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薩卡瓦的長老
「長老說,想跟你說話。方便嗎?」
「你此刻覺得鬱悶的一切。自己可能被選為人柱的恐懼。另一個『旅客』、你的朋友可能被撇下而成為人柱的恐懼。面見女神,懇求廢紙人柱的做法,作為這個心願的代價,不得不放棄改變自己命運的恐懼。這些都是你心中產生的恐懼,是你無法消除的恐懼。」
「長老累了。」轉達者說,「請千萬別忘記剛才的話。『旅客』先生,我也求你了。」
「長老說了——我們這個世界,我們的生命,原本是女神所賜。」負責轉達的人說,「這些用不著多說,是不言自明的。我們每天的食物、我們強壯的身體、生我們養我們、最後我們要回歸其中的大海,它的每一滴水,全都是女神締造的。」
「馬戲團他們會在什麼地方接到這個通告呢?沒嚇著孩子們就好。有卜卜荷團長在,本來是用不著擔心的。」
「嘩」地群情激昂。轉達者舉起樹幹般粗的胳膊,讓大家安靜下來。
「喂——!喂——!各位,有通告啦、有通告!聯合政府發出通告啦,大家到長老處集中!有通告、有通告啦!」
「著魔?是說妖怪嗎?」
集會的水人們異口同聲地說。等大家安靜下來,長老又對轉達者附耳低語,這次說得較長,轉達者邊聽邊點頭。然後,轉達者離開長老身邊,走到集會最前列的水人跟前,莊嚴宣佈:
「現在正是借助大學者們智慧的時候。他們研究幻界的歷史,試圖弄清幻界的過程。女神所在的命運之塔遙遠無邊。但是正確的道路直通那裡。必須找正確的道路。掌握古代知識的讀星大學者們,可能知道照耀這條道路的寶玉所在。」
「並非只有跑得快的『旅客』找到命運之塔。」這句話衝擊著亙。
轉達者用他結實的手掌親切地推一推亙。
「出發吧,『旅客』。」
「米娜,如果你自己被選為人柱,也能那麼說嗎?」
亙情不自禁地抓住轉達者的說:「可、可我,甚至連是否真想要改變自己的命運也不知道了。改變命運是怎麼回事,連這一點也含糊不清……」
「是的。那裡是讀星人大聚集的地方。天文臺所在地是魯魯得鎮。請搭達魯巴巴車吧。五天左右就到了。」
「沒能跟他們介紹你,太遺憾了。」
或者,面見女神陳情?可以不必改變我的命運,不過,請務必改變人柱的慣例。這樣的話,我就能放心返回現世。
到黎明天空發百時,海浪聲也漸漸聽得清了。大海也是夜晚入睡、早上起來的啊——可以的話,真想讓這愉快的波濤聲和清晨的威風,把昨晚海邊的事情,從記憶裡清洗掉。
亙猶豫著點點頭:「我決定按你們說的,前往沙沙雅。據說那裡有國營天文臺?」
長老話說https://www.hetubook•com•com至此,倚避閉目。轉達者悄然起身,在房間一角的擱板處拿來膝毯,輕輕蓋在長老身上。
亙縮著身子,心裡頭很不痛塊。這種情形持續了約十秒左右吧。長老鬆開手,返回原先的作為,悠然坐下。然後,他對轉達者耳語幾句。
「實際上,我們長老年事已高。耳朵幾乎聽不見。」轉達者侍立長老身旁,說道。
亙不禁說道:「那我就不明白了。為什麼大家能夠如此純粹地、不帶任何懷疑相信女神?即便在幻界裡,正因為不如大家那麼信心堅定的人在增加,所以在阿利基達和納哈托才發生騷動了吧?」
眾人中有許多腦袋點著頭。米娜小聲嘀咕一聲:「噢,我完全不知道。」
轉達者搖搖頭:「那與我們幻界人無關。是女神決定的。」
亙坐在門口石臺階最上一級,遠遠地望著走來走去通知開會的水人,衙門敲打的東西,與其說是金盤子,不如說是鍋蓋。做這事的水人應該有好幾個吧,鎮上各處迴響著同樣的聲音。
不合理、不公平、太過分了。挑那條路都是死胡同吧。可光是心裡頭懊惱,就會讓美鶴搶先到達命運之塔,甩下自己自動淪為人柱。
亙垂下頭。
「到了女神跟前該問什麼,等你抵達命運之塔自然,明白的。」前往沙沙雅吧,長老說道。
氣氛與昨晚不一樣,這是肯定的。大家都能安靜,緊埃挨長老的助手熱情地講著話。他首先向大家傳達了巨鳥族帶來的通告內容。然後,他把長老對他附耳小聲說的話,向大家傳達,就像做翻譯似的。
