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9
「像你這種好命的人,根本不可能理解我的心情!」
喂 對方的名字
聰美默然。
「我還是裝作不知情,以為那是最好的辦法。只要不知道,就等於沒有發生過,這樣我就滿足了。我本來打算隨他們去。」
「嗯,我會加油。」
喜歡撒嬌、善於黏人、會讓男人滿心幸福的梶田梨子。
連窗外的月亮 都恨他
就算妳再怎麼提心吊膽,提防著不讓幸福逃走,就算妳再怎麼頻頻回顧,確認有沒有東西撲上來攻擊,還是不足以成為任何防禦。
我想了很多,有好多話想說。妳和梨子是在爭奪父母關愛之下長大的。妳羨慕梨子是爸媽的第一顆星,而梨子嫉妒妳是爸媽的戰友。
可是妳會幸福的。就算被什麼東西、被什麼人苦苦追趕,尖叫著躲到桌下,遲早還是得爬出來。一旦出來了,世界依然在那裡。
「……這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也發生過。」
「他好像也發覺了,但他似乎沒把這事看得很嚴重。」
電話再次震顫。聰美在哭。我暗自祈禱,但願在她老是畏怯流淚的人生中,這是她最後一次哭泣。
起先由桃子單獨表演。她以不輸給隔壁的氣勢大唱特唱。妻和我都笑得東倒西歪,猛打拍子鼓勵她,還不時跟著唱。
聰美的幸福逃走了。
我揉揉眼。頭髮還是濕的,頭一動就滴下水。
對於保護野瀨祐子的棄屍之舉,梶田夫妻應該至少後悔過一次吧。
對不起,聰美說。聲音小得幾乎低於人耳的聽覺頻率極限。
不讓人發現
妳個性膽怯,梨子卻是鬥士。為了打倒妳,她用搶走妳東西的方式,來證明自己比妳強。這就是梨子的生存方式。而妳明知這點,既不認輸也不求勝。那是妳的生存方式。
「就算對方近在眼前,該貌合神離時還是會貌合神離。」
「我也有我的骨氣!」聰美用拔尖的語氣說道。
我看中你
「梨子她……做的事。」
想託付你 把這封信hetubook•com.com
「要是我爸還在,一定會站在梨子那邊,叫我讓給她。」
「雖然妳做出這樣的暗示,卻不質問他,也沒有生氣。」
終於,聰美的聲音傳來。彷彿電話本身在發抖般,她聲音中的戰慄,透過耳朵與手,令我感同身受:
那時,梨子也是這麼說的:你是我姊的情人,而且應該早晚會結婚吧,到時就會成為我的姊夫,我想先和你打好關係。
聰美不是生梨子和濱田的氣,而是在生我的氣。
聰美沒有回答。
妻子的雙瞳明亮、歌聲溫柔,替我洗去了一切煩囂。我把桃子抱在膝上聽得入神。
「杉村先生,我跟你說喔,」椎名妹難得如此含羞帶怯地對我說。「我和男朋友和好了。」
可是聰美現在生氣了。她說話的速度越來越快。
「我們倆,明明是相依為命的親姊妹,」聰美低語。「為什麼老是會變成這樣呢?」
電話中的沉默太深,我甚至以為她已經不在了,懷疑自己是否正對著虛空徒然說教。
「梨子也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
聰美沒回答這個問題,僅僅自嘲:「我很白痴吧?」
我還沒來得及說聲祝妳幸福,電話就掛斷了。
同時我也回想起梶田祝福我時的笑容。
「這次,妳不也早就發覺梨子與濱田的事了嗎?」
「就算妳大度能容,但妳和這種同時周旋在兩姊妹之間、腳踏兩條船玩弄感情的不誠實男人在一起,也絕不可能得到什麼幸福。」
可是我還是說了。
「搞了半天是這樣。」
濱田不屑地說「我倆半斤八兩」時的語氣又在我耳中迴蕩。到現在都令我噁心,噁心得想吐。
我保持沉默。
我很想告訴她,正因為如此,梨子才會總是以妳為目標。我很想告訴她,其實妳應該也很清楚。
「不過,和友野玩具的社長和關口談過之後,我倒有個想法。我還是認為那應該不是綁架,也許是什麼糾紛吧,不過並不嚴重。妳這二十八年來都忘不了那個陰影,其實是錯的。和圖書妳何不就此忘懷呢?」
接著,終於輪到妻子初展歌喉。
破壞別人戀情的傢伙
然而,晦暗的祕密將會折磨人生。就算再怎麼努力振作,還是會殘留在人生某處,並在當事人意想不到之處落下陰影,梶田夫婦留給梶田聰美的就是那個。
「他對我說:『對不起,老實說我覺得很噁心,不知該如何應付。我想暫時保持距離,順便好好思考妳和我的事。』他真的是個好人對不對?我當場就一口答應了。」
「媽媽,加油。」
「梨子念高一那年。當時,我和在上班地點認識的某個男人交往。他是個好人,是第一個讓我產生結婚念頭的人。」
「他一個人住在外面,梨子主動跑去他的住處。還說因為是他的小姨子,在超市買了一大堆東西帶去替他煮晚餐。」
椎名妹得知少年自首後很替我高興——雖然可憐,但總比一直活在陰影中掙扎好多了耶。
可以嗎
「令尊令堂已經過世了。他們什麼也不知道,也不會痛心疾首。」
偷偷交給他 偷偷討個回音
夠了,這種分析有什麼用?
