０８
「啊，您好！」平介對他點點頭。
「說的也是……」
「今天出院，是個大晴天，真是太好了！」山岸說道。
「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啊！其實我才想問妳願不願意這麼做。但是，實在說不出口。」
這時，吉本和子湊近他耳邊低聲說道：「我也不知道怎麼搞的，不過幾天不見，藻奈|美變得好成熟喔！可能是母親的死讓她想振作起來吧！」
「嗯，應該沒有吧！」她環顧病床四周說道。
這時，麥克風又轉向他，記者提出的問題都是與客運公司交涉的事情。平介牽著直子，一邊走向停車場，一邊回答問題。最後，就在大家的目送下，開著愛車離開了醫院。
「妳要乖乖聽爸爸的話，好好地活下去。要是身體哪裏不舒服，就要趕快請爸爸帶妳來醫院喔！知道嗎？」
平介把行李全部塞進大背包，正要拉上拉鍊，最後放進去的蘋果卻卡住，怎麼塞也塞不進去了。蘋果是探病的親戚送的，平介只好把它拿出來，在袖子上抹兩下，就咬了一口，幾滴汁液噴在他臉上。
「妳現在最想做甚麼事？」
接著，他做了一頓簡單的午餐：泡麵。還把豆芽菜和叉燒肉鋪在上面，對於做菜一竅不通的他，能夠做到這種程度，直子非常感動。
「不太好，不過還是得努力啊！」直子無精打采地把熱茶放在平介面前。「唉，你知道那孩子未來的夢想嗎？」
山岸醫生看著平介苦笑。
「但是……」直子低著頭，舔舔嘴唇，又抬起頭說道：「對你而言，我不是還活著嗎？」
「嗯！很多人都說藻奈|美跟我小時候很像。」
「藻奈|美很用功喔！不過好像常常被妳罵。」
「您是否請律師提出甚麼樣子的要求呢？比如說像賠償金額之類。」
「你趕快習慣吧！我現在照鏡子，就算看到藻奈|美的臉，也不會感覺很奇怪了。」
這隻泰迪熊是直子親手做給藻奈|美的玩具，直子的手藝相當巧。
「啊，妳好啊！」直子馬上回應：「聽說舉行喪禮時，妳還幫了許多忙，真是不好意思！」
「是啊……」平介似乎想說甚麼，卻又嚥了回去。
「我啊！」她凝視著丈夫的雙眼。「今後就以藻奈|美的身分生活吧！」
https://www.hetubook.com.com「婚戒啊！當時我在車上還戴著呀！」
她用托盤端著茶及兩隻茶杯，回到了客廳。
「那，我們先進去了。」平介說完，正打算進屋。
這時，直子說話了。「你要不要聽聽看我的想法？我倒想出一個法子。」
「啊，對了。你知道我的戒指放在哪裏？」
「好多了，託您的福！」
女記者一個示意，就將手上的麥克風遞到直子面前。
抵達家門口，才要開門的時候，突然聽到有人叫道：「唉呀，藻奈|美啊！」聞聲一看，原來是隔壁鄰居吉本和子，提著購物袋走了過來。
平介心想不妙，怎麼一回家就遇到三姑六婆。這個歐巴桑有兩個分別唸大學和高中的兒子，她可是社區裏的廣播電台，心地不壞，就是愛管閒事罷了。
山岸點頭表示同意。他是一個略顯發福的中年人，可能是戴著圓框眼鏡的關係，予人一種無法信賴的感覺。但是，他把藻奈|美的出院日期往後延，為的是要重複進行精密檢查，平介相當佩服他的慎重與責任感。
直子把戒指套在無名指上，但是太大了，就算套在中指上，仍然嫌大。最後，她將戒指戴在拇指上，總算剛剛好。
「再說，小學生戴戒指不是很奇怪嗎？」平介說道：「而且還是這種很樸素的戒指。」
「有沒有甚麼事情讓妳覺得最辛苦？」
「妳想幹嘛？」平介問道。
平介對於她的這番話，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應。他突然覺得，這些話是否另有涵義？
「嗯！她說將來想像媽媽一樣做個家庭主婦。」
「啊，你上電視了耶！」直子指著畫面說道。
「可是，我想把戒指帶在身邊啊！」
與護士們一一告別之後，平介提著行李，與直子一起走出醫院大門。幾乎就在同時，停車場附近有一群人蜂擁而上。這些人有男有女，其中有幾個人手持麥克風，還有人架起攝影機。
「妳會這麼想，我是很高興啦！但是……」
以前，只要藻奈|美和他們一起吃飯，絕對不可以看電視，這是直子定的家規。所以，現在吃麵的時候，一向喜歡看電視的平介，也沒想到要去開電視。等到直子吃完，他從地上撿起遙控器才想到，啊，對了，藻奈|美根本不在。