「一點不錯!」
長老不為所動:「幻界有幻界的由來。你受女神召喚來到這裡。你不可能介入這個世界的過程。」
「一點不錯!」
「可……可是,這世界原本就是女神創造的嘛。不是我們創造的,我們無能為力啊。」
亙和米娜並非鎮子居民,二人待在水人圈子的外面,隔著眾人的脊背,觀看集會的情況。
後一句是向米娜說的。「可以。」她小聲答道。
「不過,他以心為耳,聽得見任何事。方才聽了你的許多心聲,痛心不已。所以請您過來。」
「這就行了?」亙尖銳地追問道,「派遣人柱這種事,你不覺得女神很殘酷嗎?你不想改變她這種做法嗎?」
「這是怎麼回事呀?」米娜眼神裡透著不安。
為了不阻擋散會的水人們,米娜輕輕拉起亙的手,轉而做到一旁堆疊起來的木筒上面。
不信神者,打不倒神。
唉喲,腦瓜子疼。基.基瑪雙手抱頭,丟下一句「我要扎到海裡清爽一下」,便匆匆而去。亙也走出小屋。東面天空已看不見巨鳥族的身影。已經降落在某個地方了吧。
「hetubook.com.com對。它不一定是面目可憎的。可能時而會用甜美的聲音對你耳語。但是,你身上有魔氣。這是長老說的。」
「喂、喂,有使者哩!」有人壓低喊話,是在叫醒另一個人吧?聽得見他們的對話。
不是啦,只不過——
「怎麼會不知道嘛。肯定不願意的呀!」
「噢噢,說來確實是。」基.基瑪笑了,眼神還是迷迷糊糊的,「只顧得說話和宴會啦。老爸和老媽這三個月去阿利基達打工啦。一個叫帕思的鎮子正在建大醫院,他們要往那邊運材料。」
「不,這裡是我的小屋。老爸和老媽有一所兩層的屋子,在長老住處旁邊。」基.基瑪說完,這才有點意外地看著亙,問道,「你為什麼問這個?」
水人們都站了起來,發出歡呼聲。其中,也有基.基瑪的身影在內。
亙搖頭。然後問出一個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問題:「你爸爸媽媽在哪裡?」
基.基瑪又發出一聲「怎麼啦」,然後,用粗壯的手揉眼睛。
長老的眸子定定地落在亙身上,嘀咕幾句。轉達者轉述道:「『旅客』啊,我們長老明白。『哈涅拉』對於你們兩位『旅客』,才是真正的考驗。」
「我們水人族在遵從女神古老教誨方面,從不輸給居住在幻界的任何種族。故此,知識也好。本次重建『大光邊界』的事也好,人柱的事也好,作為傳說故事,通過父子相傳等形式聽說過的人,也很多吧?」
「坐這裡吧。」轉達者示意一個編織的圓墊子。跟坐上去,面對長老,相距不足一米。
的確被言中。亙重新坐下,渾身癱軟。自己什麼都沒說,卻被看透了。
「真的。那金色的飄帶——是聯合政府使者的標誌哩!」
「平時住在一起嗎?」
亙輕輕搖醒躺成一座小山似的基.基瑪。
「都知道。自古每逢『大光邊界』,女神就要這樣做的。」
亙一看,是米娜掀起鄰居的簾子,探出頭來。耳後的白毛睡覺壓亂了,翹翹的。
「這樣的通告常有嗎?」亙問道。
長老嘶啞的聲音穿過來。轉達者走到長老身旁,聽了一下,立即返回亙身邊。
原來是這樣。
「早上好,亙。」
嗷——!嗷——!眾人舉起手臂。轉達者指著北面天空。
「你自己沒事吧?臉色發|情哩。」米娜拉著他的手,窺看他的臉。
亙的疑問。這條死胡同。
可是——米娜有點狼狽似的搖搖頭,說道:「剛才聯合政府的通告裡面,不是寫了嗎?人柱也好、重建『大光邊界』也好、『哈涅拉』也好,自古就有。只不過迄今沒有寫在歷史表上。現實中水人們已從傳說中知道了……」
「昨天沒見到基.基瑪的父親和母親吧?」
「沒錯,過去是的,那樣子就行了。可現在不一樣。幻界的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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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陸建立了聯合政府,這個政府不得不向國民公開這件事情,他們判斷已不能再掩飾,不就是事情已經變化的根據嗎?當我聽說再阿利基達和納哈托開始有騷亂時,我幾乎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大家全都像這裡的水人那樣不當一回事,才是怪事哩。」米娜瞪圓滴溜溜的眼珠:「喲,亙你是說……」
