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一決生死
「咦！你使用這種下三濫玩意兒？」鬼手無常舉起革囊，大為不悅：「這玩意兒如果在布料紙張爆炸，會引起火災。」
「當然知道啦！過年過節的小孩玩具呀！」
要不了幾圈，方世傑已氣息大亂了。
從茂林修竹鑽出，大道在望。前面不足一里便是江濱，透過樹梢，可以看到江上行駛的船隻風帆。
「告訴我，你們如何解決了兩位姑娘？」
這座鎮也叫山口鎮。那些曾在官府落案的罪犯、逃避仇家眼線的亡命、黑道的好漢、走私與偷渡客，都在這一帶出入，僱船也有門路。
「你聽不懂我的話是不是？」他依然態度強硬：「我告訴你。昨晚天黑之後，我們的人就在懷寧老店，佈下弩陣等你送死，絕對沒有人遠至集賢嶺突襲。你要我說甚麼？編謊來騙你？」
方世傑正奔向不遠處躺著的天權仙女，趕忙止步旋身，大喝一聲，青霜劍發似奔電。
「今早才知道的，一直沒有他們的消息。」
「這是什麼？」鬼手無常訝然問。
這表示人死得差不多了，已失去各自奮勇追趕的勇氣，主客易勢，大勢逆轉。
沒有人敢單獨離店，不敢再帶同捕快四出搜捕，也無法派人脅迫城狐社鼠一同行動，躲在店中人人自危，大肆搜捕桂星寒的工作全部停頓，自顧不暇，安慶的黑白道好漢們，人人額手稱慶鬆了一口氣。
他心理上已有最壞的準備，只不過仍抱有一線希望而已。希望一線，未免太渺茫了，因此他全身佈滿了殺人的武器，作最壞的打算。
西山錦衣衛武學極負盛名，教頭的榮銜十分崇高，本身並無軍職，是禮聘來自天下各地，懷有奇技異能的高手名宿，是十分光榮的特殊人物，調|教出不少超拔的侍衛人才。
病陰判先射出判官筆中的毒針，也形如瘋狂撲上了。
「知道他們的部署嗎？」鬼手無常問。
黑袍更面，黑色消失了，換上了灰綠斑紋，三兩閃形影俱消。
桂星寒背上匣弩，這玩意發射後，裝矢不易，必須有充裕的時間。
匣弩勁道雖強，但如想貫穿一寸半厚的堅木，無此可能，貫一寸也相當困難。
他反應超人，身形倒飛而起，一連串後空翻，半途變成側空翻轉移方向，飄落下面青煙瀰漫的院子，捂住口鼻往房舍中一鑽，溜之大吉。
「你別忘了，飛天夜叉身邊有可用的十幾個人手，先四面埋伏，除掉我們一個算一個。這次，你千萬別再逞能，老實說，你不是他的敵手，你心中明白。」天權仙女對這個情人十分滿意，真不希望情人有甚麼三長兩短。
「不需知道部署，知道所用的兵刃，憑常識判斷，便可知概況了。」
刀光折向，猛撲一旁的天權仙女。
走不了，只好拼命。一比一，桂星寒比他倆高明多多，除了拼命，別無選擇。
一沾即走，不沾亦走，你退我進，你左我右，這就是以弱鬥強的纏鬥，輕功高明的名家，也會有這種方法周旋，常可把強敵纏得暴跳如雷。
後來大明皇朝覆沒，滿清龍興長白，入關之後，所有的典章制度，幾乎原封不動加以繼承。西山錦衣衛武學也被接收，也作為訓練三旗侍衛（初級侍衛）的武學。教頭制度也保持僱聘傳統，調|教出身手更超絕、更忠心的皇家侍衛。威懾朝野，名震天下的血滴子超級特務；也出自這所武學。
人類的戰爭正好相反，最強健最勇敢的一一淘汰，留下一些懦夫和膽小鬼才能苟活，把懦弱的基因遺傳下來，再慢慢培養一大群人，準備另一次戰爭大淘汰。
「不過甚麼？」
一急便鋌而走險，驀地用足全力，劍化驚電人似是附劍而起，飛刺桂星寒的後心。
「你不要把我們看得如此不中用，那混蛋除了用詭計逃亡，打了就跑之外，還有甚麼值得驕傲的？」方世傑也有點不悅：「你們派了一個大少主來，又做了些甚麼值得稱道的事？」
「啊……」侍衛也扔匣弩仰面便倒。