「杉田和圖書先生對於藻奈|美小妹妹平安出院，感到很欣慰。但是問到關於客運公司的責任歸屬問題時，他卻將妻子和女兒的名字弄錯了。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很平靜，其實內心還是隱藏著痛苦。以上是記者在現場為您所作的報導。」
「不！」平介捧著茶，望著直子說道：「這樣太奇怪了！」
「謝謝！」
直子打開大門，迅速溜進屋內。平介想起她曾經對吉本和子的形容：「她只要一打開話匣子，不聊上一個小時是不會罷休的，有時候還主動跑進屋子裏呢！」
「是的，我知道。謝謝您！」直子再次低下頭，聲音有點顫抖。
「呃，至少現在比較放心了。」
「不、不，這……只是看起來還不錯啦，這孩子。」
她把戒指塞進布偶頸部的裂縫裏，再用針線仔細縫合。她的動作非常熟練。
鏡頭帶到他們駕車急駛而去，隨後又轉回那名女記者身上。
「藻奈|美小妹妹，妳的住院情況怎麼樣？」
「關於這一點，我們完全委託律師處理。」
直子說：「我去泡茶！」然後就起身去廚房。她從碗櫃中拿出茶壺，放進茶葉，一舉一動跟直子沒甚麼兩樣。
「對了！」直子雙手一拍，然後起身走出房間，上了二樓。
「我只是不想而已。」
「那是藻奈|美，又不是我！」
「偶爾讓老公一個人在家也不錯嘛！」直子邊吃邊說道。
「怎麼樣？這個布偶！」
接著，電視上出現最近緋聞曝光的男星訪談畫面。平介拿起遙控器轉台，卻找不到任何有關自己的新聞，於是他把電視關掉。
「甚麼怎麼辦？」
「甚麼話啊！就因為這個鼻子才迷人啊！」
「我記得……」平介啜了一口茶。「我記得她好像說過，要當個普通的家庭主婦。」
「再仔細檢查一下比較好吧！去年上森林小學時，妳不是忘了帶運動服嗎？」
過了一會兒，直子抬起頭看著平介，臉上浮現一抹寂寞的笑容。
「沒有怎麼樣啊！」直子面無表情地回答。
「我的身分不再是杉田直子，原來的生活也要改變。雖然會覺得寂寞，但這是最好的方法。不管怎麼說，我不可能再以杉田直子的身分生活下去了。不論怎麼解釋，也不會有人接受這個事實。」
電視上播出剛才平介與直子被記者包圍的情況
和圖書。一兩個小時以前才發生的事，現在就出現在電視上，那種感覺真奇怪。「這隻泰迪熊的秘密，只有我倆知道喔！」直子說著，就將小熊緊緊地抱在懷裏。
「哈哈哈，我也不太清楚。」平介勉強擠出親切的笑容，然後趕快躲進屋裏。
「也有人說，咱們的女兒是個美人胚子喔！」
「可以形容一下您現在的心情嗎？」
「喂……」直子開口問道：「以後該怎麼辦？」
「泡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好好放鬆一下。」
「真的啊！那就太好了，妳不知道我有多擔心呢！」
「把心裏的話說出來，真痛快。我想了很久，最後才下定決心。」
「先等我們安頓好再說吧！」
直子眨眨眼睛，用哭笑不得的表情望著平介。
「甚麼嘛！那不就是現在這個樣子嗎？」
「又不能把藻奈|美的照片放上去。」
「藻奈|美生前最愛這隻小熊，睡覺的時候一定要抱著它。所以我也要把它放在身邊。這麼一來，就可以時時提醒自己，我是你的妻子。」
「沒有、沒有，快別這麼說。她也老大不小了，有時候卻還像個小孩子一樣，傷腦筋，真是的！」正在哈哈大笑的平介，看到山岸醫生一臉疑惑，才驚覺自己說錯了話。「啊，不是……」他連忙搖搖頭，再補充說道：「她明年就要上中學了，這種孩子氣不改不行啦！」
沒多久，她又回來了。右手拿著一隻泰迪熊，左手提著針線盒。
「我覺得生活應該要向前看，就當作是重新做人的機會吧！雖然身體不是自己的。」
「甚麼話呀！要是認真做，法國料理也難不倒我呢！」
「咦？」平介抬起頭看著女兒，然後再敲敲自己的額頭。「啊！是啊，是啊！」
「那孩子，明明是個女孩子，國語和社會還算普通，偏偏數理科最拿手，一定是出自你的遺傳。」
「喔！開始說大話囉！那你試試看啊！」
「你覺得呢？」
「你覺得我該用甚麼方式生活？」
「不過，這麼做也不是毫無意義啊！」
「嗯，可以這麼說。」
「好奇怪的感覺，看著自己的靈位。」
「夢想啊……」平介坐在座墊上，雙手交抱。
「這不是錢的問題，我只希望對方能夠拿出誠意。因為這場車禍不但奪走了藻奈|美的生命，連直子也身受重傷htｔｐs://m•hｅｔｕbｏok.ｃｏｍ.com。」平介迅速回答記者的問題之後，便與直子鑽進車子裏。
