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的手終於抓住了一棵幼樹不放，抓得那指節骨格格作響，只聽得她像是在哀求那少女，道：「素娥妹妹，你……別亂說，你大哥性烈如火……這也是胡說得的麼？」
但忽然之間，她眼前一亮，像是又回到了那一天。那天和今天恰恰相反，簡直是她一生之中最歡樂的一天了！
那少女一頓足，道：「因為他喜歡的不是我，是你！」
在湖邊，這時正站著一個長髮披肩的少女，那少女大約十八九歲年紀，穿著一身雪白的衣服，衣袂迎風飄揚，她一身白衣，和一頭黑髮，看來十分奪目。
她最心愛的人走了，是因為他並不愛她而走的，因為，他愛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嫂嫂！
那少女陡地轉過身來，她一直在流著淚，在越來越濃的暮色中看來，她的臉色也格外蒼白，只聽得她道：「我瘋了？我一點也不瘋，我清楚得很，我再清醒也沒有了，我知道他為甚麼要走！」
那少女想到最後，心頭一陣劇痛，身子也不hｔtｐs://ｍ.ｈetubｏｏｋ•cｏm•ｃｏｍ由自主震動了一下。
這一劍，可以說來得突然之極！
金紅色的晚霞，漸漸轉為淺紫色，又變成了灰色，暮色漸漸濃了！
少女的口唇又抖動了半晌，才自她的唇間，透出了兩個字來，道：「走……了。」
她實在想不出罰甚麼誓，因為她難以想像還會有甚麼情形之下，自己的心靈會比現在更痛苦！
那少婦也至多二十四五年紀，眉目如畫，極其豔麗，但這時候，她的神情卻十分惶急，顯然她是一停不停地趕了許多路，是以她嬌喘細細，她奔到了那少女的身後，吁了一口氣，道：「妹妹，他，他走了麼？」
她幾乎已經站立不穩，天和地、天和湖，似乎在夜色中混雜在一起了，而將她擠在中間，她得忍受著那種無比的痛苦，因為他走了！
也就在這時，在那少女的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陣急驟的馬蹄聲，隨著那一陣急驟的馬蹄聲的和_圖_書，是十分急促，但是聽來也十分悅耳的銀鈴聲。
一匹黑馬，頸際繫著兩隻碗大的銀鈴，正向湖邊疾馳了過來。一到湖邊，馬背上那緋衣少婦，一個翻身，身形靈活無比，便到了那少女的身後。
那少婦的聲音有些發顫，茫然地重複著，道：「他……為甚麼要走？」
她本來是想罰一個重誓的，可是她還未曾講完，便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在向下沉，幾乎已沉進了一個無比的深淵。
那少女的面色，十分蒼白，她丰腴誘人的朱唇，在微微顫動著，像是想張口大叫，但是卻始終未聞她發出甚麼聲音來。
那少女知道，這片船帆，就是在她的視線中消失了，但是不能消失的，是她心中不能忘記的那個人，那個人當然就在那片船帆之下，他現在在作甚麼？也和自己一樣，在眺望著湖邊，在流著淚？他的心中一定比自己更痛苦，因為他和自己一樣得不到自己所愛的人！
在晚霞的映照之下，那一片白帆，泛出一種金www.hetubook.com.com紅色的光芒來，它正在漸漸地變小，漸漸地去遠消失了。
少女尖聲叫了起來，道：「我丁素娥如果胡說，叫我，叫我……」
那少女的一句話，令得少婦如同遭到了雷殛一樣，只見她的面色，也轉得蒼白了，看來比那少女的更白，她一直向後退著，雙手向後摸索著，像是她感到太空虛了，想抓住些甚麼似的。
一抹斜陽，在天際墜出幾片晚霞。秋風十分急，吹得蘆葦的白花四下飄散，發出「瑟瑟」的聲響，晚霞映在水中，使水面泛起一片紅光，幾簇紅蓼，在水面上擺動，看來像是十分的寂寞。
少女的淚水流得更急了，她道：「我和他在一起有甚麼用？就算我一直在他的身邊，他的心也不在我身上，他，不喜歡我！」
——宋．張耒「風流子」
雖然她逃得快，可是劍尖仍然「唰」地一聲，將她的衣服，劃破了幾層。
丁素娥只覺得https://m.hetubook.com.com眼前的一切，在逐漸模糊，變成渾沌一片，她的眼前也沒有湖，沒有山，沒有她的嫂嫂，甚麼也沒有，只是混亂的一片。
她痴痴地站著，望著湖面。俗稱「太湖三萬六千頃」，向前望去，只見水連天，天連水，而在水天之間，又有許多小島浮沉其間，但是那少女注視的，顯然不是湖，也不是山，而是那一片看來只有巴掌大小的船帆。
而那少婦聽了，也陡地一震，身形突然向後退出了半步，而就在她身形劇退時，那少女的右手也一抖，只聽得「鏘」地一聲響，寒光一閃，緊接著，「颼」地一聲，一柄寒光奪目的長劍，已然反刺而出，直刺向那少婦！
而在她長長的睫毛之上，卻滾動著淚珠。淚珠兒越來越大，終於滾下了她的睫毛，落了下來，滴在她的臉頰上，順著她的臉頰，流到了她的口角。
那少婦又踏前一步，道：「妹妹，你喜歡他，那你為甚麼眼看著他走了，不和他一起？」
這時那一片白帆，也去得更遠，只有hetubook.com.com指甲般大小，可是極目望去，已看不到了。
玉容知安否，香箋共錦字，兩處悠悠，空恨碧雲離合，青鳥沉浮。向風前懊惱，芳心一點，寸眉兩葉，禁甚閑愁？情烈不堪言處，分付東流。
她也不去抹拭眼淚，而自從第一滴淚水落下來之後，她淚水如泉而湧，落得更急了，只不過她一直只是呆呆地站著，一動也不動。
那少婦花容失色，陡地向外躍開了幾步，尖聲叫道：「素娥，你瘋了？」
少女最後的四個字，是咬牙切齒講出來的。
亭皐木葉下，重陽近，又是搗衣秋。奈愁入瘐腸，老侵潘鬢，謾簪黃菊，花也應羞。楚天晚，白蘋烟盡處，紅蓼水邊頭，芳草有情，夕陽無語，雁橫南浦，人倚畫樓。
那少婦要不是因為少女的話，受了震動，那麼一定是逃不過這一劍的了！幸而她早退出了半步，是以當這一劍突然刺到她身前之際，劍勢已弱了不少，那少婦突然一呆，身子猛地一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