「對。」
放下話筒,終於從那裡鑽出來的沉默,一股腦地籠罩著我。
所以就算一直往後看也沒用。
「談過了。她和你在水津見面的那天,晚上一回家就和我說了。」
前奏一開始,妻就向桃子說明,這是外公喜歡的歌。
給你添麻煩了,她說,語氣像是在道歉。並未含淚,也許淚水已經哭乾了吧。
有首歌的歌詞不就說過嗎
這倒是事實。
「我們整整講了三個小時的長途電話。這個月我的零用錢要破產了。」
梶田聰美打電話來時,我和桃子正在泡澡。我連忙起身,套上浴袍就在書房接電話。
「其實我偷偷練習過,也請河西太太幫我鑑定了。河西太太很會唱KTV喔,她還加入了同好會呢。」
可是聰美的男友是個遠比濱田利和像樣的男人。
我也這麼想和_圖_書,打從心底這麼想。
「後來過了一陣子,他……真的很尷尬地向我吐露一切。他說梨子打電話約他出去,兩人也見過好幾次面。」
「真的是這樣嗎?」
滑過我額頭的水滴,從臉頰流到下巴,就像聰美的眼淚。
「梨子勾引他上賓館。她說已不再把他當成姊夫,而是當成一個男人愛上了。」
我沒問她聽了之後作何感想,但她還是說了。「今後的事,我打算好好商量之後再決定。」
最實際的例子,就是濱田背叛了聰美。
這你就錯了,這純粹是你個人的看法——岳父大概會這麼說吧。幸福與否全看當事人自己,用不著旁人多嘴。
「那時,妳和梨子……」
「和誰商量?」
身為聰美的男友,就算感到困惑,想必也難以當面拒絕吧。
我和妻子挑了幾家KTV,一一檢視相關資訊,想找一家既不會廉價到有大批學生聚集吵鬧,又不會高級到莫名其妙,就算帶四歲女兒去也沒問題,令人舒心順眼的店。
聰美以慵懶的、嘆息之中甚至帶點性感的聲音,說了一聲「噢」。
我咄咄逼人。「妳不可能完全沒察覺吧。我說的對嗎?」
我在想,真相,已經永遠無人知曉了,真相也是有壽命的。
在那之後,我不得不想。得知自己罹患癌症,死神逐漸接近時,梶田太太在想些什麼呢?是鬆了一口氣,慶幸終於把祕密堅守到底?抑或覺得沒看到孫子就得離開人世是某種報應?
「你為什麼要跑去什麼水津?我又沒有拜託你。你為什麼不肯袖手旁觀?」
「真是太好了。」
聰美嗚咽。聲音上揚,越來越高亢。
躺在盛夏熾熱的水泥地上,即將失去意識的剎那之間,梶田又在想什麼呢?臨死之際應該會浮現某人的面孔吧。是在另一個世界等他團聚的妻子?是他心愛的女兒們?抑或是不久前還在他眼前,睽違了二十八年歲月的野瀨祐子呢?
我和聰美都巴不得逃入沉默中。可是本該成為避難所的沉默,卻在聯結我倆的電話線中縮得小之又小。
高頭大馬的椎名妹以和我平行的高度,瞪大她那雙漂亮的眼和*圖*書睛。
他們難道沒想過,就算是有再怎麼走投無路的苦衷,野瀨祐子的行為畢竟還是犯罪嗎?
