０３
「聽說全國各地的慰問信，如雪片般飛來。對於這些人，您有甚麼話要說嗎？」
前來弔唁的客人相當多，竟然還有許多電視台的記者聞風而至，將場內擠得水泄不通。如此吵雜混亂的場面，要是發生在這個寧靜的住宅區，平介就得在事後向鄰居們致歉了。
「沒關係！現在的社會已經趨向高齡化了。到時候退休年齡可能已經提高到六十五或七十歲了呢！」
但是男子卻搖搖頭。「不，保住您女兒性命的並不是我們喔。」
再度想起消防隊員的話，平介又是一陣鼻酸。其實，他最近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哭，只不過今天哭得比較早。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條皺巴巴的手帕擦眼睛，由於鼻水也流出來了，他又擦擦鼻子，手帕立刻濕了。
平介拿起一張椅子，在床邊坐了下來。這幾天的疲憊，就像沉重的污泥般堆積在身上，讓他累得不得了。
新婚生活、藻奈|美的誕生、接著……。
杉田平介的家，距離三鷹車站只有幾分鐘的車程，位於巷道狹窄的住宅區東北角。他在六年前買下這棟三十坪左右的中古住宅。當時，要不是直子熱切期望，他根本沒想過會買房子，而且還是一棟獨棟住宅。直子認為與其每個月繳房租，還不如拿去繳房貸呢！
「是啊！再說，難道你打算到了六十歲就不再工作了嗎？哪有那麼便宜的事！」
藻奈|美熟睡時幾乎沒有發出鼾聲，胸部和腹部也沒有上下起伏。有時候平介會以為她已經停止呼吸了。不過看到她的雙頰紅潤，就安心了不少。肌膚的血色，也是從昨天才開始和_圖_書慢慢好轉的。
能夠救回藻奈|美的命，對平介來說，無疑是最大的解脫，要是連心愛的女兒也失去了，自己鐵定會發狂。
平介很愛妻子。
要是死去的是我，而直子必須將這個事實告訴藻奈|美，她一定能把這個棘手的問題處理得很好。平介到現在還在想這種毫無意義的事。
昨天中午，藻奈|美轉診到小金井的腦外科醫院，那裏的檢查結果也是一樣。主治醫生對於藻奈|美經歷了這麼嚴重的意外，卻能毫髮未損，感到相當驚訝。
聽她這麼一說，平介也沒有回嘴了。
關於這個問題，我還希望你們來告訴我呢！平介差點脫口說出這句話。他很困擾，就是想不出一個好答案。於是他只好這麼回答：「這是我今後要思考的問題。」
「夫人的喪禮結束之後，請描述一下您現在的心情！」
事實顯示這個決定是對的。
當時，直子與他在同一家公司上班，只是比他晚三年入社。兩人交往了兩年，平介向她求婚時，只是很簡單地說了一句「嫁給我吧！」直子聽了，不知為何竟笑彎了腰，然後才收斂起笑容，應了一聲「好！」。
在許多罹難者家屬中，平介之所以會如此引起媒體的注意，其實是有原因的。他同時體驗到幸與不幸的滋味。不幸的是，失去了愛妻；而幸運的是，女兒竟然奇蹟似地醒過來。
佛龕擺好之後，平介脫下喪服、換上家居服。牆上的時鐘，指著下午五點三十五分，應該是醫院的晚餐時間了。平介邊想邊把錢包和車鑰匙放入口袋。他在心裏默唸，希望藻奈|美今天能夠好好地吃頓飯。
平介不斷地向他和_圖_書點頭道謝。老實說，要是沒有他們，藻奈|美連命也保不住了。
「不管怎樣，現在買下來就對了，要是現在不買，恐怕你一輩子就不會買房子了，咱們永遠都得寄人籬下。你也不喜歡這樣吧！一定也想有個自己的家吧！既然想就趁現在嘛！」
雖然她最近稍微發福，眼角的細紋也越來越明顯，但是平介還是最喜歡她那張討喜的小圓臉。雖然她多嘴、有點霸道、相當獨立自主，但是她不拘小節、表裏一致的個性，讓人感覺和她在一起很舒服，也很快樂。她是一個聰慧的女人。對藻奈|美而言，更是一位好母親。
事實上，他們的問題並沒有甚麼變化。對平介來說，根本不需要花太多腦筋思考，只要重複相同的答案就夠了。所以他覺得這些人太膚淺了，或許這就是這些人僅能想到的問題吧！
經不起她的鼓吹，平介終於點頭了。才一答應，直子的行動竟出乎意料地迅速。當週週六，房屋仲介公司才帶著他們四處物色房子，隔週他們就付了訂金。從如何支付貸款到搬家前的準備，全都由直子一個人親手包辦。對於平介來說，這感覺就好像一回過神來，已經住進新家了。他的貢獻僅止於收集直子需要的資料罷了。
「你看，我說的沒錯吧！要是甚麼事都讓你做主的話，我們也不會有今天呢！」直子總是以一副很自豪的模樣說道。
回憶不經意地跳到了數天前的守靈夜。平介獨自坐在椅子上，有一個男人走過來跟他說話。這名年約三十歲、體格健壯的男子是當地的消防隊員。據他描述，是他們那組隊員把直子和藻奈|美從懸崖下抬上和*圖*書來的。
