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旅館戰爭
而且,她的身上絲毫沒有那些精明的秘書身上所常見的「狐假虎威」。她明眸皓齒,花容玉貌,性情溫柔,對職員們一視同仁,頗得職員們的青睞。
東京皇家旅館——剛竣工的摩天大樓,夾著皇宮高高地聳立在地處竹橋的護城河旅館的正對面,彷彿在嘲笑咬牙切齒的久住。
久住非常喜歡她那副謹小慎微的模樣,卻裝作生氣的樣子答道。
「呀!停了呀!對不起,吉野君,現在幾點了?」
稱為「吉野」的女服務員看著自己的手錶答道。
於是,披戴著人世間最高級豪華睡衣的大老闆,在冬子離去以後,也將變成了一個顧影自憐孤嚼餘生的老人。
前川禮次郎原來在平河町的高地上擁有從舊華族手中買來的約兩萬坪土地。東京奧林匹克運動會之後,赴日外賓大幅度增加,當時為旅館的發展對策絞盡腦汁的政府、都廳、航空部門費盡口舌說服了前川禮次郎。在他們的支援下,前川花了一百六十億元資金,在原地上建造了一幢地面四十二層、地下四層、樓高一百五十米、客房二千五百套、可住賓客四千二百名的超高層旅館。
久住真的很高興。說起來也情有可原,與美國最大的旅館業者科林頓國際股份有限公司即CIC進行業務合作,這是他多年來的夙願,現在終於要實現了。
冬子正要向房門口走去,突然猶豫地停下了腳步。
與白天訓斥、激勵員工時截然不同,久住用一種異樣的口吻問道。
「什麼事?」
但是,正當久住獨佔鰲頭之時,出現了搶他生意的人。這就是前川經營的東京皇家旅館。
久住將護城河旅館的三四〇一號房間作為自己的居室。前兩位數表示層面,所以這就是客房部最高層第三十四層樓的一號房間。是臥室和客廳連在一起的套間。
久住的妻子早年去世,幾個孩子都已各自獨立,除了需要幫助外從來不來探望他。對久住來說,冬子似乎是他唯一的依靠。
她調皮地窺https://m.hetubook•com.com察著久住的臉。
久住政之助是護城河旅館的社長。護城河旅館在日本旅館業中也是首屈一指的老字號之一。而且,他不是那種有職無權的社長,而是一個有功之臣。
「好吧。你好幾天沒有回到母親那裡去,今天可以去看看你母親了。你還沒有出嫁,就讓你在這裡住了好幾天,真難為你了。明天給你休假,在家好好撒撒嬌。」
久住露出幾分寂寞目送著她走出房間。
冬子在桌子邊的椅子上坐下,很解渴似地痛快地喝起來。
「社長。」
有板冬子合上會議記錄本,站起身來。
同時,她若無其事地瞥了一眼手錶。
護城河旅館的前身是坐落在千代田區竹橋、客房數約五十套的小型居住型旅館,他兢兢業業地經營著,戰後趁佔領軍解除管制的機會一當上社長,便預測到東京將會復興,外國來賓必將激增,於是積極採取加強設施建設的方針,造就了今天擁有地面三十五層、客房數二千套、大小宴會廳七十個的大型旅館,在東京乃至東洋都是屈指可數的。
女服務員沿著冬子手指的方向望去,說道。
「不!豈止是暈倒,他的大股東全日航會嚇得直不起腰來。被全日航盯上,他就大難臨頭了!」
有板冬子說道,就連提出這樣細小的要求也是一副惶恐的語氣。
社長秘書有板冬子因為職務關係,住在社長隔壁配有沙發的三四〇二號單人房間裡,大多是為了幫助社長久住的繁重工作。冬子的父母在久住的懇求下同意讓冬子住在旅館裡。
「原來是這樣的小事!你想要什麼,不必請示,儘管讓她們拿來好了!我以前不是對你說過嗎?」
久住似乎很為有板冬子驕傲。工作上的會晤(有時在私人場合裡也)總是帶著她。這使得冬子在行業中名聲大振。
只要冬子不在,毫無疑問,工作馬上就會大受影響。總之,只要冬子在身邊,久住就會感到很愉快。他已年近喜壽,沒有對異性的和_圖_書野心,但男人的本性就是希望自己的身邊能經常有一個年輕美貌的女人。