「噢噢,怎麼啦?是亙啊,已經起床啦?」
基.基瑪還沒有清醒過來。亙那張小小的、嚴肅的臉看了看他,想說「快起來洗把臉吧,」卻欲言又止。基.基瑪見狀,一骨碌爬了起來。
亙即便返回基.基瑪的小屋,也難以入眠。接近黎明時分,基.基瑪喝得搖搖晃晃地回家來,在地板上躺成『大』字,隨即響起鼾聲,開始大睡,亙為了掩飾,此時只有裝睡。除此之外,其餘時間一直等著雙眼,定定地望著天花板。在他腦子裡,那個甜甜的聲音說的話,無數次地倒帶、重放。
米娜微笑道:「我沒事。雖然有點吃驚,不過——又不是已經選中了我嘛,咳,也就是在無數人當中選一個而已吧?」
「不僅僅是你。來到幻界的『旅客』,全都曾抱有同樣的煩惱。有人能從中脫身,也有人脫身不得走上邪路。」
「若有人獲選,他就是真意的體現者。他跪在女神伸出的手指前,將作為一名戰士站起來。」
「不能害怕。」轉達者說,「惡魔吞持他的恐懼。你抬頭,看著長老的眼睛。」
「還有,貓族小姑娘,運送聯合政府通告的巨鳥族正在鎮門口旁的小屋休息。不用多久就要起飛了吧。如果你有托信件,現在就跟他說好嗎?」
有水人從屋外沙地「吧嗒吧嗒」走過來。
集會圍繞長老的小屋舉行,重現了昨夜大宴會的規模。
「這不是很應該的嗎?即便是千年一回,為保護世界而奉獻犧牲品,這做法有問題。」
「可是我——美鶴比我早……」
「你在擔心我們呀,謝謝啦。」米娜笑笑,「雖然我們貓族不像這裡的水人有強烈的女神信仰,但也確實帶著美好的願望。從今晚起我每天晚上都會遙望北方凶星祈禱。我祈求女神,需召喚人柱的話,請帶著慈悲召喚,請不要讓我們太傷心。」
「哎喲喲,這是怎麼啦?明白了——頭痛對吧?被大家灌了酒嘛。抱歉啦。」
長老做在集會時的同一位置。不過,比剛才稍微隨意,他背靠牆壁,支起一條腿。
基.基瑪呆呆地張開大嘴說:「這回不得了!究竟是什麼事呢?」
「『旅客』啊,你雖受女神召喚,卻不信賴女神。也就是說,你丟失了旅行的目的。你可不能走向惡魔,它想讓你迷路,把你帶向黑暗。」長老像念咒似的嘟噥著,轉達者流利地轉述他的話。
得知人柱和『哈涅拉』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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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鬧起事情來的人,一定可以理解亙的這種心情吧。推翻女神——說不定連這個口號都會贊成——可能這才是正確的……「看來你還記得。」
「沒什麼。」
終於來了。亙從「沙沙」作響的樹葉褥墊上爬起身。他撩起小屋門口的簾子向外張望,只見幾名水人聚在一起,對東面天空指指點點。還有人爬上了屋頂。
之後,眾人齊唱女神讚歌。等大家平靜下來,轉達者說了結束語:
「不。我迄今只見過一次。好像是一位聯合政府的大人物去世吧。總之,也不太罕見。」
「那麼,這邊請。」
「哎,那位『旅客』!」有人大聲喊,亙抬起頭,箱子堆底下站著那位轉達者,仰望著亙。進處看,他眼睛周圍和赤|裸的雙肩、用纖細的線條文了精心設計的花樣。他一微笑,眼睛周圍的線便柔和起來。
亙不覺湊前追問:「既然這樣,為什麼置之不理?人柱這種事,豈不太殘酷嗎!」
「命運之塔只會在走了正確的道路的『旅客』面前出現。年幼的『旅客』啊,拋棄迷茫,奔向命運之塔吧。那裡才有真實。你向女神提問,才會有答案。」長老帶著一絲微笑。
亙大驚:「你知道了?就是說,我可能成為人柱的事。」
