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羅玄出世
羅玄淡然說道：「孩子，還有一件你沒料到的事，就是你遇見老夫之時，我已是奄奄將死之人，難能奉陪於你，使你無法完成那覺非大師的遺言了。」
方兆南道：「晚輩得蒙少林高僧覺夢、覺非兩位大師垂青，授以武功。」
方兆南突然插口說道：「老前輩最後收歸門下的一個弟子，可是姓陳麼？」
羅玄道：「他和我力戰五百回合，才中我一指，咳！算了吧！昔年雄風今安在，數十年人生歲月，只不過曇花一現……」
方兆南輕輕咳了一聲，道：「晚輩覺得老前輩並非傳說中的那等冷傲……」
方兆南呆了一呆，默然不言。
羅玄道：「覺生大師執掌少林門戶，乃武林中泰山北斗，以他的身份，武功而言，如若承認了其事，自是不會逃避。」
羅玄緩緩舉起了兩隻枯瘦之手，輕輕相擊一聲，說道：「雪兒，你過來，為師的今宵要把藏在胸中的一段隱密，告訴你。」
梅絳雪道：「原來如此。」
梅絳雪冷冷接道：「你最好不要接口。」
方兆南心中怦然而動，想到適才刻薄之言，緩緩的垂下頭去。
方兆南、梅絳雪同時聽得心中一動，相互望了一眼，但覺心弦震盪，卻無法說出是何感受。
群豪轉頭望去，只見那說話之人，身軀高大，正是華山派中掌門人開山一劍洪方。此人天生異凜，臂力過人，特製了一柄三十六斤重的金劍，勇武過人，為華山一派中百年來難得的人才。
羅玄似是被這一陣寒風，吹的恢復了清醒，兩道目光凝注在方兆南的身上，說道：「你說吧！孩子，老夫這一生中，甚少聽到不敬之言，只要你說的對，老夫都將誠心接受，唉！縱然是說錯了，也不要緊，你說吧！」
往事似一烙印，深深的印在羅玄的心上，他感慨的抬起頭來，自言自語的說道：「造成今日的殺劫，那不能全怪聶小鳳，老夫該擔負起一大部份的責任……」
方兆南道：「使你在武林中留下的崇高聲譽，毀於一旦，留下個千古罵名。」
梅絳雪本已揚掌作勢，但她看清楚來人是誰之後，卻緩緩的放下了揚起的掌勢，愕然說道：「原來是你！」
羅玄微微一歎，接道：「我藏好身不久，覺夢和覺生大師，開始了一陣激烈的爭執。以覺生之意，似是要廢去一個人兩條主脈，要她一生一世，難學武功，但覺夢、覺非卻期期以為不可，三人爭辯甚久，仍是難以得到結論，這當兒卻從那幽谷暗影之中，爬出來一個中年婦人……」
只見那輪車行了四五尺左右，自動停了下來。
梅絳雪冷哼一聲，道：「老和尚胡說八道……」
羅玄黯然歎息一聲，接道：「咱們走吧！你雖然天資過人，聰明絕倫，但也無法在這三日時光之中，把為師傳授的武功，完全記下，這要看你造化，能記多少，就是多少了。」說完，輕輕一擊軟轎，兩個巨大的長毛猩猿，抬起軟轎，急急奔去。梅絳雪放腿急追，緊隨在軟轎之後。
梅絳雪仍然望著方兆南消逝的去向，呆呆出神，竟不知羅玄上轎欲去。
梅絳雪冷冷地接道：「那是因為當代武林之士，無人能和師父抗衡，哼！孤陋寡聞。」
梅絳雪道：「弟子記下了。」扶起羅玄，探手在那輪椅上摸了一陣，果然找出一本經文。
方兆南停身之處，山風迎面吹來，身上的氣息為風勢所阻，而且那兩個怪猿經過了長途跋涉，氣力耗消過多，喘息之聲，尚未停下，嗅覺也打了折扣，竟然未發覺方兆南的隱身之處。
梅絳雪道：「那女人發了瘋麼，她為什麼不說是別人的骨肉，偏偏選擇了覺生大師？」
方兆南一抱拳，道：「老前輩說下去吧！」
羅玄道：「孩子，我終身未娶，一死百了，聶小鳳雖受我培育之恩，但她卻叛我而去，繼承我衣鉢，傳我道統，只你一人。他既是你的丈夫，為師的在言語上，讓他幾句，有何不可？」目光一轉，投注到方兆南的臉上，接道：「在嵩山少室峰下一處幽谷之內。」