護城河旅館不僅僅被東京皇家旅館打破了壟斷局面,而且被奪走了旅館行業中獨佔鰲頭的地位。
「你用不著再來取杯子了,我馬上就喝完,你稍等一下吧。」
同時,對旅館業來說,這也是有利可圖的。與國際航空公司聯合,可以依靠其龐大的網絡來保證定期客源。
冬子小心翼翼地說道,用內線電話向房間服務員打電話。
幸好東京的旅館數量不足、供不應求,護城河旅館的客房使用率沒有受到很大的影響,但仍然無法掩蓋賓客質量下降和宴會廳敗落的局面。久住感到心如死灰。
對以前一直以自己的名義獨享其成的護城河旅館來說,在總收入中要以極大比例支付「招牌費」,這雖然味同嚼蠟,但對東京皇家旅館和在各條航線上與WWA激烈競爭的全日航來說,的確能給予沉重的打擊。
有板冬子以前在總服務台工作,被久住看中提拔為社長秘書。她天性聰慧頭腦機靈,嚴絲合縫的輔佐得到久住的賞識和信任,公司職員們在背地裡稱她是「幕後社長」。董事們也對她刮目相看。
他看中冬子,不是由於她那機敏的頭腦,而是因為她那副冰肌玉骨、善氣迎人的風姿。
然而,就在這自愧不如並無從宣洩憤怒的時候,久住想出了一條能挽回敗局的妙策,就是與CIC進行業務合作。
「我——也許是空氣太乾燥了,我覺得嗓子很渴。不好意思,我想在這裡向房間服務員要一瓶冷飲料,行嗎?」
與CIC合作實際上也有優點。他們沒有任何具體的理由來詆毀那些優點,而且反對的動機其實是為了保住自己,他們害怕由於CIC的介入,自己的位子會朝不保夕。這才是幹部們諱如噤口的真正原因。
有板冬子將鑰匙放在客廳角落裡的黑檀茶几上。刻著旅館名字和三四〇一房間號碼的白色鑰匙牌,在黑色的桌面上顯得很醒目。
久住被前川拉開了差距望塵莫及,永遠也追不上了。
冬子不知是對久住還是對女服務員說道,站起身來。
喝了大約三分之二左右,冬子也像已
和圖書
經解渴了。「謝謝了。」
說是九十%,有的房間用於設備安置和旅館辦公室,所以這個數字表示全年每天都處於客滿狀態。客房居住率高,餐飲收入也隨之增長。同行們雖然也靠著旅遊高潮坐享其成,但護城河旅館卻獨攬了不願分開住宿的團體遊客。
倘若沒有他的積極經營和先見之明,也許就趕不上昭和三十年代後半期旅館建設的浪潮,只好在護城河邊死抱著五十套客房不放,不得不面對著同行們前所未有的利潤垂涎三尺。在舉行東京奧林匹克運動會時,大倉、希爾頓、東京王子、銀座東急、大谷等巨型旅館一窩蜂地拔地而起,但它們最多也就是五百套至一千套客房。如今都市旅館的營業額中餐飲收入所佔的比例很大,旅館的客房數未必是衡量旅館規模的標準,但兩千套客房的數量在同行中是出類拔萃的。不僅客房數,就是在宴會廳、各種餐廳、酒吧、游泳池等一切附帶設施方面,其他旅館都無法與護城河旅館相提並論。
有板冬子向女服務員道謝,然後對久住輕輕地鞠躬道:
「社長,那你好好休息吧。」
「謝謝了。呃!就放在那張桌子上吧。」
CIC處於世界最大的航空公司WWA(世界航空公司)的麾下,是一個國際性大型旅館,不僅在美國國內,而且在世界各國都有連鎖分店。
久住捶胸頓足悔恨不已。但是,無論他怎樣感到可惜,護城河旅館已經發展到極限,無法再發展了。即便有擴建設備的餘地,但擴建設備所需的巨額資金卻不是朝夕之間就能籌集到的。
「謝謝。」
久住和前川原本就有前嫌。久住在護城河旅館蛟龍得水之前,曾在東都旅館當經理,當時前川就是東都旅館的社長。前川以體面的借口將性情不合的久住「流放」到當時在行業中毫無名氣的護城河旅館裡。
東京皇家旅館在規模上當然超過了護城河旅館,客房以標準雙人房和單人房為主,而且護城河旅館的主要客源全日航和日本旅行公社也參與了經營。於是,護城河旅館和東京皇家旅館在市場上短兵相接。www.hetubook•com.com
片刻,房門響起輕輕的敲門聲,女服務員送來果子汁。有板冬子去給女服務員開門。