藍藍的黎明天空上飄浮著一個東西,像一顆特別明亮的星星,要滯留至早晨與夜晚的分界線消失為止似的。凝神注目,它扇動著雙翼。長長的飄帶大概是繫在尾巴上吧,在黎明光線的照射下金晃晃的,優雅地飄在空中。
被催促了幾次,亙才做到。
亙追問的話音未落,長老瞬間移前,用兩隻手悟住亙的頭。亙大吃一驚正要退後,「不要動!」轉達者一聲斷喝,「暫時就那樣子。」
「既然如此,假如現在女神需要找一個人做人柱,這也屬於給我們的恩寵。大家絕不要怕。女神親手所指之處,必有其真意在。」
「你看東面天空。那邊,是巨鳥族吧?」
「可是幻界很大。在其它種族的人中,不如我們擁有幸福信仰,失去心靈的依靠,在選人柱時驚惶失措的大有人在吧。大家不可被那些騷動弄亂了心思。我們水人族自太古以來便與女神同在!」
「你的鬱悶純粹是沙漠的海市蜃樓。你的恐懼是並不存在的事物,你想逃離並不存在的實物,那只是浪費時間。去見女神吧。世界存在於女神心中。」
長老的肌膚已失去了彈性,皮包骨的身體若沒有東西支撐,獨自難以站立。但是,他的目光炯炯有神,比健壯小夥子還旺盛,他的眼睛是海一樣的藍色。
「據運送通告的巨鳥族說,在阿利基達和納哈托的部份城鎮,不少地方已發生了動亂。人一旦失去了信仰,就變得軟弱。我們以達魯巴巴運輸為生計,日常要前往各地。各地都有可https://www.hetubook.com.com能被捲入騷亂中,希望大家堅定不移,彼此互相救助。達魯巴巴運輸商的負責人,請好好教育,引導年輕人。」
最終我怕了。亙在心裡說道。即便以為人柱只從幻界的中間選出時也很害怕。一想到會選到你或基.基瑪,我就怕得不得了。不過,此刻更加恐懼。因為我是『旅客』,被選為人的機率正好五十%。美鶴或是我,當中一個。這當然害怕啊。
「一點也不錯!」眾人唱道。
「所以,長老對我鄉民一點不傷腦筋。他說信賴大家。」
可我不明白。該怎麼辦才好?搶在美鶴前頭抵達命運之塔,趕緊兌現自己的願望,儘早重返現世?能把這裡忘掉?這樣子就能幸福了?
不,那不一樣,但亙剛開口就閉緊了嘴。我要說的——不是信女神或否定女神——不是那樣……
「會嗎?也許被選中的瞬間,一下子從那種心情中解放出來吧。其他人可能也那樣。女神會設法讓人們不留下悲傷的。」
「根據聯合政府的通告,沙沙雅的大學者們認定:『哈涅拉』將從今天晚上開始。北方凶星將出現在地平線上,發出紅光。大家放心度過『哈涅拉』吧。以我們水人族高傲的靈魂,在此向女神宣誓效忠吧。然後,竭誠等待女神與統馭混沌的冥王締結的聖約修改完成的一刻!」
「據說是因為長老年高,無法大聲說話。所以,要安排傳達的人。」米娜告訴亙。
「我們沒有恐懼!」
昨晚在沙灘上的事情——在現世起便對自己說話的那個甜甜的聲音。亙突然想起這件事。
米娜幾乎要哭出來:「亙……你那麼說……你知道將會怎麼樣呢?你在魔醫院,差點兒就被老身教徒殺掉了吧?你忘記了?你剛才說的話,跟否定女神的老神教徒一樣啊。」
米娜鬆開握住亙的手,托著腮部。「那——我就不知道了。」
「以你之力,解不開你此刻心中的疑問。」
「可是,該是你們啊!」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敲打金盤子的聲音。
轉達者輕輕點著頭,望著亙:「你著魔了。」
不過,回去了又怎麼樣?就自己和受到傷害、失去生活希望的媽媽,孤零零兩個人。爸爸拋棄了我們,再也不理睬我們了吧。
「如果你走對了路,我們就不會再見了。我轉告轉告長老最後的話。他剛才說……」
亙雙手扶額:「可是,那……」
轉達者招呼亙過去。
「米娜,你還好嗎?」亙問道,「沒有嚇一跳?」
噢噢——基.基瑪摸摸下巴,說道:「你夢見爸爸媽媽了?於是覺得有點寂寞了嗎?」
「我的心聲?」
「走上邪路會怎麼樣?」
集會就此結束。在達魯巴巴運輸商工作的水人——鎮上大半的成年人——分別集中到自己的頭兒處。人們一個接一個離開。
長老點點頭,有對轉達者說了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