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集 在火線上
戰地之夜
「起來吧，我們趁早去接Ｘ總司令去。」
一覺醒來，也不知是什麼時候，只聽得「空隆！空隆！」的砲聲，和「拍，拍，拍」的機關槍聲，像農曆元旦放鞭炮那麼響得連續不斷。從開著大約有一尺寬的門縫裏，我望見一個衛兵在那兒慢慢地走來走去，有時他也站著仰望一下天空，聽一聽砲聲打來的方向。
「是的，今晚打得特別厲害，你聽電話從沒有間斷過五分鐘的。」
「一夜來都是這麼緊張嗎？」
他們燃上蠟燭，穿好衣服出去了，我也披上大衣，走出門外一望，只見在西邊的天上，閃灼著幾顆透亮通紅的火星，這就是正在爆炸的彈花。
對於這位勞苦了一夜，指揮數萬將士作戰的抗日將軍——鐵軍的領袖，我真不知要說什麼話安慰他才好。
「我感覺世上最偉大的是戰爭，最悲壯的也是戰爭！每一聲大砲，每一排子彈，不知要
www.hetubook.com.com死傷多少活鮮鮮的生命；然而為了要消滅我們中華民族的敵人——日本強盜，無論犧牲我們多少勇敢的戰士，我們不覺得可惜；相反地，我覺得這是最壯烈，最偉大的犧牲！」正想好好的睡一會，突然聽到有輕微的腳步移動，我驚訝得幾乎要叫出來了。
聽到最後一句，我忍不住笑了。
「在火線上過夜，你還是初次吧？你聽大砲和機關槍響得好密，這都是你的文章材料。」
「很好，今晚我們打死他兩百多了，那些孔孔孔的大砲，都是我們這邊打的，你嚇得一夜沒有睡覺嗎？」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電話又來了。
很想偷偷地爬起來，走到外面去看一下砲火連天的戰場；然而太疲倦了，四肢像被繩子綁住了似的不能動彈，我輕輕地喚了一聲：「佩蘭！」回答我的卻是她呼呼的鼾聲。wｗｗ.ｈetubｏok•com.cｏｍ本來也怪不得，年輕人的瞌睡是比較來得大的，何況昨夜又挨到兩點多鐘才睡，我還是把眼睛閉下來，靜靜地養一養神吧。
「可不是？你們都睡覺了，我接了幾十個電話，你們一點也不知道。」末了他又加上一句：「口都說乾了。」
「怪不得昨晚屋上的瓦，都打得像落葉一般亂飛！」
「是的，這就是火線上悲壯的交響樂，我生平還是第一次聽到呢。」
「否則，給大砲轟死了，永遠不會醒來了！哈哈。」
他放下電話筒，輕輕地嘆了一聲。
聽了他的話，連佩蘭都格格地大笑起來，她正是一團名副其實的泥，給大砲轟都轟不醒的。
「你看，砲彈的破片，打進這裏來了。」
心的跳動，也隨著砲聲，一分鐘一分鐘地緊張起來，我極力鎮靜，把所有的砲聲，輕機關槍、重機關槍聲，當做是我們向敵人射擊m.hetubook.com.com的。每響一次，我就估計著大約打死了多少敵人。突然，電話鈴叮噹叮噹地響了，並沒有看到軍長爬起來，卻聽到他的聲音了，原來電話機就在他的床頭。
「軍長，前方的戰事很好吧？方才是那一師打來的電話？」等他把電話筒掛上了，我輕輕地問他。
「真好睡，真好睡，可惜被電話吵醒了。」
原來是軍長在喊黃參議，這才放下心。
「我軍死傷了很多吧？」我問。
電話鈴又響了，黃參議和佩蘭，大概都是被我們的談話吵醒的，黃參議說：
砲聲越來越近了，我聽得很清楚：那是敵人打來的砲，那是我們發出的砲，房子被打得四面動搖，瓦屋上像下風雹沙雪似的那麼響了幾下。我奇怪大砲的破片已經打進屋子裏來了，軍長為什麼還那麼睡得安穩？素來勇敢而鎮靜的我，這時也未免有點恐懼起來。我想假若再接連著來幾次和剛才同樣的
ｈｅtｕbｏok•com.ｃoｍ大砲，房子和我們二十幾個人的生命，不都要完了嗎？躺在床上被大砲轟死，埋也無須埋，倒很省事；但這種犧牲，未免太不值得；尤其是軍長、師長、和參議，他們這些在前線指揮作戰的長官們，更不能在這嚴重的時候犧牲。
「那麼，對不起，你好好地……」
衛士拾了兩塊碎片給我，我說：
「喂，陳旅長嗎？怎麼？犧牲了這麼多？團長陣亡了，那麼你就兼團長好了！不要緊的，犧牲完了，就完了，有什麼關係。我們即使剩下一個兵，一支槍，也要死守陣地，不許後退的。呵，陶家村奪回來了，好的，多派一排人去守住它……排長死了嗎？調一個勇敢會作戰的班長，去代理排長好了！……」
他代我回答著。軍長放下聽筒，就呼呼地打起鼾來。我奇怪他怎麼這樣容易睡覺。
「誰說我嚇得一夜沒有睡覺，我是剛才被你的電話吵醒的。」我故意這樣說。
「和-圖-書幸而你醒來了，否則……」我說。
「喂，那裏？呵，副師長。打得最厲害的是我們的大砲嗎？好極了！好極了！敵人死了兩百多。要小心呵，不要太高興了，提防他們反攻……我們死傷很多嗎？沒有關係，自己不犧牲，怎麼能得著勝利！……」
誰把門關下了，房子裏更黑暗得連一線灰光也看不到，祇有桌子底下那一點像螢火似的紅光，在點綴著黑夜的光明。
從門縫裏射進來的光線，是那麼微弱得可憐，簡直不能說那是光，只是在黑暗中閃現出一線灰色的雲，因此當我最初發現那個負著重要使命，在門口巡邏的衛兵時，我還以為在夢中看到了一幕影子戲。
一九三七年十月二十夜于上海
「我就是這一點好，閉上眼睛就睡著了，有事，就會立刻醒來，要是像你們一樣睡得像一團泥，那可糟了。」
「你的感想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