忽然間，一個沉重的步履之聲，傳了過來，方兆南霍然一驚，趕忙停下了運息，睜開雙目望去。
羅玄點頭笑道：「孩子，還有麼？」
一語甫落，遙聞長笑之聲傳來，聲作龍吟，笑騰長空。
那疾奔的黑影，也同時為之緩慢下來，正是攀上高峰的那似猿非猿的怪物。
那黑衣人突然緩緩挺身坐了起來，道：「我恐怕不行了，快扶我起來。」
梅絳雪道：「哼！沒有出息的老和尚，連自己的兒女，也不敢相認。」
嘯聲一發而住，夜又歸復沉寂。
片刻之後，方兆南提著木籠回來，這籠巨蜂，費盡了蜂王楊孤的苦心，不但大過常蜂甚多，而且團居木籠，從不散飛，釀蜜自食，若有靈性。
方兆南側身避開，閃到一側，卻是不肯還手。
羅玄經過這一陣掙動之後，似是大為疲累，喘息了一陣，對方兆南道：「孩子，你拿著這柄摺扇，去見各大門派的掌門之人，要他們三日後正午時分，趕往聶小鳳排的鵲橋陣中，合幾大門派的實力，當可支持到午夜光景。」
一陣急勁的山風過後，突然響起了一陣嗡嗡之聲。羅玄歎息一聲，道：「這是什麼聲音？」
方兆南歎息一聲，道：「但晚輩今宵和老前輩見此一面，卻又覺……」忽然想到覺夢、覺非都是有道的高僧，自然不會隨意批許，不由倏然住口不言。
方兆南道：「老前輩事事逆天而行，造成武林中的殺劫，不知是真是假？」
只聽他長長歎息一聲，接道：「但那一戰的勝負，卻是大大的出了老衲的意料之外，不但折損了甚多少林高僧，而且大挫武林元氣，除了極少幾個人，得以逃出之外，所有與會精英，大半死亡，即或未死，也被那冥嶽嶽主收用奴役，傷亡之重，結局之慘，開武林未有之先例。那一戰，當今九大門派中，大都有人參與，想來早已口熟能詳，用不到老衲再多饒舌了，為了維獲武林中公理正義，前人雖仆，咱們未死之人卻得繼起遺志……」
方兆南溜了梅絳雪一眼，道：「你怎麼能斷言那中年婦人，不是說的謊言呢？」
羅玄道：「她長的如何？」
方兆南微微一笑，道：「不錯，是我……」抱拳對那枯瘦白髯老人一揖，道：「老前輩可是留給武林後輩們無限欽慕的羅玄麼？」
他輕輕的咳嗽了一陣，又道：「不錯，覺夢和覺非都是當世的奇人，他們的才智或許遜老夫一籌，但他們的堅忍和毅力，卻非老夫能比。何況，老夫旁緣雜學，星卜醫巫，無所不學，但他們卻能專心一志於武功之上……」
大約有一盞熱茶工夫左右，對面山峰上，突然閃奔來一團白影，白影來勢奇快，眨眼之間，已近那黑衣人的輪椅。方兆南凝神瞧去，不禁心頭一震，原來那白衣人竟是梅絳雪。
羅玄道：「那中年婦人一見覺生答應收養女兒，又把問題扯到本身之上，質問覺生，要如何待她。」
方兆南此刻已完全確定這枯瘦的老人，就是那被武林人渲染為一代人傑的羅玄，想他昔年縱橫於江湖之上，是何等的英雄，何等的風采，如今卻是這等的萎靡，想到感慨之處，不禁歎息出聲。
方兆南道：「以後呢？」
羅玄緩緩躺下身子，接道：「終於在一個風雨之夜，我鑄下終生大錯，事後清醒，當真是痛不欲生，但我又想到如若自絕一死，對自己的懲罰未免太輕了，決心活下去承受折磨。但我因懺悔恨事，對她態度大變，冷淡漠然，視她有如蛇蠍，也許她無法再在那地方長住下去，難以忍受我的漠視，動了逃走之心，勾通了我掌下游魂，鬼仙萬天成，暗用劇毒害我，當下我雖然知道，但卻又想到，我沾污了她的清白，由她親手殺死我，那也是天理報應，故作不知，任她擺佈。待我中毒之後，將要死去之時，又突然想到了我還不能死，如若就此一死，世上再無制她之人，她如掀起風波，豈不是我的罪惡？因此，我又作安排，運內功把劇毒迫入雙腿，拚落個終身癱瘓，留下性命，裝作毒發身死，放任她逃離門下，如若她能夠潔身自愛，我就放任毒發而死，卻不料她甫離師門，就在江湖上，鬧出了幾件驚天動地的血案，唉！