「請問您甚麼時候才去夫人的墳前上香呢？」
「感覺好像好久沒看到真的藻奈|美。」
「怎麼了？」她才這麼問，望著自己的手，馬上就恍然大悟，臉上露出不自然的笑容道：「別說傻話了，我會永遠待在你身邊。」
「等一下就知道。」直子拿出一把剪刀，將泰迪熊頸部的縫線拆開，露出一條裂縫。
「謝謝您的關心！呃，家裏還有很多東西要整理，改天再去登門拜訪吧！」
「好了！」她說道。
「但也不是陌生人的喔。」
畫面上，平介拉著藻奈|美，也就是直子，快步走向停車場，後面還跟著一群記者。
「哪裏，您一定也很自豪吧！」
「是啊，至少這一點點幸運也該有吧！」
平介叨唸著。他雖然想到一個方法，卻又在猶豫該不該說出來。
直子正在屋裏的佛龕前雙手合什，佛龕上擺著她自己的照片。從旁人的角度來看，其實是女兒藻奈|美正在母親的靈前祭拜。
平介打開電視，畫面上出現一棟他們曾經見過的建築物，那是直子住院的醫院。
「關於賠償問題，請問您今後有甚麼打算？」一名女記者問道。
「藻奈|美小妹妹，請妳面向這邊好嗎？」一名攝影師說道。
「啊，原來我說錯啦！」平介現在才發現自己的錯誤，吐了吐舌頭。
「是啊！不過鼻子比較像你，有點朝天鼻。」
「啊，好啊、好啊！妳要多保重喔！」
「這也沒辦法啊！」
「醫生，非常感謝您這段時間的照顧。等我們安頓好之後，改日登門拜訪。」直子也披著運動外套，彎腰行了一個禮。
「有沒有東西忘了拿？」他問著換好衣服的直子。
「嗯……」平介雙手交抱著沉思。
「我知道，剛才只是一時忘記了嘛！」
「怎麼可以把戒指戴在拇指上呢？」直子看著自己的手，歎了一口氣。
平介並沒有答腔，只是繼續喝茶。
「妳今天出院啦！我都不知道耶！」
直子打開抽屜，找到一個小塑膠袋。袋子裏果然放著她的婚戒。那枚婚戒看起來像是用一條白金細線繞成的圓圈。而平介的無名指上也戴著相同的款式。
說話的口氣一點都不像小孩子，吉本聽了一臉狐疑，但隨即又恢復了笑容。
「和_圖_書不好意思！對於我女兒的問題，請問到這裏為止吧！」平介對那名女記者說道。
「這不代表妳是假的喔！」平介說道。
「幹嘛那麼見外啊！別跟我客氣啦！對了，妳的身體好一點了嗎？」
「令媛真是太懂事了。說起話來像個成熟的女人。」
「咦……真的嗎？」直子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但是卻笑了。平介也笑了。自從發生車禍以來，這是他們第一次真心地笑了。
「是因為直子將從世界上消失嗎？」
「說的也是，有時候會有客人來訪。」
「當然啦！對我來說，直子就是直子。」平介說完才想到，與其說直子就是直子，應該說藻奈|美就是直子才對。但是若修正這句話，恐怕會破壞此刻的氣氛。
「要是可以的話，我希望替她實現夢想。如果有目標，就可以支持我繼續努力下去了。」
這是一個大問題。其實，平介對於目前的異常狀況漸漸地適應了。表面上看來，直子也能接受。但是，若要其他人接受這種事實，根本不可能。別人會以為她的精神異常，搞不好連平介也得承受這種異樣的眼光。就算能證明這個事實，到時候一定又會引來大批好奇的媒體和看熱鬧的群眾。
平介拿起那個裝著直子照片的相框，打開蓋子，取出裏面的照片。原來有兩張照片，在直子照片後面，還藏著藻奈|美的照片。那是去年遠足拍的，她面向鏡頭，做了一個勝利的手勢。
「您太嚴格了！不，應該是謙虛吧！」醫生邊笑邊看著直子。
「沒有甚麼特別辛苦。我先生……我爸甚麼事都會替我弄好。」
「戒指？」
直子吐了一口氣，舉起雙手，舒服地伸伸懶腰。
「藻奈|美已經六年級了，不好好唸書不行。我可不想讓成績退步，害她丟臉呢！」
「妳的數理科還好吧！」平介笑著問道。
「普通的家庭主婦？」
「妳看！」他拿給妻子看。
「杉田先生，恭喜您！令媛終於出院了。」一名女記者先開了口。
這時，傳來了敲門聲。平介說了一聲，請進。進來的是主治醫生山岸。
「啊，去看看是不是放在佛龕的小抽屜裏。」
「啊，好啊！」平介調整坐姿，坐正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