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蒲生家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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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還有一間空房,這麼說,孝史,你到處看過了?」
把平田和孝史從蒲生邸前的馬路上帶回來之後,蒲生貴之立刻幹練地發出一連串指示,要阿蕗和孝史幫忙把平田安置在這個房間的被窩裡。孝史雖然止不住雙手嚴重的顫抖,還是竭力幫忙。
「第一,本日下午三點,第一師團轄區下達戰時警備令。第二,依戰時警備令,重要物件應由軍方保護,並由軍方維持一般社會治安……」
阿蕗淡淡地微笑,像是要讓孝史放心似地朝他點頭。
阿蕗低頭答應。貴之出去之後,她還是望著他剛才所在的地方。
既然這樣,讓平田安靜地躺著的確是比手忙腳亂地移動來得好。
孝史繼續撒謊。「我聽舅舅說的,說是之前的傭人。」
「這個叫黑井的人,為什麼不做了?」
「我到樓上去了。如果真的有事,你知道的吧?到起居室的那條走廊途中,不是有一個小房間嗎?」
正好在這時候,走廊傳來腳步聲,貴之出現了。
(也難怪,根本沒有那種心情啊!)
阿蕗站起來,離開房間。她身上像工作服的白衣看起來有點灰灰的。房間變暗了——下午也已經過了一大半了吧。
孝史悄悄地看了看平田,確定他的情況沒有變化之後,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間。來到走廊,聲音稍微清楚了一些。爬上台階,把通往有燙衣架房間的門打開一個小縫,聲音變得更清晰了。
「葛城醫生說他會過來。」這句話不是對孝史說,而是對阿蕗說的。
「有位醫生常來幫老爺和夫人看病,以前住在這附近……去年搬到別的地方去了,不過還是一直幫府邸的人看診。我沒記錯的話,醫生現在是住在小日向那邊。」
孝史坐在他枕邊。現在就只有他們兩個人,單獨待在分配給平田的那個半地下的房間裡。孝史已經換上了阿蕗幫他找來的長褲和襯衫,看樣子https://www•hetubook•com•com是貴之不要的舊衣服。
「不用擔心,府裡的工作本來就不算太多。以前才我和千惠姨兩個人就可以勉強應付了。」
「你為什麼想知道這些?」
「是呀。我會向老爺和夫人稟告,說今天來上工的平田,在鏟雪的時候滑倒摔傷了。」
阿蕗的表情還是很僵硬,回答說:「因為年紀大了。」
可是,如果平田真的是腦溢血的話,還是盡早就醫比較好吧?
「不能先送到哪家醫院嗎?」
可能是察覺到孝史的焦躁,貴之繼續說:「照葛城醫生的說法,如果是撞到頭部,最好不要亂動,還是讓病人躺著比較好。」
「我已經沒事了。」
不用說,孝史當然不會逃走。「嗯,我會的。」
沉默令人難熬,所以阿蕗明明沒問,孝史卻說了起來。阿蕗小聲回答,視線沒有離開平田:「那件事就不用再提了。只是,平田叔的情況真叫人擔心。」
阿蕗也很擔心。「這就不知道了……」
當阿蕗把平田的濕衣服脫下來,換上乾淨的簡便和服的時候,孝史趁著她沒注意的空檔去翻平田長褲後面的口袋,想取出那隻手錶。但是,錶卻不在口袋裡。孝史猜想,大概是那次中途墜落,掉在昭和二十年五月二十五日的晚上了。這一次,手錶真的不見了。
「府裡的人……」
晚上?孝史低頭看平田沒有表情的睡臉。能撐到那時候嗎?
