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篇 不滅的掛燈
二
櫻屋老闆娘低聲對阿由說,他那曬得黑頭黑臉的魁梧身材,看來多半是剛從勞改營出來的。阿由也嗯了一聲表示同意。看來,老闆娘臉上的皺紋可沒有白長。
「老闆名叫喜兵衛,老闆娘叫阿松。兩人曾有個獨生女,名叫阿鈴。」
「不是還有振袖火災?」老闆娘搬出無關緊要的話題。小平次抓抓下巴。
「然後呢,就父母的心情來說,這也不難理解,市毛屋夫婦對阿鈴還不死心,現在也是……十年後的現在,依舊深信女兒還活著。他們認為,阿鈴自橋上掉落時,大概撞到頭部或什麼地方,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世和名字、住處。認為她一定還好好地活在江戶某處,所以一直在尋找阿鈴。他們聲稱,只要有人找到女兒,將付一大筆禮金給那個人。」
「那個禮金,有多少?」
「肯定有一百兩。」小平次若無其事地回答。「看情形,或許更多。雖說只是一家小布襪鋪,但千萬不能小看,那可是擁有很多寶物的鋪子。」
「你連這個也不知道?布襪鋪的女兒,和我這種粗野女人,再怎麼看也不像。」
阿由嗤之以鼻地說:
櫻屋老闆夫妻倆也一副說得也是的表https://www.hetubook.com.com情,彼此對看。小平次朝他們兩人挪近膝蓋,問道:
在只有一丁點大的榻榻米房內,小平次看起來格外顯得儀表堂堂。不管多少有些臭味或煙味熏人或會弄髒格子紙窗,老闆兩夫妻終年都燒魚油照明,挨著肩坐在一起的四個人,活像是正在燻製的鯡魚。
那時候阿由偶爾會這樣想,要是把阿爸推進附近的河裡再回家,不知有多痛快。如果不能推進河裡,光把他的臉塞進水溝也好。睡死了的父親,就算不滿一寸的水窪,大概也可以把他淹死。反正阿爸時常跟阿由抱怨,阿爸很痛苦,因為痛苦才喝酒,所以阿由當時認真地想過,或許讓他死才是孝順。
老闆咕嚕一聲吞下口水。或許只有這個時候,他認為只要活著偶爾還是可以遇上好事。
「唉!別那樣一副無聊地噘著嘴。」
事情發生在石町的報時鐘即將敲打五刻時。對必須早起的櫻屋這三個人來說,正是準備就寢的時刻。小平次在後門叩叩地敲門。
阿由小聲嘟囔了一句,小平次搖著頭說:
老闆夫妻倆沒打開小平次提來的酒,也沒端出任何吃的東西。小平次毫不介意,娓娓道出來意。
「這阿鈴,至今剛好是十年和_圖_書前,下落不明,直到現在。當時是十歲,要是還活著,算算正好跟阿由姑娘同齡。」
「本所元町回向院一旁,有家布襪鋪市毛屋。」
掌管財政大權的老闆娘精明地問道。
永代橋崩落時,阿由正好十歲,剛好和那個叫阿鈴的女孩同齡,但阿由沒有肯帶她去看祭典的親人。她當時過的日子,是每晚到附近的小酒館,攙著酩酊大醉的父親回到沒有火也沒有食物的潮濕大雜院。
那男人名叫小平次,四十三歲。據他自稱,以前是當鋪夥計,當鋪老闆也曾想招他入贅,他卻因血氣方剛,迷上私娼女人,挪用鋪子的錢,老闆知道後將他趕出鋪子。
阿由猜不出他究竟要說什麼,開始感到急躁。
那又怎樣?阿由瞪了小平次一眼。
老闆彷彿有什麼東西飛進鼻孔,「哼」出氣來。或許真是那樣,但小平次卻以為老闆是在催促他往下說。
「為什麼?」
「說得也是。」
或許阿由心裡的這種想法顯露於外,小平次望著她覺得有趣地笑了笑,他溫和地說:
「不,不是那種的。你們應該也知道吧,就是永代橋崩落那時,阿鈴當時在橋上。」
「那年祭典,據說是父親那邊的親戚帶著阿鈴去的。喜兵衛因有個不得不參加的集會,而阿松那時又臥病在床。聽說阿鈴的阿母身體本來就很虛弱。」
所以那又怎樣呢?永代橋崩落死了很多人,的確值得同情,hetubook•com•com但人本來就不是今天還活著,所以明天也一定能活著,任何人都無法預知這種事。該死的時候,大家都該死啊!