只要劍能架住刀，九絕溶金掌力便可乘隙突入了。
錚一聲狂震，雙劍接觸，兩人同向側飄出丈外，半斤八兩勁道相當。
「有種你……你就給我一刀痛快。」他嘶聲叫喊：「不怨你。」
「他們使用繡春刀，一部分人用劍……」
「你這狗養的混蛋該死一千次。」
「好哇！咱們來練練輕功躡形術。」桂星寒語氣輕鬆，保持兩丈距離，腳下如行雲流水，亦步亦趨：「在下以輕功自豪，碰上了高明的對手，難免有點技癢，好好練啦！加快些！快，快……」
「啊……」慘叫聲驚心動魄，人體摔拋。
「他在清水塘西岸，與錦衣衛的人約會。飛天夜叉與葛姑娘，恐怕已經落在錦衣衛手中了，所以他要和那些人徹底了斷，吉兇難料。」
這玩意兒分量不輕，用勁投出，可遠及百步外，投得愈高，爆炸的可能性愈高。
「飛天夜叉？」鬼手無常驚問。
兩個挾匣弩的人，躍登瓦面不停咳嗽，身旁人影幻現，刀光及體大劫臨頭。
方世傑與天權仙女長久相處，合作的默契相當圓熱，短期間真把桂星寒纏住了，有驚無險。
僅走了百十步，路左的茂草叢中，升起桂星寒鬼怪似的身影，天斬邪刀光芒四射。
「好高明的九天鷹翔身法。」鬼手無常注視著向下飄落的方世傑身影驚呼：「這是四海魔鷹方四海的秘學，但這傢伙絕不是那頭鷹。」
和_圖_書叫喊聲中，有人往屋上跳。但一旦被兵刃的威力圈罩住，那就兇險絕倫。
八個人飛奔下山，一個個精疲力盡。
「擅離職守千里追殺，也是你的職責？」
「姓桂的，你要趕盡殺絕嗎？」方世傑色厲內荏，拔劍咬牙切齒。
刀光果然疾退，刀氣似乎仍在頸際停留。
陳百戶是唯一還沒斷氣的人，混元大真力傾全力一擊，來不及重新聚勁自保，失去自保的功能，而且護身甲也丟掉了，被一刀剖開了右肋。
「晚輩姓熊，熊海。這位是敝同伴，喬惠姑娘。前輩放出消息，約咱們的人在此會面，請問有何指教？」
「你似乎有責怪我的意思。」天權仙女臉色不悅：「其實要不是你賣弄懷有武當至寶，我怎會要你救他？他是本教所要的人，誰知道你也在計算他？」
天權仙女也跟在他後面，不時冒險攻出一兩劍。但他置之不理，任由天權仙女在後面胡亂揮劍。
輕功超絕的人，碰上可怕的仇敵，拼命的意願並不大，至少可用遊鬥術周旋，最後仍可利用輕功說身。遊鬥術可以應付武功高明一倍的強敵，而且此時隨時可以擺脫糾纏，溜之大吉。
這裏距府城碼頭，約在五六里左右。他如果往左走府城，當然是回店乘自己的船，五艘船仍然泊在碼頭，船上和懷寧老店中，還留下一些侍衛和船夫，上船下放南京方便得很。但相當危險，桂星寒可能在碼頭等他。
一照面倉卒間狹路相逢，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誰慢誰死。
再擊倒了兩個，他飛退急撤，追的人緊跟不捨，不要命地狂追。
第一組六枚弩矢，釘在木盾上聲如暴雨。
「快！快！你像拉破車的老牛，快……」他盯在後面怪叫催促。
「大概會的。」桂星寒語氣陰森冷酷：「斬草不除根，萌芽復又生。讓你活著回去，你將重新帶了無數人，在天底下窮追不捨，日子不好過。」
「啊……」後面兩名侍衛來不及轉身，背心中弩向前一栽，匣弩扔掉了。
人影電閃，刀光似奔雷。
鬼手無常與銀扇勾魂客，同時名列江湖怪傑，他的手非常厲害，所以平時不帶兵刃。
方世傑是最冷靜的人，他與天權仙女一面走，一面低聲商量，他是唯一能抑制住怒火的人。
「她們一直就跟在你身邊，你怎麼問起我來了？」方世傑一頭霧水。
方世傑大喝一聲，青霜寶劍急封，左掌同時吐出，用上了九絕溶金掌。
「桂老弟要我找你們。哈！飛天夜叉與你們失去聯絡，是嗎？」