我們的眼光很準。包廂設備清潔美觀,食物和飲料也很美味,歌曲數量相當豐富,店員態度親切。唯一的缺點,就是隔壁唱歌的聲音不時傳來。
「放心吧,椎名妹」
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新的一週開始。
——恭喜。
「妳是指什麼?」
「聰美,」我喊她。「實在很抱歉,我的能力有限,無法確認妳四歲時那段遭遇的真相。」
接著,我打從內心最深處感到恐懼、悲哀,硬是勉強自己切斷那種想像。
「我並不生氣。」
我打了個噴嚏。
「聰美……」
「我沒告訴她。我知道他說要好好思考,其實是不忍心傷害我,其實我們之間已經完了。可是,我不想讓梨子發現,我不希望她知道我受到傷害。」
「我應該沒拜託你替我調查這種事吧,沒有吧?」
所以聰美找了個機會,把他介紹給家人認識。
「真的。」
在夏日之中,穿著紅色T恤,騎著自行車破風飛馳的少年啊,你不該重蹈那個覆轍。
「妳很清楚令尊令堂過去所吃的苦,就把它當作令人懷念的回憶吧。只要妳願意,應該做得到,也應該努力向前看。」
喂 車夫大哥
「我也是有女兒的父親。妳是女兒,不是父親,所以妳要聽我的。梶田先生如果健在,他首先會做的,是狠狠揍濱田一頓。而且,他應該會破口大罵,叫他滾出兩個寶貝女兒的人生。」
按照箭頭的指示方向反過來走,追溯過去的時光,這種樂趣只要留在去參觀博物館和歷史紀念館時就夠了。當我們走出建築物時,陽光依舊燦爛。
問了就煞風景了
可是最後,他終於說出——
就這樣,為了確認我們的評鑑是否正確,我們一家三口意氣昂揚地出發了。
「他向我道歉。因為知道梨子沒有惡意,又是個可愛的女孩,最重要的是,她是我妹妹
m.hetubook.com.com
,他難以拒絕。」「妳和梨子……」
我不由自主地粗聲說:「這怎麼可能!妳在胡思亂想什麼?」
妻子慢了一拍才開口。她很緊張,歌聲和拿麥克風的手都在抖,就像參加才藝發表會的小朋友。這樣顫抖的聲音,我願意聽上一輩子。
「啊?你的意思是會一直請我吃午餐?我不用勉強忍受公司供應的食物和便宜的立食麵條了?」
野瀨祐子逃走還說得過去,可是連梶田夫妻都不得不倉皇逃離八王子——其實可以讓祐子一個人逃走,夫妻倆繼續留在友野玩具——直到最後都不肯告訴她父親埋在哪裡……把這兩件事聯想到一塊之後,我的想像不由得漫無邊際地馳騁。
如果再更進一步,那就更加不得不多想了。野瀨祐子當時真的殺死父親了嗎?二十八年前,梶田夫妻奔赴盛夏的八王子黑夜底層時,祐子的父親真的已經死了嗎?只是被推開、倒地不起,說不定還尚存一口氣?或者,也許梶田夫妻開著友野玩具的小貨車運送「屍體」的途中,在秩父深山中忙著挖洞之際,那具屍體又起死回生了?
但我沒這麼說,反而開口說:「妳的人生屬於妳自己,誰也沒這個本事把它奪走。」
「只要我們結婚,梨子就不得不對濱田死心。我以為這樣就可解決一切問題,這次應該可以得到幸福。」
明明因為害怕,在什麼事都還沒發生時就已開始找妖怪,可是一旦真正的妖怪現身,她卻佯裝沒看見。那同樣也還是因為害怕。
「我作夢也沒想到,居然會得到杉村先生的戀愛建議。」
「因為我爸比較愛梨子。」
「和濱田見面時,妳是因為這個緣故故意拿下婚戒吧?」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就算是遠距離戀愛,也用不著灰心。」
我拚命地,試圖讓她明白這點。
「我很抱歉。」我說。
「如果我爸媽還活著,看到我們這樣,一定會很痛心吧。」
稍等一下 車夫大哥
這年頭真方便。只要用網路檢索一下,待在家裡就能查遍各種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