「水代橋崩落那時,你們在河川下游撿到一個女孩,」像在唸咒文似的,小平次以唱歌般的聲音對著兩人說道。「是個非常可愛,像人偶娃娃一樣可愛的女孩。而且,那女孩不但忘了自己的父親是誰,連自己的名字和住在哪裡也都忘了。」
「不過,阿鈴的屍體最後還是沒浮上來。這沒什麼,因為不僅阿鈴這樣而已。同時死了那麼多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這大概是史無前例吧。」
小平次得意地笑了笑。他的表情看似很滿意阿由如此反駁。
「為了讓阿由姑娘冒充阿鈴,必須請櫻屋夫婦也和我配合。這沒什麼,我會安排一切,你們只要照我說的去做就行了。至於禮金,我們平分。」
小平次還知道得真詳細。他摸著方方的下巴,因飄過來的魚油煙而瞇起眼睛。
阿由逐漸感到很無聊,她說:
「不,沒那回事。阿由姑娘,你跟阿鈴很酷似,容貌、舉手投足,連聲音都像。」
因永代橋崩落而死,那又怎樣?既然是布襪鋪的小姐,只要生前過得很幸福,不也就夠了嗎?如果是掉進糞坑,那還稍微值得同情,十歲孩子從那麼高的橋掉進河裡,應該是渾然不知就死了吧。總不至於抱怨,因為生於本所,所以想溺死在豎川吧。
https://www.hetubook.com.com「櫻屋老闆,你們膝下無子吧?」
老闆輕輕點了頭,老闆娘則一雙數錢時的眼神。
文化四年(一八〇七),富岡八幡宮祭典時,因人潮過多,致使橋崩落,一千五百餘人沉入河裡往生了。小平次說的是此事。
讓阿由冒充阿鈴,向市毛屋騙取禮金——這就是小平次打的主意。
老闆娘依舊是以數錢時的眼神望著阿由。阿由開始感到畏怯。
「這跟我無關嘛。」
阿由聽得傻眼地說:
「櫻屋老闆,你們偷偷帶那女孩回到這兒。然後,將那女孩當成自己的孩子撫養。因深怕親生父母找來,所以藏藏躲躲地養著她。等那孩子長大成人,成了能夠獨立自主的姑娘,就算親生父母看到了,也無法馬上認出來之後,才讓她在鋪子幫忙。」
後來,父親因酗酒傷身,時時臥病不起。鄰居婦人是個熱忱的人,常來探望父親的病情,阿由也就無法輕易動手了。就這樣,阿由一直照顧阿爸直至十五歲。
「那種事怎麼可能成功?」
「嗯,可是,那是久遠得我們都無法想像的事吧。」
「市毛屋他們為了尋找阿鈴,拚命地四處打聽是吧?本所回向院和本町三丁目,雖說中間隔著大川,但畢竟不是江戶和京都相隔那麼遠。阿鈴若住在這麼近的地方,應該早就找到了。這一點你打算怎麼解釋?」
他端端正正跪坐著說道。阿由定定地瞧著他那往前突出的粗壯膝蓋,心想,這是和*圖*書粗工的腳。
櫻屋的這三個人默默無語,一副像在聆聽破戒和尚說法似的。
「之後,嗯,做過各種工作才活到今天。」
「阿由姑娘,你終於笑了。告訴你,我是個能以三寸不爛之舌騙到將軍殿下丁字褲的男人……」
「阿由姑娘,佛要金裝,人要衣裝。」小平次自信滿滿地說。「再說,阿鈴自永代橋掉落失蹤後,已經過了十年完全不同的生活,就算變得有點粗魯,也不奇怪。主要是容貌和身材,這點最重要,因為只有這點沒辦法隨便矇混過去。」
最後那句話可能是真的,其他肯定都是信口開河。小平次所說的「各種工作」,一定也包括會坐牢的那種事。
「是被妖怪、神明抓走了嗎?」老闆問道。
他周到地提著酒來,但老闆夫妻並沒有因此就輕易地讓他進來。老闆手中甚至握著頂門棍,小平次卻浮出前面提及的那種笑容,說他想找的不是老闆兩夫妻,而是站在一旁的阿由姑娘,而且還向大吃一驚的阿由及老闆兩夫妻說,這是大家都有賺頭的事,此時小平次前腳已經跨進廚房。
他沒死成,只是運氣不好而已。阿由打算今晚那麼做時,湊巧更夫路過,吵醒了阿爸;有時才把他踢進水溝,他就大喊痛啊地站起來——是個無論如何痛苦也硬要活在這塵世的父親。
「這種謊言怎麼可能行得通?」
三人吃驚地抬起頭來,他又笑道:
「所以我不是說過,這並不是對你們不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