「從現在開始，就算繳三十年的貸款也比較安心啊！三十年以後你應該還在工作吧！」對於必須支付龐大貸款而面有難色的平介，直子這麼說道。
但是現在回想起來，他深深感覺，當時買下這棟房子是一個正確的抉擇。那時候如果沒有買房子，錢不見得就能省下來，存款也不會增加。而且最重要的是，不動產的價值不斷在飆漲，尤其最近的情勢更是讓人傻眼，專家認為房地產還有上漲的空間。在距離杉田家約兩百公尺處，有一棟坪數差不多的中古屋要賣，賣方出的價是平介目前絕對買不起的價格。
雖說這棟房子是自己挑選的，不過直子真的很喜歡。她最喜歡這個庭院，這裏放了好幾個盆栽，種著她喜歡的花草。她在照顧這些花草的同時，還會哼哼唱唱。她哼的曲子有時候是「狗兒警察」，有時是「拳頭山的狸貓先生」。可能是常常和藻奈|美一起收看兒童節目吧！每次從庭院繞到玄關去取郵件的時候，她便會哼唱「山羊郵差先生之歌」。
咦？平介感到很疑惑。男子接著說：「當我們抵達現場時，在車體殘骸下發現一名成年女性。仔細一看，才發現那位女士壓著一個小女孩。她用身體護住小女孩，雖然有很多玻璃碎片插|進她的身體，但是小女孩卻毫髮未傷。」
那對母女便是您的夫人和千金。他繼續說：「我覺得這件事無論如何都必須讓您知道，所以才會向您提起。」
「請問您該如何告知藻奈|美，她母親已經去世的事實呢？」
正當他懷疑自己是否聽錯的同時，又聽到了那個聲音。
「老公……」
「關於大黑交通公司所和圖書做出的結論，您的看法如何？」
走進藻奈|美的病房，剛好值班的醫護人員送來晚餐。今晚的菜單有烤魚和燉青菜，還有味噌湯。平介把餐盤放在床邊的桌上，然後看看女兒的情況。藻奈|美正熟睡著。
平介望著藻奈|美熟睡的臉龐，腦海中不斷地浮現與直子交往的一切；第一次見到她的情景、與她約會的情景、前往她的單身公寓的情景。
到底該怎麼說才好呢？……他對著妻子的牌位，喃喃自語。最近不曾和女兒好好說話的父親，該怎麼做，才不會傷害一個脆弱幼小的心靈呢？幼小的心靈，脆弱又容易受傷的說法，其實也不是他能夠感受得到，只不過大家都這麼說，他才覺得應該是這樣子吧！但是如何脆弱，又如何容易受傷？這是他從未想過的問題。
「老公，這裏……我在這裏。」
聽了他的話，平介幾乎要崩潰，索性嚎啕大哭了起來。
「我們公司規定六十歲就必須退休了耶！」
出車禍以後的第四天，平介將佛龕設在一處可以看到小庭院的位置，並將直子的骨灰壜放在上面。在車禍發生的第二天，雖然已經在當地舉行過公祭，但是昨天才算是真正的守靈，並且今天就在附近的齋場舉行喪禮。其實，本來應該在直子喜愛的這個家裏舉行的，但由於房子前面的巷道太窄，再加上前來弔唁的賓客太多，才打消了這個念頭。
在醫學上而言，沒有任何異常症狀，這是醫生診斷的結果。雖然她曾經一度被診斷為植物人，但是現在她的腦部功能已經完全恢復了。
「直子，直子，直子……」他坐著彎下和圖書腰，用手抱著頭，喉嚨裏發出沙啞的聲音。
「真的嗎？」
醫生認為她現在的情況，也許是精神受創太深所造成的。不斷地付出耐心與愛心來照顧她，是目前唯一、也是最有效的治療方法。
藻奈|美雖然奇蹟似地恢復了意識，但是並不代表她已經完全康復。她身上似乎還有許多垂死掙扎的反應，那就是她的表情和語言。另外，還有一般少女的反應。她雖然可以點頭或搖頭來示意，但是平介卻聽不到充滿朝氣的聲音，就算對她說些鼓勵的話，她也只是用一雙無神的眼睛，呆呆地凝望著天空。
但是，即使陪在奇蹟生還的女兒身邊，那種獲救的感覺，仍然比不上直子死亡的悲痛強烈。接著，平介心中會充滿了忿怒：為甚麼咱們就得受這種折磨？咱們根本就不算幸運，而是不幸，非常的不幸……。
下午六點左右，平介抵達醫院。在停車場停好了車，先確認一下附近是否有媒體駐足。由於媒體希望能搶先報導死裏逃生的藻奈|美，因此相當積極。但是，平介總是推託藻奈|美目前的狀況還無法接受採訪，請大家見諒等等理由，拒絕過很多次了，看來今晚他們也會遵守諾言才是。
平介立刻抬起頭，往門的方向看去。他以為是誰走進來了！但是門緊閉著，走廊上連個人影也沒有。
這時候，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但是，每當問到以下的問題，平介就啞口無言了。
喪禮已經結束了，但是媒體仍然不肯放過平介，無論他走到哪裏、做甚麼，總是有鎂光燈如影隨形。原本就極力排斥這些狗仔隊，這兩天卻完全使不上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