「我要逐一殺光你們，不死不散。」桂星寒舌綻春雷大叫，引對方來追。
「我又不是領隊。」
縱使有天大的本事，也對付不了不接招的人。
「查的人已經返回，人都逃光了，莊院內的確經過慘烈的惡鬥，房舍一團糟。沒有屍體留下，也找不到許家的人查問經過。」
「我也不得不面對他呀！畢竟這場禍事起因在我。」方世傑長嘆一聲：「我真後悔，給了他一顆龍虎金丹救了他的命，那次讓他死掉，豈不天下太平？」
追逐一個人，他輕鬆多了。方世傑的輕功，其實比兩位姑娘差了一段距離，挪騰搏擊的身法巧妙些而已，比速度至少也差了兩分。
心中一急，便忘了危險。
「茲事體大，我得鄭重考慮。再說，也不能就此一走了之。」方世傑總算是有擔當的人，開始往府城方向舉步：「從貴教這期間所表現的態度估計，全力支持我的可能性並不高。」
方世傑怎肯放棄這名震京畿的榮銜？逃回南京的念頭極為迫切，卻沒進一步想到逃回的後果。
已經是巳牌初正時分，他離開監視的街角，踏入店右首不遠的廬江酒坊。
往右，就得到皖口鎮僱船了。
這裏是同安前橋，橫跨清水塘，也是西行道路的要津，堵住橋就斷絕了交通。
大道東西兩端，都有人向這裏走動。
「是的，我們正急得六神無主。桂爺他……」
這次，桂星寒不饒她了，本來是佈下的陷阱，她毫無所知地往裏跳。
最後，沒受傷的人也陸續下山了。
「你要知道，彼一時此一時……」
「你……補我一刀……」
「在下並不該死。」他大聲抗議：「我所做的事，絕不後悔，那是我的本分，職責所在。我有權清除一切可疑的人，以保護皇上的安全。你是個刀客，一個極端危險的人物，不能怪我在新鄭計算你，那是我的職責。」
鬼手無常是從側方掠到的，一爪抓住了另一人的後頸，信手將人飛扔出兩丈外。
「那就怪了。」桂星寒劍眉深鎖，相信方世傑不是撒謊：「難道說，是霸王許威的爪牙做的好事？唔！這些人一定早就躲藏在後莊。」
「你要我下令進攻嗎？」
「也好，願隨前輩前往勘查。」
這瞬間，眼角餘光看到的景象是：被摔飛的天權仙女，正翻騰著向下墜落。
三兩個傷勢還能支持的人，驚恐萬狀地返城。
「我知道，我在他口中知道你們的事！你們確是飛天夜叉的人了，楊老弟桂老弟都曾提及你們。桂老弟昨晚在集賢嶺許家大院遇險，你們知道嗎？」
「大寒，你怎麼在這裏？」飛天夜叉飛奔而至，猛然撤劍衝向方世傑：「姓方的惡賊，休走。」
天權仙女對方世傑這位人才一表的情夫，確是出於真心的喜愛，雖則她仍是彌勒教的人，仍和圖書然與彌勒教保持聯絡，有意無意地扮演中間人，成為雙方交通的橋樑。錦衣衛對她處境也加以默認，甚至有些事，還得交由她轉達給彌勒教，關係相當曖昧。
他倆可以分向南北逃走，應該可以逃脫一個人。方世傑輕功超絕，天權仙女會遁術，桂星寒只能追一個人，不可能在剎那間把兩人都擺平。
她的劍已經遞出，刀光驀然出現在她的左頸側。
求生的本能，發揮了潛能，猛地將劍後揮指向桂星寒急速衝來的胸口，拼個兩敗俱傷，同時身軀下沉，萎縮至最小限度，急沉著地。
南北兩鎮撫司的錦衣衛官兵，如果決定要抓的人犯，一旦抓入天牢，就極少有可能活著出來了，不管是不是冤枉，命運便已決定了。
兩名捕快領路，冷劍天曹一馬當先。這些人都氣瘋了，一天一夜中死掉二十餘個人，在這些驕兵悍將，自以為皇帝第一，他們第二的人來說，簡直是破天荒的奇恥大辱，復仇之火燃燒得烈焰沖天，一個個像瘋子，發誓要將桂星寒剁了餵狗。
「施前輩，據我們所知，錦衣衛昨晚並沒離開懷寧老店，家小姐並沒落在他們手中。只是，家小姐失蹤是事實，桂爺……」
毫無動靜，表示叫號聲並沒引起注意。