總之,倘若不與旅館聯合,飛機票就會賣不出去。因此,各航空公司除了競相加強機上服務質量之外,都急赤白臉地參與旅館競爭。
WWA與CIC的聯合,全日本航空公司參與東京皇家旅館的經營,都是因為出自這樣的目的。
國際航空旅客激增和客機的大型化趨勢,必將導致航空業和旅館業的聯姻。那些即便能運送旅客卻不能安排住宿的航空公司,將無可挽回地遭到旅客的冷落。何況,航空公司競爭激烈,巨型噴氣機或SST等超音速大型飛機開始定期飛行,為乘坐自己公司航線的旅客定好旅館,對航空公司而言,是參與競爭並致勝的首要條件。
兩家公司之間的交涉進行得很順利,以後就只剩下與基本業務的分管有關的事宜,以及測定「招牌」費的尺寸。
當然,除了久住之外,護城河旅館的所有幹部內心裡都反對與CIC合作。他們反對的理由是,企業不是靠那種私人感情、或說得更明確些即私人怨情來進行經營,但沒有人膽敢當面向專橫的久住進諫。
久住政之助瞇著眼睛讀著秘書有板冬子遞過來的會談記錄。這份記錄是根據業務合作的會談紀要整理出來的。
「但是,我也是這家旅館的一名職員,如此任性是不能容許的呀!」
「這張桌子吧!」
當冬子和女服務員走出房間時,在久住背後的大玻璃窗戶上,透出最後一抹霞光。夏日黃昏那沉凝的天空裡,閃爍出光怪陸離的燈光,如被打碎了光球一般。冬子關上房門,離開老人,融入光影之中。在這華麗而蒼茫的某個地方,有一個男人在等待著她。冬子覺察到老人用依戀的目光目送著她,便有意識地用力關上了門。自動鎖上鎖的聲音無情地將老人與冬子分隔了開來。
不用說大批的團體客人被挖走,就連護https://www.hetubook.com.com城河旅館的搖錢樹即屋頂旋轉眺望台藍天酒吧,也被東京皇家旅館構築在樓頂上的同類建築太空酒吧所壓倒,甚至週末或節假日的夜裡都變得門庭冷落起來。
在護城河旅館,說未婚男職員大多都仰慕有板冬子也並不過分。不僅僅護城河旅館,在內部交流本來就多的旅館業界,同行中也有很多「冬子迷」。
「七點五十分。」
「鑰匙放在這裡,因為你平時服用的安眠藥放在床頭櫃裡。」
女服務員鞠了一躬想要從房間裡退出去,冬子攔住女服務員:
這正是久住的得意之筆,深謀遠慮所致。
久住對此恨之入骨。護城河旅館的盲目擴建政策,多半帶有他想爭口氣給前川所在的東都旅館看看的心理,而且他終於使護城河旅館達到了行業首位的規模。但久住只是曇花一現,如今又被可恨的前川奪走了主動權。
所謂的「業務合作」,是以護城河旅館一方將經營權委託給CIC一方的形式,借用CIC的名義即「借招牌」進行合作。這是CIC在推行海外戰略時的有力武器。
回味著會談時和諧的氣氛,想到最後會給前川以沉痛的反擊,久住便春風滿面。
久住瞇著眼睛和藹地望著冬子,就好像望著自己的孫女。他的表情充滿著慈愛,絲毫看不出是一個領導著大型旅館、在日趨激烈的行業競爭中絞盡腦汁智謀用盡、又無情無義的經營者。
「前川那傢伙,聽到這事準會暈倒吧?!」
「社長,那麼我告辭了。」
開往東京的國際航線迅速增加,客機趨向大型化,旅行呈團體化趨勢。護城河旅館的龐大設施順應了形勢的需要,進入昭和四十年代以後,年度客房出租率經常超過九十%。
冬子回一趟練馬郊外自己的家極其難得,因為她擔任了秘書這個職位,同時久住片刻也不願意離開她。
最敏感的就是「招牌」費的比例。按今天的商談情況來看,「招牌」費的比例沒有太多的糾纏便順利結束了。
總之,久住向CIC提出業務合作的建議,對CIC來說正中下懷。奧林匹克運動會以後,訪問日本的外國遊客大幅度增加,加上召開大阪萬國博覽會,市場充滿著魅力。因此,CIC方面早就想進擊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