。這副指甲,是三年前她對我的賞賜。她讓我用這副指甲吃魚吃肉,將養身體,預備著為太子幹一件大事。但沒想到,僅僅三年,我就老得骨質疏鬆,行動不便,遺憾啊遺憾,可惜啊可惜。(劇烈咳嗽,高漸離、秦舞陽、狗屠上前為他揉胸捶背)還有你們,你們三位,都要審時度勢,好自為之,搭一艘順風船,借一次幸運光,成就你們的俠義之名,不要像我一樣,借一個並不充分的理由,用自刎的方式,成就這配角的名聲。倚著槐樹穿綠襖啊,禿頭跟著月光走,各位,拜託了!
秦舞陽(譏諷地):大俠來了。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話。荊軻上前,殷勤地為他捶背。)
秦舞陽:這才是正經事兒。
高漸離:登龍有術啊,但無可厚非。出名之心,人皆有之嘛。(以左手之竹指著秦舞陽https://m.hetubook.com.com)你不想出名嗎?(右手之竹指著狗屠)你不想出名嗎?
秦舞陽:媽的燕京,就是欺負外地人。你到俺們那地場去打聽打聽,提起秦舞陽這三個字,上到白髮老翁,下到黃口小兒,哪個不知?誰人不曉?俺十三歲那年,為了解救一個被惡霸強佔的少女,就手持寶劍,衝進惡霸家院,如入無人之境。俺手刃狂徒,解救了少女,還給她的父母,成就了少年俠士之名……
高漸離:舞陽兄少年氣盛,勇氣逼人,即便不被老爺子賞識,出名也是早晚的事。
田光(對高與秦):你們聽到了吧?這才是一個俠士該說的話。夫俠者,大也。高風亮節,不墮流俗。上不諂權貴,下不欺婦嬰。受人涓滴之恩,便當湧泉相報。施人再造之德,即刻忘記乾淨。劍者,意也,頤指氣使,殺人而不動聲色。袖中乾坤,奪國而不動刀兵。俠義之士,急公好義,扶危濟困,雖肝腦塗地而不足惜也。(越說越激動,從坐席上一躍而起)俠義之士,忍辱負重,臥薪嘗膽,雖飢寒交迫而不墮青雲之志,等待天降大任,猶如潛龍在深淵,只待霹雷一聲,直上青雲……
高漸離:晚生不敢承當如此尊稱。
舞台一側擺著一張粗陋的條案。狗屠立在案後,手持大刀,剁著狗肉。
高漸離:先生老當益壯,我輩雖然年輕,也難擋先生劍鋒。
田光(喘息著):我田光胸懷吞吐雲夢之志,身具屠龍搏虎之技,苦苦等待了四十年,等待著這發揚光大我俠道劍術的時機,今天,時機到了,但我已經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秦舞陽悻悻地插劍入鞘,餘怒未消地回到席上坐下。)
荊軻:太子給了先生一個成就一世英名的機會。
秦舞陽(彎腰鞠躬):田先生……老前輩……您折煞俺也。
場景
高漸離(邊擊筑邊用現代腔調唱著):沒有親戚當大官——沒有兄弟做大款——沒有哥們是大腕——要想出名難上難——咱只好醉生夢死度華年——!
田光:朋友者,可同生共死之人也。
狗屠(停止剁肉,用現代人腔調):你「丫」應該說,兩千三百多年前,這裡是燕國都城裡最有名的一家屠狗坊。
田光:荊卿啊,今日太子殿下派車把我接到宮中,屏退左右,對我說:「先生啊,燕秦兩國,誓不兩立。秦王亡我之心不死,三五年內,必將對我燕國發起進攻。願先生為我留意。」www.hetubook.com.com(觀察眾人的反應)我對太子殿下說:「殿下啊,騏驥盛壯之時,一日可奔馳千里,至其衰老,劣馬先之。臣就是這樣一匹老了的騏驥啊。」太子問我:「國內俠士之中,何人可用?」(打量眾人,荊軻低眉垂首)我對太子說:「荊軻可用!」
田光:俗言曰:「一架籬笆三根樁,一個好漢三個幫。」(指點眾人)他們三人,都是你的幫手啊!
(田光飲劍自刎。)
高漸離:荊兄還是有過人之處,要不田老爺子也不會賞識他。
狗屠(受寵若驚地):託您老人家的福,還好。他們三位知道,小子也是個性情中人,做這個小生意,為得是朋友們聚談方便……
荊軻:太子?太子是看在他風燭殘年、遠道而來的分上,給他個面子而已。沒想到他竟然做張做勢地充起大爺來了。(醉意全消)漸離兄,依我看,這俠士一道,也用不著真才實學,只要是出自名門,再攀附上一個權貴,招上一批徒弟,上午去相府喝茶,晚上去豪門赴宴,就這樣混上幾年,你不想成大俠都不行。
眾人:願輔佐荊卿,完成太子殿下重託。
狗屠:我還是安心殺我的狗吧,要是我也成了俠士,背上一把破劍,滿大街溜達,那你們連個吹牛喝酒的地方都沒有了。
秦舞陽:老先生是國家的棟樑,我們再努力三十年,也難望先生項背。
(臺上人精神一振,進入了戲劇狀態。)
秦舞陽:我不是眼熱,更不是嫉妒,我是不服,我是憤世嫉俗!荊軻是我們的朋友,他被老爺子賞識,我們替他高興,也為他可惜。沒聽人家說嗎?「田氏門下,盡是鼠竊狗偷之徒。」即便他田光賞識我,我還不賞識他呢!我可不願意與那些拍馬溜鬚、沽名釣譽的傢伙同流合污,我說的對不對?漸離兄?
高漸離:久不見先生之面,猶禾苗盼望甘霖。今日先生屈尊下降這屠狗之坊,定有高見教諭我等,願洗耳聽先生金玉之言。
秦舞陽:田老爺子,一個老糊塗嘛!他這一輩子,既沒有為民除過暴,又沒有替君鋤過奸,更沒為朋友兩肋插過刀,怎麼就唿隆出這般大的名聲?儼然是一個俠士領袖。凡是想在燕京俠壇立腕揚名的,必須去拜他的碼頭,溜他的溝子。(按劍而跽——直腰,臀部離開小腿)被這樣的老混蛋賞識,還不如與他血戰而死!
狗屠:您既佩劍又擊筑,這說明您既不是真正的大俠,也不是真正的大樂師?
田光:荊卿,你知道太子的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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