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偵探的錢包
一
「你說話真尖酸。」
「請你回去。」我的偵探說。「知道怎麼走吧?」
然後她便走了。
「請你回去。」
話雖如此,這陣子——過去兩年來——不管哪一類型的委託人,他經常都是回絕的。
「偵探都是尖酸的。」
我在暗無天日的抽屜裡,與偵探總是跟我放在一起的大拆信刀、舊手冊並排,聽著他離開房間的聲音。
這名委託人是名女性。從聲音推測,應該只有二十多歲。如果她是個美女,那麼她待在這個房間裡的這一段時間,我的偵探的事務所裡至少就存在著一個美麗的事物。
我的偵探——我這麼稱呼他——似乎單純地認為我是他的東西,但是事實上,他才是我的東西。
「因為太簡單了。如果連再跑一趟都不肯,以為像叫外送披薩,打通電話就可以解決,那麼不到三天,你就會後悔僱傭我了。」
我的偵探第一次戒菸失敗是他的妻子過世時。我心想,他這次遇到什麼事了?
「徵信和-圖-書調查?」我的偵探問。
「你委託的內容非常司空見慣。看到那邊牆壁的櫃子了吧,我自己沒有數過,但是我可以跟你打賭,裡頭放的檔案有一半的內容和你委託的一樣。」
我的偵探穿過狹小的事務所,似乎打開了窗戶,三樓底下馬路的喧囂傳進房裡。
委託人微微顫抖著說:
我的偵探說:
他看起來總像大病初癒,嘴角老是微微下垂,就連正式場合,他鬆垮的領帶也從來沒有好好地繫緊過。
「真勇敢。」
一個人若是身邊沒人,也就任憑年齡的增長,而不會去記自己的年齡。因為沒有人幫他記得生日。人是不會對自己妄加歲數的。所以,我的偵探忘了自己的歲數,而我也沒有機會知道。
我的偵探今天的聲音有點沙啞。他昨晚在事務所待到深夜,好像在調查什麼。或許他是累了也說不定。
從他的聲音和容貌看來,他大概正值四十大關,而且他在二、三十歲時應該過得相當辛苦。
「就算是騙人的也好,既然都要拒絕了,和-圖-書你就不能說些『說出來就舒坦多了吧』、還是『有這種煩惱的太太不少,但大多數都只是本人的誤會或胡思亂想,沒有調查的必要』之類的話嗎?」
「我沒有安慰你的義務,我也不是你的朋友。」
委託人又將門弄出嘰嘰聲。她似乎沒有走出去的樣子,可能是靠在門上,停在那裡。
他的妻子過世時,他把能夠想起她的一切東西都處理掉了,卻唯獨沒有丟掉我。我是生前的她唯一觸摸過的遺物。我不認為我這麼做是娘娘腔,我只是像他妻子以前叫他的那樣稱呼他而已——我的偵探。
委託人的腳步聲停了,傳來聲音:
把我買來、帶到他身邊的是他的妻子。她買下我之後不久,就因為一場意外而過世了。從那個時候開始,我的偵探就一直一個人生活,獨自經營事務所。
我的偵探苦笑著說:「可是,我沒有問你的名字。」
「你怎麼知道這裡?是誰介紹的嗎?」
「你無論如何都不肯接嗎?」
我的偵探輕輕地咳了幾聲。
我的偵探八成是m.hetubook•com•com為了打破自從我來到他身邊後,正確來說是第二次的戒菸,前往樓下的自動販賣機。我的偵探每當遇到心神不寧的事就會依賴香菸。
我的偵探說道,他似乎站了起來。老舊的旋轉椅發出「嘰」的傾軋聲,這張椅子大約是半年前他承辦某家破產公司的債權回收工作時,從破產管理人手中以近乎免費的價格買回來的。不過,聽說它原本是那家破產公司的經營者的東西,所以也不是什麼吉利的玩意兒。
即使只剩下他一個人,我的偵探許久都沒有回到座位上。一會兒之後,他踩著沉重的腳步走來,打開放著我的抽屜。
「可是——」
我的偵探計算的是死亡之後的年歲。他在妻子過世時,自己也死了——他已經死了兩年,今後也打算繼續這麼死下去。我是懷抱著死人財物的錢包,神采奕奕地揮霍金錢這種事,與我無緣。
「如果考慮一天之後,我的心意依然沒變的話呢?那樣子你肯接嗎?」
「只是路過看到偵探事務所的招牌就想到要調查先生,這和-圖-書種女性我無法信任。」
「你這人怎麼這麼尖酸?」
他沒有孩子,也不曾見過像兄弟姊妹的人。我的偵探就和他那孤獨地躺在棺材裡的妻子一樣,孤獨地活著。
「那你為什麼要聽我說這些呢?」
委託人沒有回答。
但是我的偵探不吃那一套——偵探是不迷信的。因為他所面對的委託人都有著迷信、占卜、宗教無法解決的問題。
委託人踩著腳步,走遠了。傳來開門的聲音。這間事務所的門,每當開關就會發出金屬摩擦般的聲響。
委託人依然沒有起身。
「或是說衝動?」
這是我的偵探的作風。他信任先報上姓名,再說明來意的委託人。反過來說,即使先說明委託的內容,卻在簽約之前都不肯透露姓名的委託人,他則不予理會。
我的偵探回答:
我,是我的偵探的錢包。
「是臨時起意的。」委託人回答道:「我在路上看到招牌,突然起了這個念頭,才進來的。」
我的偵探就這樣好一陣子不動,接著他取出我來,掏出幾枚零錢,再將我放回原來的地方,關上
和-圖-書
抽屜。「為什麼?」
我的偵探保持沉默,但是委託人說:「那麼,我會再打電話來。」換句話說,我的偵探剛才點頭了。
「但是,把你對你先生的懷疑化為言語,告訴我這個偵探的內疚感,得由你自己承擔才行。」
委託人沒有馬上回答。她想說謊嗎?還是猶豫著說了實話就會給誰添麻煩嗎?或者……
「我想委託你。」我的偵探的委託人回答。
委託人似乎站了起來。訪客用的沙發彈簧發出聲音。
然而委託人卻沒有站起來的意思。
我不知道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當上偵探的,我不知道他的過去。他的過去,或許也和他的妻子一起埋葬了。
「不能用電話。」
「你不肯接嗎?」
「你走出這家事務所的同時,我就會忘了你的事,你的臉、聲音、還有你的穿著——包括你所說的話。所以,你可以放心地回去。」
這是我聽慣了的對話。
我並不知道我的偵探的實際年齡。
聲音很微弱。她的聲音從剛才就很細微,有時甚至聽不清楚。或許她是對自己所說的話感到難為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