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死亡的幻影
勇者之劍猛捅下去。鮮血噴湧。反濺到幻影的亙襯衣上。
但是,幻影的亙輕易就重返亙身上。
——住手!
赤|裸的嬰兒,手腳胖嘟嘟圓滾滾。嬰兒閉著眼,安詳的臉宛如畫在書上的天使。
返回沼澤邊吧。在救助喬佐的地方,烏達一直等待著。跨上烏達,返回提亞茲赫雲吧。要請診所的醫生看病。我中了沼澤水的毒了,給我解毒的藥,然後換下冷汗濕透的襯衣,去看看莎拉……
凱倫的背鰭突然冒出黑色水面。亙依然動彈不得,恐懼浸透他全身,他只能悚立注視著。
勇者之劍握在幻影手中,劍尖寒光一閃。
跑啊跑啊,從自己的烏達旁邊平跑過時,連它也在發楞。從雅哥姆的貨車旁跑過,車上裝載了沼澤水瓶子。跑啊跑啊,沼澤水面露出了凱倫的背鰭,亙發現它隨著自己前進。
雅哥姆仍坐在地上,擺出瑟縮的防備架勢,對著亙的幻影叫嚷著什麼。
不久,出現了莉莉.茵娜的簡陋小屋。幻影的亙向小屋走去。它不敲門,直截了當地打開房門,走進屋內。
亙想搖頭,但脖子動不了,想喊「你幹了什麼」,但出不了聲。
一雙黑眸在窺看亙的臉,帶著認真的神色。
「辯解毫無意義。你這殺人犯。」嬰兒胖乎乎的指頭指向亙,「該怎麼處置你骯髒的靈魂?我的悲傷何時終止?我的身體走投無路,變成了石頭,連眼淚也流不出……」
門大概只開了約十釐米吧。那隙間伸出一隻小手,手臂,接著出現腦和*圖*書袋。
「啊——」她哭道,「你殺死了他。」
身邊響起了一個聲音。亙又「哇」地叫起來。起身想逃,卻摔了下去,落在地板上。
亙的幻影從雅哥姆的屍體抽回劍。揮一下,甩掉留在劍刃上的血。亙的幻影收劍入鞘,後退一步俯視雅哥姆,從容地飛起一腳,把他的身體踢飛。
「不對!」亙叫喊到,「我沒有殺人!」
灰色皮膚,是石頭的顏色。沒錯,這嬰兒是石頭做的。
「你親手殺死我父母。是我無法享有這世上的人生。我的眼睛不能見光,我的嘴巴含不到乳|頭,我的耳朵聽不見搖籃曲,我的腳不能踏上這片土地。」
——不能大意,必須逃。
亙毛骨悚然,雙腿發顫。
小屋的門關得嚴嚴的。亙像是全速衝刺之後似的喘息著,大汗淋漓。這也跟從噩夢中醒來時一樣。
——不行。我沒打算那樣做。
「為什麼?你什麼殺了我的雅哥姆?他、我們,難道幹了什麼壞事嗎?我們只不過相愛而已。我們只不過是想愛下去而已。可你為什麼、為什麼像處決罪犯那樣砍殺了他?他沉到沼澤裡,成了凱倫的盤中餐了?」
從前身悄然分離出一個半透明的亙,恍如靈魂出竅。它站在沼澤的泥漿裡,回頭望向亙,親切地笑了笑。
濺到臉上的泥漿含有沼澤的水。他中了水的毒了,所以麻痹了,動彈不得。而此刻眼前的另一個亙,是沼澤毒水呈現的幻覺,是幻影。
亙動彈不得,連聲音也發https://m.hetubook.com.com不出,就像麻痹了一樣,連動一根指頭也不行。
我沒想殺雅哥姆我沒想殺爸爸我沒恨爸爸這不是爸爸這不是我——
不過,好像有點不對勁。有點古怪。他不是普通的嬰兒。他的肌膚——
嬰兒整個兒出現後,把閉著的眼睛轉向亙。亙醒悟了:對了,這孩子是盲的。
幻影面帶微笑,用亙的聲音說著。一劍刺入莉莉.茵娜胸膛。黑衣女子一聲不吭地從椅上倒下,在地上成了一堆黑布的樣子。
我產生了幻覺。那些不是真正發生了的。此刻我伸手去打開門的話,莉莉.茵娜會做坐在那張椅子上,用黑毛線打著嬰兒睡袍吧。她沒有死。因為我並沒有殺害她。
當幻影的亙在女人身旁停下時,莉莉.茵娜抬起頭。她在啜泣。
不一會兒,眼前開始漂起白霧。腳下的地面業好,沼澤的黑色水面也好,被白霧阻隔著看不見了。亙像游泳一樣掙扎著跑到濃霧之中。不知是第幾次回頭望時,他發覺後面的石嬰不見了。
勇者之劍劈下。
「你還好吧?」
此刻,雅哥姆一身泥漿,臉上濺滿自己的血。他魂飛魄散地哆嗦著,似想逃脫。幻影的亙從後揪著他的衣領。然後對準他的脖子——
黑暗湧入白霧底下。不久黑暗滿天,亙趴在黑暗中,精疲力竭地昏睡起來。
雅哥姆的屍體滾到沼澤淺水處。亙的幻影再加一腳,把它踢到水更深處。雅哥姆的衣裳吸了沼澤的水。重量拽著屍體下沉。
他站在莉和圖書莉.茵娜的小屋外面。
嘰羅羅羅……亙亙亙……嘰羅羅羅……
了結性命,也要選對時機。你只不過殺了邪惡之人而已。你是對的呀……
——剛才的泥漿。
要證實很簡單。敲敲門就行。只須漢一聲「有人嗎」,她一定來開門。好,試試吧。試一試。
——不行、不行,要跑啊。
嘰羅羅羅……不必太在意啦。你沒有錯。你做了正常的事情。你真的做了該做的事!現實也好,幻界也好,充滿了假冒的善意。那種東西沒有任何價值。你做了正確的事情呀。
他看見自己被分成了兩個。
雅哥姆趴臥在地上,手伸向天,彷彿在求救。不一會兒,那只手「吧嗒」地掉下。
亙「嘶嘶」喘息著,用手悟住嘴,止不住顫抖。在哪裡?這是在哪裡?那個石頭嬰兒呢?
