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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遍又一遍，越唱越起勁，唱到最後，你忽然大哭起來，慌得我和錦文兩人手足不知所措。我了解你此時的心情，你一定想起了你的孩子，想起了你慘遭屠戮的丈夫，你想復仇；可是又沒有力量。胸中燃燒著滾熱的怒火，你的兩隻眼裏，充滿了憤恨的火焰；我和錦文也陪著你流淚，後來費了很大的氣力，才把你按在床上使你躺下，你的眼淚還在流向枕邊；而激動的情緒比方才平靜多了。

「冰，好危險，幸好我們沒有去；否則，我和你都做了俘虜，再也沒有生還的希望了！」接著你又說：

還記得二十九年冬天，我們在西安和-圖-書的生活嗎？外面飄著柳絮一般的大雪，我們坐在黃河編輯室裏，我寫編後，你校對大樣。手凍僵了，連忙伸到火爐上烤一烤，烤熱了，又繼續地工作，每夜總要熬到十二點或一點才去睡覺。我們都愛吃那個老頭兒賣的滷雞腿和翅膀，你還記得嗎？秀！一毛錢可以買一個雞翅膀，五毛錢買一隻大雞腿。我們幾乎成了一種習慣，每晚要吃一隻雞腿或者兩個雞翅膀，喝一杯白干。在將醉未醉的時候，我們盡情地談笑，或者默默地寫著文章——這時候，思潮如海濤澎湃，如瀑布奔騰，我們筆不停揮地只聽得紙上沙沙作響。寫完，我們互相交換著朗誦，互相吹毛求疵地改了又寫，寫了又改；我們不僅是摯友，和*圖*書也是嚴師。常常為了一個形容詞或者「地」字用得不妥，也要爭論很久，一直到兩人都心悅誠服了才罷休。

「曙光照遍了東方，自由之神在盡情歡唱……」

秀，還記得嗎？那是廿九年的陽曆除夕，宿舍同人有的到親戚朋友家裏過年去了，有的看電影還沒有回來，我在嫂嫂家吃完了晚飯，就回到宿舍來陪伴你。我知道你那種每逢佳節倍思親的心境，我了解你的處境，同情你的遭遇：丈夫被共黨殺了，三個孩子寄人籬下，你常常用酗酒來消憂，卻總是：「舉杯消愁愁更愁」！你喜歡唱歌，嗓子雖然比我圓潤，究竟不如湯小姐的清脆，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我們把錦文從對門房間裏找來一和_圖_書同唱著：

「學生被他們抓去看看也好，平時總有一些天真的孩子還在做著白日夢，以為共黨真是講自由平等的，讓她們去上一次當，就好教育了。」

秀：別來將近六年了，我得不到一點關於你的消息；你是素來愛好自由的，又有堅強不屈的意志，在鐵幕裏，你一定沒有好日子過，這是我敢斷言的。

這幾天又快屆新年了，臺北的氣候也像北平冬天一般，室內溫度已降至十四度，我因耐不住寒冷，燒了火盆，在圍爐取暖的時候，最容易想起親人和朋友。秀，你也像我一樣怕冷，一到冬天便圍著火爐不願離開。

秀，現在不知你的近況如何？是否還健在人間？眼看著萬里江山淪入匪手，不知要待何時才能收復？

對著熊熊的火光，今晚我又憶起了你，耳邊彷彿繚繞著你的歌聲：

這一夜，秀，這一夜呵，我永遠忘不了你的歌聲和哭聲和-圖-書，永遠忘不了那悲憤而又淒涼的情景！

三十六年的冬天，誰又想到斷絕了五年音訊的我們，又在故都北平見面了！這時你是昌黎女師的校長，你空虛的精神，又得著了安慰。你有了一個新的家庭，而且生了一位美麗的千金；但你仍然忘不了老馬，更忘不了那三個孩子！你說：「除非把所有的共產黨殺光，我這顆心的創傷是無法治好的！」

秀，那是三十七年春季多麼危險的一天！你約我去昌黎演講，我們一同走進東車站，只見乘客紛紛下車往回走，原來北寧路又被八路破壞，火車停開。第二天，報上登載著驚人的消息，共匪佔領了昌黎縣，你們學校除你而外，全體師生都被擄去，一切財物搶劫一空，你冒著大雪從東城跑來找我，一見面便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