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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美術學校的校長（佛來明人）就很感慨地對我說：比利時的政經都是在瓦隆人手裡，佛來明人儘管有才學之士，卻不受重視。他認為政府應該派佛來明人出任駐外國使節，才能使國際上認識比利時的另一面。在開畫展的那家圖書館裡，有個坐在我對面的人用很流利的英語找我說話。正說著，一個穿制服的館員走過來，他瞄了那館員一眼，不屑地撇撇嘴道：「他就是佛來明人，笨蛋一個！」

於是大蓋一場。他一個多月沒有說中國話了。這一開口，無止無休。我想他也許是運氣不濟，否則中國人遍天下（我後來就遇到不少），怎會碰不到一個？也可能是他雖遇見而沒有機會攀談吧！不過我在路邊攔車時，在青年旅館裡，在名勝古蹟遊逛時，的確沒遇見一個中國人，（難道中國人不是ｗwｗ.ｈeｔuｂｏoｋ.cｏｍ.ｃoｍ在餐館就是在圖書館嗎？）而日本人則到處都是，這兒就住著幾個。有一個姓田中的大阪人還跟我在飯桌上聊過一陣。另一個小矮個兒不知名姓，卻領教了他的「武士道」精神。

這家青年旅館位於鐵路北站附近，雖不靠鬧市，卻也不僻靜。第一晚我睡在窗口，街上的車聲人聲真叫人「不如塞耳」。第二晚便趕快搬舖位。旅館的早晚兩餐都還不錯，又有熱水洗澡。我一住四天，早晚也遇見些有趣的青年朋友。

南西是個二十來歲金髮女孩，美國亞里桑那州人，學美術。因為外祖父是荷蘭人，所以，她大學畢業就到荷蘭找機會進修。住在阿姆斯特丹附近的親戚家，不時到各處跑跑，看看美術學校的情形。我和她一起去看了兩個美術和*圖*書館：現代美術館正在整理內部，便開了個小小的臨時陳列室，東西不多。另一家古代美術館大得多，有大批古老灰黃的宗教畫，也有大批魯本斯血色充沛的肉體。魯本斯本為我所好，不過對那些從中世紀教堂裡拆下來的窗子門板之類的東西卻無太大胃口。但今天有專家同行，才知道這些看上去死氣沉沉的畫裡也有不少學問和有趣的故事。南西的說明，很引起我的興趣。我們又到公共圖書館去看一批從東德借來的孟赫的石印畫。多年前我第一次在書裡看到他的名作「喊叫」。從那綿延的線條，幽悶而又恐怖的色彩中，我幾乎可聽到畫中那個像骷髏般的人發出的絕望而懾人心魄的哀號。今天從我眼前掠過的一幅幅石印畫，沒有色彩，但他們的線條、陰影，畫中人物的表情姿勢，無不表現著ｈｔtｐs://m.ｈeｔｕｂoｏk•ｃom.ｃom生命的悲苦。我一方面神往於畫家的技巧和充份傾注的感情，一方面也不禁要問：孟赫到底遭遇了什麼，竟會有如此多對生命的恐怖與哀痛吐在畫布上，永遠鞭笞著後來觀賞者的心靈？

藏在比利時經濟繁榮的外表之下的，是個由來可以回溯到歐洲文明的開幕時代的老問題——瓦隆人和佛來明人的對立。這兩種人的外形並沒有顯著的區別。（至少我看不出來。）但文化背景卻有相當大的距離：瓦隆人居比利時南部靠近法國，用法文。佛來明人則居北部近荷蘭，用佛來明文（是一種荷蘭文的方言。）凱撒征服了高盧，帶來了羅馬帝國統一的官用語文、法律、和道路，但是，卻無法征服各部落之間的歧異。到十九世紀中葉比利時獨立建國，這兩種人就在同一個政權之下展開ｗｗｗ•hetuｂｏoｋ•ｃom.ｃoｍ了無休無止的鬪爭，甚至演成流血的暴動。一般來說，佛來明人雖佔比利時人口的百分之六十，卻是受屈的。雖然經過一百多年的奮鬪，比利時已規定法文和佛來明文同為官定語文，（布魯塞爾的街牌都用兩種文字。）但佛來明人仍以為真正的平等尚有待繼續努力。

「我跑了好多地方了，今天才碰到你一個中國人說說中國話。」

那天是禮拜二，我玩累了一整天，晚上八點鐘寢室門一開就上牀擺平，打算狠狠睡到天明。不料，今晚剛住進一群德國學生，吱吱喳喳地，先是洗澡舖牀，後來上牀熄燈了，還說笑不休。我的左右鄰舖叫了好幾次「安靜點」卻似馬耳秋風。我大聲呼叱，只是收到五分鐘的效果。那日本人終於耐不住了，摸到德國人的舖位旁，用電筒對著他們的臉上一個一個的照，邊照邊問：「你們誰ｗwｗ•heｔｕｂｏｏｋ.cｏm•cｏｍ要挨揍的就起來。嗄？你，你怎麼樣？……要不要挨揍？……還是你，哼？……」德國人登時噤若寒蟬。寢室裡只有「日本武士」的獨白和電筒閃光。久久，並沒有個「想挨揍」的站出來。「日本武士」兵不血刃，勝利凱旋。一屋子白人黑人黃人得以安睡。

離開祖國快三年了，被認做日本人已不知幾回。那天在青年旅館等晚飯時，見一個黑髮黃膚的少年過來問我：「阿爾由恰尼斯？」不免有點吃驚。當即回他「也斯」，（他怎麼不問：「阿爾由加噴尼斯？」剛才進門時遇見一個日本人，對我點頭微笑，做「他鄉遇故知」狀。好像理所當然地就派定了我是他的同胞。）不料他還跟著問：「都由斯匹克恰尼斯？」我當然又是個「也斯」。這下他大樂，馬上改口用國語說話。原來他是新加坡籍的華人，高中剛畢業，便一個人來歐洲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