當時我雙腿癱瘓，不良於行，雖有除她之心，但卻力有未逮，慌不擇路，饑不選食，一時心急之下，我又收了一個弟子。那人入我門下，已然在武林中享譽盛名，我費了三年苦心，傳他武功，準備要他代我清理門戶，追殺heｔubｏｏｋ•cｏm•ｃoｍ聶小鳳，唉！當差遣他下山之際，忽然又想到萬一此人再背叛了我，豈不錯上加錯？臨時又讓他多留三月，留在這三個月內，我繪製了一幅血池圖，因為我已發覺迫入雙腿之毒，已逐漸的反向上體攻來，恐難久於人世，想得活命，必要隱入火山源下，借地下火源熱力，再運本身內功，或可阻止劇毒上行……」
他重重的咳嗽兩聲，接道：「紅顏禍國，古已有之，聶小鳳天生妖媚，一顰一笑間，醉人如酒，以她姿色和聰明，決不甘雌伏一生，身為人間田舍婦。她可以在武林中掀起了滔天的風浪，禍國殃民，有何不可？」
羅玄道：「自然是夜晚了，當時，我還在心中暗讚少林高僧，貴為寺院中僅有的長老身份，仍然不肯在寺中納福，深更半夜之中，來在這等荒涼山上，不知是何用心。立時隱起身子，四外張望，希望能看一點原因出來，卻不料這當兒，忽然響起了一個女子的哭喊之聲，不過，那哭聲一嚎即住，生死似已被人掌握在手中似的，不是早被點了穴道，就是現下被拏了穴道……」
方兆南道：「覺生大師掌少林門戶，武林中人人敬仰，如若覺生大師肯出面維護於她，自是再無人敢向她尋仇了。」
方兆南聰慧過人，舉一反三，已知凡是在摺扇上寫下姓名之人，都是羅玄手下敗將，這是一件震駭武林的大事，但江湖上卻從未聽過傳聞，羅玄不願揭開這段隱秘，用心極是忠厚。
群豪轉頭望去，只見那人身穿鵝黃袈裟，正是少林寺的大道禪師。千百年來，武林中糾紛迭起，一波初平，一波又起，但少林一門實力雄厚，人才鼎盛，代有高手，一直為武林道中的泰山北斗，雖然每次被捲入武林紛爭的是非圈中，但總是傷隕輕微，不足為害，但此次卻是大異往常，少林派首當其衝，損傷之重，創少林派前所未有之例。
方兆南黯然接道：「死去半年多了。」
一陣夜風吹來，飄飛起幾人的衣袂，也吹飄起那兩個似猿非猿長垂的金毛。
羅玄道：「方世兄。」
梅絳雪接道：「但他卻敗在師父的手下。」
羅玄長長歎息一聲，道：「孩子，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因為此事，覺夢、覺非，曾經追蹤尋我數年之久。」
方兆南又從木籠中取出了一大塊生蜜，放在輪椅旁側，道：「晚輩立時就去，但願不辱老前輩遣派之命。」抱拳一禮，轉身而去。
方兆南停下大笑之聲，面容肅穆的指著羅玄喝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忽然間，由遙遠處傳過一聲尖亮嘯聲，重又劃破了剛剛歸於沉寂的靜夜。
羅玄道：「聶小鳳排成的『鵲橋大陣』之中，暗藏有一種無色無味的迷神藥粉，只不知她會在何時何地，運用什麼方式，把藥粉噴射出來，使入陣之人，不知不覺的中毒。」
方兆南想道：我身受覺非遺言相囑，要我和羅玄比試武功，但看他虛弱的身體，這比武之願，只怕難以實現了，唉！但我已然答應了覺非大師，豈能讓他期望落空？
方兆南忽然縱聲大笑，其聲悲悽，直衝雲霄。
梅絳雪奇道：「為什麼呢？」
他微微歎息一聲，又道：「接著說吧！老夫一生中從未聽受過別人的教訓，臨死之前，得以嚐受，對老夫而言，該是一件值得歡樂之事。」
大約有十幾里路，到了山峰的邊緣，抬頭看峰嶺連綿，重重疊聳，越向前去，越見高聳。
那廣大墓地的一側，和一道山谷接連在一起。