幻影的亙帶著微笑,轉身邁步走開。亙也跟它走。腿腳明明動不了、走不了,人卻隨之而去。彷彿亙這一邊是沒有實體的幽靈,飄蕩在空中似的。
嬰兒張開嘴,向亙說話。不是嬰兒的聲音,是沉緩的、沙啞的老人聲音。
不知何處傳來了哇鳴。
黑衣女子坐在那天晚上請亙走的椅子上,低垂著帶了頭巾的頭,雙手掩面。
亙的幻影舉起勇者之劍。雅哥姆用沒有負傷的手護住了臉。這期間他仍拼命喊叫道。
莉莉.茵娜小屋的門悄然打開了。
嬰兒的嘴扭曲得更難看:「既然如此,就拿你的劍扎你的身體,剜出靈魂瞧瞧吧。讓你的肉腐爛,把你的骨頭丟在地上,讓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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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風吹日曬,發出空洞的聲音吧。詛咒你一百個白天和黑夜吧。讓你死無葬身之地,讓你彷徨無著的靈魂沉到混沌的深淵,被孽罪的業火焚燒吧!」嬰兒以爬動的姿勢向亙撲來,速度令人難以置信。亙瞠目結舌,跌衝衝地逃走。一劍、二劍。雅哥姆慘叫著,四腳著地逃竄。劍鋒砍在他背上。雅哥姆抵擋著,要從幻影的亙手中奪劍。劍砍在他的掌心。
這種地方怎麼會有青蛙?中斷的意識深處,只有亙身體裡的小聰明人醒著,豎耳傾聽四周。
「你這冷酷無情的殺人犯。」
「不是我。」從亙顫抖的唇間終於擠出了一句話,「不是我殺的。」
去哪裡?幻影的亙步伐堅定地朝前走。它踩著泥漿,高昂著頭。
幻影的亙舉起了利劍。
就在這一瞬間,亙雙腳著地了,就像在瞌睡中醒來一樣,勁勃猛然一震,身體僵硬了。
然而他未能倒下。
莉莉.茵娜向幻影的亙伸出收,捉住不放。
一留神,見幻影的亙望向自己。和剛才一樣,幻影的亙呈現出親切的微笑。
凱倫畫著圈繞著雅哥姆的屍體遊動。雅哥姆迅速下沉。當他的背部和襯衣的一部份在水面消失時,凱倫鐮刀狀的尾鰭翹起來,拍打水面,在亙眼底留下洶湧的銀光之後,潛入水下。
嘰羅羅羅……嘰羅羅羅……
幻影向雅哥姆走去,並一下子抽出勇者之劍。
不行,雙腳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不行。我辦不到。
亙倒退著,緩緩地搖頭。
「哎哎,振作振作吧。你和圖書做夢啦。你醒來啦。這裡很安全。」
畏縮起來的魂魄哭喊著救命。亙聽著身體內的喊聲,失去了知覺。
「我救了你,你卻殺死了我愛的男人。」
毫無疑問,當中也有自己的幻影的臉。
幻影的亙收劍入了鞘,走近亙。亙想逃:不能與之成為一體,做了那種事情的不是我。它不是我。我做不出這種事。
是個嬰兒。
——對了,這是幻覺。
「為什麼?因為你們是邪惡的!」
亙的幻影面帶微笑,抽出勇者之劍。
有個甜甜的聲音對亙說話。是那個聽見過好多次的聲音。很熟悉的聲音。
亙絕望地叫道:「不是我殺的!」
跑啊跑啊,扭頭回望,仍見石嬰像風一樣追來。石嬰的臉跟之前安詳的赤字相差甚遠。亙連滾帶爬——摔倒滾翻在地上,連忙爬起來繼續跑,回頭瞥一眼是否被追上了,卻見嬰兒臉上有無數個人。看見有雅哥姆、有莉莉.茵娜、有薩達米。看見了父親,看見了母親,看見了理香子,看見了所有憎惡人、詛咒人的人臉,看見了所有傷害人、虐待人的人臉。
雖然心中激烈著自己,但腳下已邁不開步子。他膝頭一軟向前趴倒,怎麼也爬不起來。
嘰羅羅羅……亙亙亙……聽見了嗎?
向後到去。身體被拽向後。亙茫然仰面倒下,感覺站在波濤邊上,腳下的沙子被波浪淘去——亙那種感覺一模一樣。要倒下了、要倒下了、倒——
凱倫明白有獵物了。它等著石嬰擊倒亙,把亙拋入沼澤。亙在恐懼中哭泣,狂喘,腳下仍然跑啊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