這讓孝史再次體認到時代的不同。現在是昭和十一年,跟平成六年是不一樣的。這個時代的醫療技術沒有那麼進步,沒有分秒必爭搶救腦部病患或傷患的能力。醫生治療是早是晚,才差幾小時,救不活的人就是會死,救得活的人就能活下來。這個時代只能聽天由命。
「有燙衣架那裡是不是?」
疲倦像濕毛巾般沉重地裹住孝史。自從逃離平河町第一飯店以來,命運m.hetubook.com.com就一直和孝史作對。
「孝史,這次你可別逃走,要好好照顧你舅舅哦。」
「第三,目前治安維持良好,一般市民應各自從事分內工作。」
「可是,醫生來得了嗎?」
現在,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阿蕗全身焦黑被燒死的模樣;是那個空襲夜晚的情景——蒲生邸所有窗戶玻璃全部碎裂,夜空一片火紅。
接下來阿蕗彷彿鬆了一口氣似地說:「鼻血好像止住了。」
「那個人之前是住這個房間嗎?應該還有一間空房吧。」
播報聲是從起居室的方向傳過來的。是誰在聽呢?
阿蕗沒有說話,伸手摸了摸平田的臉頰,說:「好冰。」
「醫生說,他一有空馬上就出門,不過可能得等到晚上。」
貴之安慰地說:「我會和葛城醫生保持聯絡的。醫生一出門往這裡來,我會算好時間到半路接他。」
貴之對這句話沒有任何回應。準備離開房間時,他對阿蕗說:「阿蕗,今天要請葛城醫生住下來。還有,看那場騷動的情況,有可能要住上好幾天。麻煩你準備一下。」
「醫生不是有自己的車嗎,他說他會開車過來,如果禁止車輛通行,他用走的也會過來。」
強烈的疲倦和無力感,讓他打起瞌睡,夢見自己在接受補習班的考試。每一道題他都順利解開,明年一定可以考上第一志願……
孝史關上門,悄悄後退。現在還是乖乖聽阿蕗的話,別引起無謂的騷動。至少要等到醫生來。
聽到孝史自告奮勇,貴之和阿蕗相視而笑。
孝史想起在柴房前,鞠惠叫住平田的事。
二二六事件現下正在發生。這個地區應該已經被封鎖了,外頭的醫生進得來嗎?
孝史垂下肩,不敢說話。
「我知道了。」
看阿蕗鬆了一口氣的樣子,孝史反而更好奇。
不知不覺,孝史好像也成了真正的傭人,向阿蕗提出這個問題。聽和*圖*書到他這麼問,她點頭說:「既然貴之少爺這麼說,就不必擔心了。不過,這真的是非常難能可貴的。要是在其他人家,尤其是在這種情況下,是不會這麼照顧我們下人的。」
儘管應該感謝他,儘管受到他的幫助,孝史還是忍不住咕噥了一句。他跟這個貴之似乎合不來。
「沒……沒什麼……」
即使如此,一踏進房間,他還是注意到離開房間時拿來墊腳的旅行箱已經從榻榻米上消失了。鞠惠果然趕緊來拿回去了吧!
阿蕗還是顯得很擔心。「可是,聽說軍人把路都封住了。」
「找得到願意來的醫生嗎?」
平田睡著了。睡得很沉,連呼吸聲都聽不到,幾近昏睡。
代替平田在這裡工作如何?把之前的情由,當然是他們編造的那些,一五一十向這幢府邸的主人解釋,說他要代替舅舅在這裡工作,或許行得通。
那是種金屬般的聲音,雜音又多,很難聽清楚,不過確實是收音機播報員的聲音。孝史的手握著門把,就這樣專心聽起新聞。
「我覺得待在這裡很過意不去,所以才逃走的。」
萬一他好不了,死了,孝史就得在這個時代活下去了。這個即將邁入戰爭的時代,這個被後世評為亡國危機的時代。
這應該是被貴之稱為「那個騷動」的二二六事件的相關報導吧,但乍聽之下,實在不知道在講些什麼。只能勉強聽懂第三點是呼籲一般市民安心生活。
「你知道黑井這個人?」
阿蕗立刻接著說:「只有貴之少爺知道你的事。發現你們倒在雪地裡的也是貴之少爺。還好不是別人。」
(我要怎麼做才能救阿蕗?)