桂星寒的大手，已扣住了她的右肩井，不但大姆指制死了穴道，信手一甩，她飛跌出兩丈外，砰然摔落在草坪中，滾了兩匝便動彈不得。
「本教香壇遍天下，執天下秘密會社的牛耳。」天權仙女繼續下工夫：「我們會全力支持你，保證你可以創出輝煌的局面。世傑，英雄不是天生的，需要有人捧抬。牡丹雖好，終須綠葉扶持。以你的才華，你該有號令江湖的局面，這次失敗，錯不在你，而在陳百戶剛愎暴躁，根本不接納你們的意見，魯莽地迷信武力一意孤行，一錯再錯不可收拾。我是旁觀者清，你們栽得太冤。」
他已退到橋中段，錦衣衛已損失了二十三個人，重傷未死的人狂叫救命，但沒有人理會。
身後沒有人，三枝弩矢穿過松枝簌簌怪響。
監督好漢們投書的人，是老怪傑鬼手無常，躲在店左的街旁，看到店伙拾了書信才離開。
這就是驕兵悍將的結果，急功心性激怒中狂追，忘了遇林莫入的禁忌，結果幾乎全軍覆沒。
「你到底想知道些甚麼？」方世傑聽不清桂星寒的話，也聽不懂其中含義：「匣弩是從南京錦衣衛武備庫偷借的，由陳百戶親自秘密運來……」
抬出十四具死屍，上了一艘快船，運回南京辦理善後，南鎮撫司的官船成了運屍舟。
對面屋頂躍上兩個人，其中之一正是方世傑。
桂星寒與錦衣衛約會在西門外，鬼手無常幾個人卻出北門至集賢關，一北一西，雙方錯過了。
一陣好追，不久他便消失在萬松山的如海松林中。
方世傑已逃出五丈外，扭頭一看，只感到魂飛天外，熠熠刀光竟然在一眨眼間，光臨頸側要害，森森刀氣徹體生寒，眼看要刀下頭落。
天權仙女怎敢接招？側射三丈外有如流光逸電。
「你們認識銀扇勾魂客？」鬼手無常直截了當：「他是老夫的知交。」
「我不信你逃得掉。」他冷然自語。
天權仙女則採另一種方式，身形突然下縮，驀爾消失，像土遁一樣遁走了。
「別廢話，繞過去！」
「那混蛋竟敢下戰書叫陣，你知道有何用意嗎？」方世傑一面走一面低聲問：「這期間他一直就在逃命，昨晚他偷襲也並沒成功，一沾即是用毒火彈騷擾，為何突然有了打硬仗的念頭？」
「我是奉命行事。」
一聲怒吼，陳百戶舉手一揮。
而兩位姑娘的輕功，論速度如果全力施展，比他快一倍該是最低的估計，一里以上的長距離施展，很可能快兩倍以上。
「用這個趕他們出來殺。」桂星寒一抓黑袍，取出兩隻中型革囊遞給鬼手無常，他腰間還有兩隻同型的革囊，重量不輕。
「錚」一聲暴震，青霜劍輕搭刀尖，借刀飛躍兩丈，腳一沾地折向又出三丈外。
兩位姑娘被捉，活命的機會不超過萬分之一。這些人天生的冷血，為了報復不顧一切，一旦抓住了仇人，結果不問可知。
人數將近八十名，浩浩蕩蕩繞城而走。
「是嗎？」天權仙女冷笑：「回去，就算他們不追究你的責任，你也無立足呀！你沒想到，在江湖開創你的英雄事業嗎？」
桂星寒轉身抬頭，凝神留意方世傑飛躍而入的樹叢片刻，那一帶樹林青翠，茂草高與人齊，十分茂密。
所以只有在神話中，才能找得到開天闢地的神勇英雄。這種神勇，已經一代代逐漸在遺傳中消失了。
看誰的反應快，人影一現相距不足三尺。
「小冷！」桂星寒狂喜地大叫，不再理會方世傑。
驚叫聲引起桂星寒的注意，刀光飛射，勢若排雲馭電，一閃即至，四五丈空間距離似乎不存在，但見刀芒閃動，刀氣便已光臨。
「哎……啊……」二枚弩矢擊中了第二組兩個人。
「是的，還有一位葛春燕姑娘。我們住在集賢嶺許家大院，天一黑他們就出其不意突襲。現在，天將破曉，我以牙還牙，用他們的毒物回敬，絕不會發生大火災。老哥如果認為不當，我就放棄……」
天權仙女當然更冷靜，錦衣衛死多少人，與她毫無關係，只要死的不是她的情人方世傑就好。她和-圖-書是不會替這些人送死的，她永遠不會爭先恐後，主動向桂星寒遞劍或施展妖術，這不是她的戰爭。
