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國家的首都
從哥廷根經過漢諾瓦到柏林大約有四百公里。沿著汽車路走，本來只要四個鐘頭上下，而我卻花了一整天的時間：一方面我在漢諾瓦換車時苦等了三個鐘頭，二方面經過東德地界，一出一入，共有八道盤查，關卡上汽車排隊待查，人排隊辦通行證的光景，令人嘆為觀止。
我在高斯的故鄉布朗許外格搭上兩個德國青年的車，向東走不久就到了東西德邊界。關卡縱深約有兩百公尺，警衛四佈，都托著蘇聯式的自動步槍，另外還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高挑著探照燈的碉樓裡窺伺，建築物和欄杆上畫著大幅標語，想來總是宣傳社會主義建設之類。我們走進辦手續的房子，只見好多窗口，每個前面都排條長龍，我的「司機」幫我問了好幾個窗口，才搞清楚怎麼辦手續：原來美國人和西歐人過境比較簡單，一手付錢，一手在護照上蓋章就是，中國人卻要另辦通行證一紙，價錢是十五馬克。（護照上蓋章只要五馬克。）同時還要花兩馬克去機器裡照相（用來貼在通行證上）。這一切填單子、照相、付錢、蓋印等，都由「司機」當翻譯陪著我辦。搞完了我很過意不去，讓他們多陪我耗了半個多鐘頭，他倒不在意：「不要緊，也長了我的見識。」
車子過關時又是兩道檢查，行李不一定要打開，但車子上上下下卻仔細看過，連油箱都用木條通，為的是查偷渡的人。「人民警察」名副其實，以緝查人民為其第一要務，但收買路錢時，又不讓資本主義國家的關卡專美於前。
好不容易過關上路，我只道可以一路無事到柏林了。殊不知一路無事是不錯（無事到連窗外的風景都沒啥好看：兩百公里，沿著希特勒時代舖的汽車路向東走，地勢平坦，天氣陰沉，兩邊只是麥田、樹林、村莊，唯一高出地平線上的是高壓電塔。）但進入柏林時卻又是一座關卡。汽車排成看不到頭的長龍，一輛一輛地翻椅墊、戳油箱，捱過這一關，開進西柏林，已是萬家燈火，再轉兩趟地下車，十點鐘才到阿必茲家。
一牆之隔
在西方國家的宣傳裡，西柏林是「自由的櫥窗」，在國際冷戰上，西柏林和它的對外交通是一粒重要的棋子。尤其是蘇聯，捏著西柏林的交通命脈，動不動就將人一軍。然而在西柏林市民的心頭上，尤其是上了年紀的人，分裂的國家和分裂的城市，卻是個刻骨銘心的悲劇。他們學會了適應現實，學會了以幽默應付他們扭轉不了的局勢。但他們忘不了牆的那一邊，地上活著親友，地下埋著和圖書祖先，空氣裡飄著兒時的回憶。但年輕一代對那半個德國並無印象，所以也比較不在乎。有幾個德國青年曾對我說：只要社會繁榮，統一不統一並非要事。
阿必茲先生有個哥哥住在東柏林，音訊少通，偶而郵件來往，都經過檢查的，有一回他給哥哥寄了一本大字典去，寄了一個多月才到。阿必茲先生笑笑說：「當然，檢查這麼大一本字典很花時間的。」他曾過境去看ｈｔｔps://ｗｗw•ｈeｔｕｂｏok•cｏm.ｃｏm過他哥哥一次，關卡上問他有沒有隨身攜帶的貴重物品。（有的話要登記，出境時再核對，要一樣不差。）他對那「人民警察」咧咧嘴道：「啊，有，一隻手錶，一付假牙。」直到前幾年，他哥哥過了六十五歲，東德政府才准他每年去西柏林探親一次。用意很明顯：年過六十五，就成了「人民的包袱」，放你出去，最好就別回來。可是他偏偏每年和-圖-書按時到西柏林探親，按時回東柏林養老。「人民政府」也奈何他不得。
一九六一年豎立的柏林圍牆，高不過兩三公尺，但牆頭上卻還有鐵絲網、水泥管，牆的兩邊有鐵絲網和地雷。碉堡沿牆而佈，衛兵加軍犬加探照燈……。邱吉爾創的「鐵幕」一詞在這兒居然有形化了。但不論是無形的、還是有形的「鐵幕」，都擋不住人們「擇木而棲」的意志。牆邊有一座紀念館，陳列東柏林人越牆偷渡、搶https://m.hetubook.com.com渡的故事和實物，他們有潛水的、有掘地道的、有藏在汽車油箱的夾層裡的、有在車上裝了鋼板硬衝出來的。成功的人們得以呼吸自由的空氣，失敗的有的給截回去，有的倒在牆邊。一個個飾著黑紗的十字架，就是這些壯志未酬身先死的勇士們的紀念碑。
西柏林的存在是個奇妙的政治組合：德國戰敗後由英、美、法、蘇四國佔領，各有一塊地盤。但柏林市雖然完全是在蘇聯佔領區內，卻也分成四塊，ｈｔtps://www.hｅｔｕｂｏok•coｍ•cｏｍ每人一份。後來西德在英、美、法三國支持下成立了「德意志聯邦共和國」，定都波昂。蘇聯則在東德扶植了「德意志民主共和國」，首都設在柏林。而英、美、法三國駐軍的西柏林，卻成立了獨立而不屬於任何國家的市政府和議會，其主權只有在涉及安全的緊急情況下才須與三國政府協調。西柏林有自己的稅率，人民不服兵役，但用的通貨還是西德馬克。其與西德的交通，則靠四條公路、四條鐵路、三條航空線、和一條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