孝史並不是因為特別好奇才問這個問題,只是不說些什麼就會覺得不安才開口的,但是阿蕗的反應之大讓他非常意外。
「謝謝……」孝史低頭道謝,急忙加上:「您。」
一聽到這個名字,阿蕗的表情就像從溫暖的室內hetubook.com.com走到呼氣都會凍結的室外,頓時僵了。
在照料平田的時候,貴之對平田的行動或孝史沒有一言半語的責備,儘管對他而言平田是傭人,而孝史根本不應該在這裡。這反而使孝史很不自在,結結巴巴地想向貴之解釋,他卻很乾脆地打斷孝史,說:「事情我大致聽阿蕗說了。現在先照顧病人要緊。」
平田本來是要追趕想逃走的孝史,卻在積雪的路上昏倒了。既然說了謊,就必須說到底。孝史緩緩地搖了搖頭,看著阿蕗說:「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因為身體不舒服才倒下,還是滑倒之後撞到頭才變成這個樣子。」
「那麼,我藏在這裡的事,現在也是秘密?」
「平田叔倒下的時候,是不是撞到了?」望著平田的睡臉,阿蕗悄悄地問。
那是一個人以平板的聲調在說話,不是對話。聽起來也不像真人的聲音。
「原來這樣呀。」
「對。你就到那裡看我在不在。我也會留意,不時過來看看情況的。你一定不可以在府裡到處亂跑哦!只有貴之少爺才會對我們那麼好,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了,很有可能會被趕出去的。」
「可是,以前有一個像平……像我舅舅一樣,有一個男的在這裡工作吧?可以說是男工嗎?好像是叫黑井。」
我一定要盡快在昭和二十年五月二十五日來臨之前,把她從這幢府邸帶走。只要人不在這裡,就不會被落在這裡的炸彈燒死了。如果平田的說法是真的,救了在某個世界裡應該死亡的阿蕗,也不會對歷史發展造成影響,孝史可以不必有所顧慮,專心想該怎麼救她。
是收音機。正在播報新聞。
時間漠然地過去。孝史凝視著平田的睡臉,每當心思快要飄向空襲的場面時,就硬把那些念頭趕跑。
平田躺好之後,流了一陣子鼻血。量雖然不多,卻一直止不住。孝史拿濕毛巾拚命地擦掉流出來的鼻血。每次拿濕毛巾按住的https://www.hetubook•com.com時候,都會想,要停了嗎?這次應該停了吧?可是一放手,血又汩汩地流了出來。簡直就像在宣告平田的生命力正不停地流逝。
於是,孝史被孤伶伶地留下來,守候著平田。現在也沒有別的事可做。
「真的可以請醫生嗎?」
貴之粗粗的眉毛動了動,似乎有點困擾。「這恐怕很難。我們沒有車,而且天氣這麼差。如果用推車推過去,恐怕對病人反而更不好。」
「太好了!」阿蕗雙手合十,「可是,醫生有辦法過來嗎?」
然後,他說要打電話找醫生,便上樓去了。
「讓我去!」
阿蕗被這句話轉移了注意力,她從孝史完全停頓的手中取走濕毛巾,說:「貴之少爺對我們下人是很好的。」
「他做人還真好。」
雙腿有點發抖。孝史心想,啊啊!真的發生了。
貴之笑了一下。「我本來也很擔心這一點,不過醫生說不必擔心,會開槍打趕著出急診的醫生的這種軍人國家才不需要,他會毫不客氣地修理他們。」
平田會好嗎?孝史呆呆地想。
孝史突然驚醒。平田還是老樣子。為什麼會做那種夢呢?來到這裡之後,根本沒想過現代的事啊!
正如阿蕗說的,血似乎已經止住了。但是,平田的臉顯得更蒼白,眼皮完全沒有任何動靜,呼吸也很緩慢。看起來簡直跟死人沒兩樣。
孝史對靜靜地待在房裡感到膩了,站起來扭開頭頂上那顆燈泡的開關。四周靜下來之後,覺得遠遠地好像有人在說話。他凝神細聽。
「隨你。這個到時候再商量。聽阿蕗說,你也受傷了。」
但是,就算現在想到這些,孝史並沒有恐懼的感覺。這時候去擔心那些也沒有用。
就在轉身之際,孝史的頭上、蒲生邸的某處,突然傳來一聲轟然巨響,是槍聲!
貴之這時候才轉過來看孝史。「你都聽到了,所以不必擔心。葛城醫生是為我們家看病的醫生,年紀雖然大了些,醫術是一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