唯一握有匣弩的人，火速扣發出三道鐵流。
著地連滾三匝，一躍而起。
根本就沒有甚麼好說的，說的話各走極端，誰也冷靜不下來，只有一條絕路可走。
這表示桂星寒這剎那間的停頓，仍可閃電似的跟上揮刀。
三名侍衛不敢再奔逐，小心翼翼向前搜進，三雙怪眼搜索前、左、右三方的松樹，匣弩隨時可向發現的目標攢射，大過寄望在匣弩上，注定了要走噩運。
「你見鬼，你……」
二十六具匣弩打頭陣，兩具一組衝上橋頭，每組相距三四步。第一組發射畢，立即兩面一分，讓第二組超越發射，一組連一組勢如雷霆。
陳百戶再也驕傲不起來了，死亡的恐懼征服了他，連防身的鎖子甲也脫掉丟棄，以減少重量，逃的速度可以增快些，這就是所謂棄甲丟盔。
安慶的人已見怪不怪，對懷寧老店出了駭人聽聞的事故，並沒感到驚訝，南鎮撫司的將爺們出了意外，與市民無關痛癢。
「你說話可要負責的，你已經是風雲人物。昨晚分明是你大鬧懷寧老店，識破我們所佈的弩陣，用下三濫的縱毒火手段，殺掉我們十四個人。我看你是在做白日夢，夢見我們去襲擊霸王莊。」
「胡說八道！」他大為不悅，被觸及痛處，當然心中不愉快。
「你這狗娘養的裝甚麼蒜？」桂星寒修養太差，沉聲咒罵怒火沖天。
「集合！集中，不許走散，不許走散。」前面傳來陳百戶的厲叫聲。
「船上人的口供不可靠，他們怎知道客店的部署？」鬼手無常對口供存疑。
鎖子甲是無數小鐵環串連的短袖掩身鐵衫，重量有十斤左右。禁得起刀砍劍劈，甚至刃尖稍粗的槍也可擋住，但卻擋不住狹鋒的箭矢。練武人的鐵布衫（鐵菩薩）名稱由此而來；鐵布衫也禁不起細小尖銳的兵器攻擊。
鐵葉甲是整塊打造的胸甲，功能更佳也更重，細小尖銳的武器也難以貫入。練武人的金鐘罩，就具有相同的功能，只是為期甚暫，而且必須有充裕的時間運功。
「三絕三刀！」沉叱聲似乍雷，刀光反旋。
「換了你，你又如何打算？不過……」
「你這是甚麼意思？」他悻悻地問。
臉上畫了鬼面花紋，黑袍像屍衣，左手擁一張五尺長，兩尺寬，寸半厚的堅木板盾，右手挾了一具三弩，腰間有一袋弩矢。
總算不錯，還剩下十分之一的人。更幸運的是，還有一具匣弩。
「昨天傍晚你們突襲許家大院……」
「月前在新鄭……」
「他正在設法營救。銀扇勾魂客也是昨天傍晚失蹤的，我已經放出信息，也許不久便可獲得線索，會不會與你家小姐有關聯？看來，我們得分頭加緊追查線索了，何不到許家大院踩探一番？」
這些人雖則憤怒如狂，卻沒有人敢衝上橋頭。
再說下去，可能就會傷到自尊而反臉了。
軍令如山，有進無退。
「我們不用這種下三濫的玩意。」他堅決否認：「錦衣衛有時也借用神機營的火槍，但那玩意又長又笨重，沒有人願意使用，同時也禁止帶出京師。」
懷寧老店規模不小，裏面院子天井甚多。當第三顆青磷毒火彈爆炸時，下面立即人聲鼎沸。
人如果集中，便會失去追逐的速度，人多了行動不夠快，不可能每個人的速度皆相等。
「是施前輩嗎？」神熊已備妥酒菜，肅容入座。
他的身影與松林的色彩相差不遠，伏下時如果不移動，對方很難發現他的形影，動如脫兔，一閃即沒，對方看到了也追之不及。
丟掉甲固然可以減輕重量，但卻失去了防身的器具。
弩以勁道勝，但那僅限於大弩。小型弩力道不足，弩矢也輕而小。匣弩以多勝（雙弩至九弩），勁道卻比弓箭差遠了。
「我怎麼知道？我一直就在你身邊呀！聽你的口氣，你們將近八十個人，似乎並沒有必勝的信心呢！」天權仙女語帶諷刺：「他如果再邀一些朋友助拳，你們得要地方官府派人抬屍回京都了。」
方世傑到了，大喝一聲虛攻一劍。
「咦！這個……」
問不出甚麼了，陳百戶已經停止呼吸。
方世傑意動，低頭沉思。
「你敢說不是你們飛天夜叉與葛姑娘，在襲擊中失蹤，我找你們要人。」
「你心中明白。」
「去你娘的！放還是不放？」
「你……你好殘……忍……」他趴伏在地，右手仍緊握著繡春刀，吃力地抬起頭，向站在一旁盯著他的桂星寒，發出憤恨的聲音。
所有的人，看到堵住橋頭的桂星寒，在無比憤怒中，卻又產生出無比的恐懼。
「我在問你……」
「算定你們會走這條路，在下已久候多時。」桂星寒到了路中，劈面堵住了：「果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今天終於有單獨見面的機會了。」
「你還敢回店，乘你們的快船回南京？」天權仙女向他問：「世傑，你想過了嗎？」
天斬邪刀繫在背上，皮護臂，皮護腰、靴管，都排插著大型的六寸柳葉刀，一柄柄尾尖反射日光令人心悸，整個人似已扭曲變形，成了半人半獸，半鬼半神的怪物，令人一早心膽俱寒。
本地的好漢們，誰也招惹不起，所以不敢不替天斬邪刀傳信httｐs://ｍ.heｔｕbｏｏk•cｏｍ•cｏm，又怕被錦衣衛的將爺問罪，所以只好扮膽小鬼，將書信投入店門，撤腿便跑。
滄海神犀在床養傷，他的手下弟兄，依然可以派上用場，但並非被迫接受驅策，而是替天斬邪刀傳遞手書，投入懷寧老店，由店伙拾交錦衣衛的將爺。
他們只捉人，不放人；只處決人或虐死人，不讓人活著出去。
「要不，就是你看到了鬼魂。」
動物植物，都是適者生存，只有最強健最勇敢的才能存活，弱者一一淘汰。
「給你一刀！」吼聲震耳，但看不見人，白芒一閃即至，端端正正楔入胸口。
冷劍天曹揮劍直上，是最勇敢的人。
桂星寒狠盯著他的雙目，吼他的眼神找線索。
碼頭西北末端，沿江岸伸展出一條大道，連接沿江各村落，直抵十五里外的皖口鎮。
那已經不像是人，像可怕的天神。
神熊熊海所獲的消息，應該十分可靠，證實昨天傍晚，錦衣衛並沒前往許家大院。那麼，飛天夜叉與葛春燕的失蹤，就與錦衣衛無關。如果能早一步將消息告訴桂星寒，或許會免去一場可怖的殺戮。
「我想過甚麼？」方世傑左右為難，還拿不定主意往左或在右。
陳百戶怒吼一聲，左掌傾全力虛空拍出，這位百戶的混元大真力火候相當精純，情急行猝然一擊，破空的勁道依然猛烈，掌出聲似殷雷。
沒有軍職的教頭與密探，則穿勁裝佩刀帶劍。
「這……」
走在前面的侍衛駭然轉身，匣弩發射。
「把兩位姑娘還給我，我放你們平安離境。」桂星寒一字一吐，震耳欲聾：「要不，我天斬邪刀殺得你們血流成河，刀刀斬絕，絕不留情。陳百戶，你怎麼說？放還是不放，我等你一句話。」
「該死的逆犯，少給我胡說八道。」陳百戶怒吼，嗓門也夠大：「趕快投降，本官給你一條生路。事到如今，你還想頑抗？」
「但你是引起大災禍的罪魁禍首。」
綠光連閃，青煙湧騰。
「我們…沒……沒有……呃……」
五十餘名高手像鴉群，入林不久便四面八方分散了。
她渾身毛髮森立，死亡斷頭的恐怖令她失魂，不甘就死，倉卒間縮頭推劍急擋刀光。
「閣下……」
「昨晚你們突襲集賢嶺許家大院……」
「我不否認。」桂星寒收刀：「但我的刀，不妄殺不殘忍的人。而你們的刀，你們的手，卻專殺無力反抗的人，所以我對我所做的事不後悔。」
第二組剛衝出，桂星寒的匣弩發射了，弩頭略擺，弩矢的散佈面增加。
「我是從他們的屍體上搜出來的。」桂星寒虎目中殺氣怒湧：「天黑後不久，我被這玩意兒整治得死去活來。最少也有三十個人，用這玩意兒發起突襲。我不但灰頭土臉，而且丟失了兩位女伴。」
現在，天權仙女提醒他了。
猝然與強敵遭遇，各自反應不同，也就有不同的結果。通常最勇敢的人，死的機會最大。這與人類反自然淘汰定律相同：戰爭死亡淘汰最強健勇敢的人。
方世傑擺出的氣勢，就不像肯拼命的魯莽匹夫。
老怪傑本來打算自己趨店遞書的，但滄海神犀為了表示拒絕與錦衣衛合作，這才派人代為投書，也乘機出口怨氣，方世傑把安慶的群豪整慘了。
「我要砍斷你的手腳，讓你慢慢的死。」桂星寒有如鬼怪的面孔，這時似乎更為可怖。
「那些青磷毒火彈，不是你們使用的火器？」桂星寒不死心，繼續追問。
方世傑快要崩潰了，劍竟然不敢舉起來，他知道，只要劍一動，刀光便會光臨了，手一定斷，雙方的武功修為相差太遠，輕功他也顯然差了一大段距離。拼，不可佬有絲毫勝機；逃，腳下太不爭氣死路一條。
第三組衝進，勇悍絕倫。
「混蛋！我不接受這種託詞。你計算我之後，立即與天權仙女勾搭上了。我要知道你們突襲許家大院的事，要知道兩位姑娘的下落。我與你們錦衣衛的仇恨，與她無關。她們如果有三長兩短，我會殺上京都，刀刀斬絕你們這些殘民以逞的混蛋。說！用你的命交換消息。」
「你別多心好不好？我從沒想到會怪你。」方世傑賠笑：「你們的人何時可以趕到？」
「吃飯之前，我曾經接近偵察了片刻。」桂星寒說：「是到船上偵察的，留在船上的人招了供。」
「閉上你的狗嘴！你到底想說些甚麼？」方世傑也不相讓，氣大聲粗。
可是、他們各向一個虛影攻擊。
「你……」
「把兩位姑娘的下落告訴我，我放你一馬。」
下面的人零零星星往屋上跳，一部分人被嗆得暈頭轉向，嗆咳聲此起彼落，表示已章法大亂。人一亂，黑暗中怎知道身旁閃來的人是敵是友？
「算了，此一時我是落水狗。」他自嘲地說：「就算我挺身自立門戶，在你們眼中，並沒有利用價值，除非我願意接受你們的驅策。」
「哎……噢……」
最外側的一個虛影，出現在他們的左側方，左手先扔出一陣飛刀，天斬邪刀隨即貫入人叢，光華幻化為眩目的弧光閃隊，無情地割裂人體。
前面傳來一聲信號，打斷了他倆的話。
方世傑反應更是高明，向下一仆，雙手同時發射六枚打穴珠，然後飛躍而起。
八十個人，在橋頭列陣。
「難怪，他一定是四海魔鷹方四海的子侄。」
為了追查桂星寒的行蹤去向，方世傑曾經由滄海神犀的爪牙，帶他前來勘查了兩次，所以對皖口鎮不陌生。從這條路返回府hｅｔｕbｏok•com.ｃom城，可以直達碼頭。
「你還能回去做教頭？」天權仙女冷笑：「你的人已經全軍覆沒，你回去做甚麼？接受軍法審判？雖然你沒有軍職。」
「見好即收，咱們走。」桂星寒開始撤走：「這傢伙叫方世傑，錦衣衛武學舍的教頭。」
好一場慘烈的大搏殺，萬松山成了殺人的屠場。
十之七八被捉的人，沒獲得有理以後再說的機會；除非能買通關節。
「你的未來。」
瓦片滿天飛旋，破風厲嘯驚心動魄。兩人揭瓦連續飛擲，威力可遠及百步外。
刀勁不是劈落的，錚一聲擋住了劍，像是吸住了，向上一揚。
清水塘其實是一條河，築了水閘便成了塘，一座相當大的水庫，灌溉西郊的稻田。
「天斬邪刀……」方世傑沒看清人影，卻從狂烈的刀光中知道來的是甚麼人，駭然脫口驚叫。
方世傑一被盯牢，她卻無能為力，聯手的默契也被打破，無力感讓她芳心大急。
「見你的大頭鬼，你怎麼顛倒黑白？」方世傑搶著打斷桂星寒的話：「你是轟動天下，天生殘忍的刀客，不是藉口雌黃的三姑六婆。」
「謝謝老哥的支持。」
桂星寒站在面前相候，天斬邪刀伸出，相距不足八尺，兩丈方圓皆在刀的威力圈內。
在橋頭丟掉木盾，他展開輕功，不徐不疾掠走，引眾人窮追。
「你老爹是大名鼎鼎的江湖一隻鷹，四海魔鷹方四海有極重的分量，十年前仍是一代梟雄，與武當的浮雲子有甚深的淵源。你只要打出你老爹的旗號，就可以成為現成的風雲人物。」
四周擺了六具屍體，其中沒有方世傑和天權仙女。
「他們從南鎮撫司，弄來三十具三弩。」桂星寒冷冷一笑：「在下面佈陣，等候來人往下跳。三弩每發三支勁矢，下去的人會變成刺猬。」
「唔！厲害，那簡直就是死亡陷阱，下去一個死一個，只有鐵打的金剛才吃得消。」
衝下山腳的小徑，前面傳出一陣陣陰笑，怪影一閃，鬼怪似的桂星寒攔住去路，那把怪異的天斬邪刀，在陽光下幻發懾人光芒。
「啊……」被瓦片擊落的人，發出可怖的狂號。
從皖口鎮方向來的人，繞過西面的樹林，便看到這裏的人了，當然也讓這裏的人所看到。
持匣弩的人章法一亂，蜂擁而進。後面的人，也揮刀舞劍狂衝而上。
未牌時分，山上已聽不到殺聲了。
「那與我無關，該由上級負責。」
二十四具連弩，舉弩待發。這種一發三矢的三弩體積不大，是單人使用的利器。昨晚損失了六具，被桂星寒連人帶弩搏殺的。留下了五具破損的，丟失了一具。
鬼手無常是老江湖，接觸面比銀扇勾魂客更廣泛，出面與地方龍蛇打交道，可說勝任愉快。
追逐了幾圈，桂星寒立即改變策略，不再理會在另一側虛張聲勢的天權仙女，盯住了方世傑，也不再急急追逐，緊躡不捨不再出刀攻擊。
怪異的人影一閃，再閃，三閃，像有五六個怪影同時出現，與分身術一樣難辨孰真孰假。
屋脊上，桂星寒與鬼手無常，取代了兩警衛的位置，向四十步外，相隔五家房舍的懷寧老店張望。視界僅可及高低差距並不大的屋頂，不可能看到屋下的情形，但應該可以聽到屋下的人聲，卻毫無聲息。
兩個人在等他：神熊熊海，扮男裝的飛鶯喬惠。
「囊中的摜炮，比小孩玩具大十倍。裏面盛的不是單純的火藥，加上了狼糞和青磷，以發煙為主，製造簡單，又便宜又實用，在屋子裏使用，沒有人能受得了，除非練成了龜息術。江湖朋友好像把這玩意兒，叫做青磷毒火彈。這玩意兒是沒有預防解藥的。」
正式的侍衛，外穿軟甲佩有繡春刀，但沒穿軍裝，行動以俐落為主。
先前桂星寒曾經提過同樣的問題，但陳百戶在激怒中，不理會其他的事，衝動地立即發起攻擊。錦衣衛在天下各地捉人，從不讓被捉的人巧言分辯，口口聲聲奉命行事，有理以後再說。
「我……我不懂你在說……說些甚麼……」
來的人是飛天夜叉，依舊昨晚的月白色勁裝，但髒兮兮成了灰斑色，輕虹劍仍繫在背上。
飛刀一把接一把破空而飛，他也一步步後退。
「勾結彌勒教妖人，也是你的職責？」
「我的未來？我是西山錦衣衛武學的名教頭……」
「轉身！」身後傳來怒吼聲，弩弦狂震。
「老哥知道摜炮吧！」
刀光略沉疾轉，青霜劍沒能架住刀，刀卻掠過他的左掌上方，削斷中指尖半寸，連食指與無名指的指甲，也被削斷了。九絕溶金掌力在刀氣一震之下，吐出遠不及丈便一洩而散。
弩矢貫在木盾上，密密麻麻重量漸增。
在前面開道的四個人，發出了有警的信號，眾人腳下一緊，有人發出憤怒的咒罵。
「聽滄海神犀說，許家大院對面山上的集賢關，住有一些老卒，另有幾個黑道小有名氣的人物，在那兒藏匿，很可能從他們當中，查出一些線索。走，我們去問那些人，也想到許家大院走一趟，也許也可找出一些蛛絲馬跡呢。」
慘號聲間歇地傳出，追散了的人彼此無法策應，盲目地循聲追逐，奔東逐北愈追愈散。
天權仙女更機警，移至側方隨時皆可能一躍三丈。
「既然是他們的東西，使用絕對合理。老弟，動手吧！」鬼手無常可不是真正的英雄豪傑，所以被稱為怪傑，立即掏出一顆青磷毒火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