梅絳雪道：「師父可要傳我用毒解毒之法麼？」
羅玄接道：「群集天下高手，也難調|教出你這樣的武功，老夫有些不信。」
方兆南心中一動，暗暗歎息一聲，忖道：果然是羅玄了！
方兆南道：「怎麼？事情還有變化麼？」
方兆南暗暗忖道：這話倒是不錯，兩位高僧也曾對我談論此事。心中在想，口中卻仍然反唇駁道：「那是找你比試武功。」
梅絳雪似是也被這驚人之言震動，忍不住插口問道：「那老和尚可承認是他的女兒麼？」
他有些迷惑了，羅玄這個神奇的人物，在武林中造成無數的隱密，江湖上津津傳誦著他的醫道，但他卻甚少在江湖上露面。他享譽之隆，開既往，絕古今，他被上一代武林人物宣揚成神奇的人物，留給了下一代武林人物無比的崇敬仰慕，但他的作為卻又不似他那崇高的聲譽，無數江湖高手宣揚著他的善行，但那二位德高望重的少林高僧，卻不恥他的所為。對這位神奇的人物，方兆南已無法辨識他的正邪。一時間萬感交集，愈想愈是茫然。
羅玄輕歎息一聲：「往事已成了過眼雲煙，老未也不願多提昔年豪勇。孩子，我逃避覺夢、覺非苦苦追尋，並非出自本心，實乃是覺生大師授意於我。覺生天縱奇才，不但武功高出兩位師弟甚多，就當時武林中高人而論，無一能夠是他敵手……」
羅玄道：「我雖然傳授了兩個弟子，聶小鳳和陳天相，但他們學到我的武功，也不過十之五六而已，但聶小鳳除學得我的武功之外，又學去了我調毒用毒之法，因此她能在武林之中，造成了這樣一場驚天勤地的浩劫。」
方兆南道：「可是覺生大師承認了麼？」
只見那兩個怪物咧嘴一笑，把餘下的一個半桃子，分食入腹。
只聽一個聲如洪鐘的聲音接道：「大師說的不錯，今日之戰，事關武林劫運，有道是蛇無頭不行，鳥無翅不飛，眼下之人，皆是各大門派高手，非德高望重之人，不足以服眾，本座推舉大師，領袖群倫，各大門中人，一律聽命行事。」
羅玄道：「覺夢、覺非離去後，那幽寂的山谷之中，只留下了覺生和那中年婦人，還有那個倔強的女童。」
只聽羅玄接道：「我繪製好血池圖，給他了三個錦囊，要他按時拆閱，遵照行事，第一個錦囊，要他假冒我之名，到處在江湖上現身，以引起武林人物，果然引得很多武林高手追蹤。第二個錦囊中，我要他把血池圖宣揚於世，並要以本來面目，裝作得圖之人，但如有人能和他動手過五十招不敗，就要他偽作失手，棄圖而去。這兩件事情辦完，就可以拆開第三個錦囊，在那個錦囊之中，我要他代我清理門戶，追殺聶小鳳，完此三樁心願，就算報了我授藝之恩，我這般做法，是怕他難拒聶小鳳的美色|誘惑之力，為聶小鳳收用，或者殺死。」
方兆南道：「這麼看來，那婦人是信口開河而言，倒是不值得相信了！唉！如非老前輩隱身在暗中偷窺，只怕覺生大師，身受之污，永遠難以洗涮清白了。」
方兆南道：「未出老前輩的預料。」
羅玄愕然說道：「不錯，他叫陳天相。」
梅絳雪怒聲指責道：「哼！你好大的口氣，也不怕山風閃了舌頭麼？」
羅玄點點頭，接道：「那中年婦人爬近了覺生大師身側，苦求覺生大師，要他放了自己的骨肉……」
羅玄伸出枯瘦的手指一招，兩個長毛的猩猿，奔了過來，把輪車推入轎中，放下垂簾，抬起轎槓。
忖思之間，突聞一聲長長的歎息，傳了過來。這一聲長長的歎息，充滿了無比的悽涼，直似要在一聲長歎中，吐出人生所有的積忿、憂鬱。
三天的時光，匆匆而過。
伽因大師道：「既然如此，老衲恭敬不如從命了。」
只聽一聲輕微的歎息悠悠揚起，一個低沉微弱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昔年我曾為好奇之心，設計了一座鵲橋大陣，在陣中，我動用了各種飛禽、走獸，想不到竟然被那丫頭攜去藍圖，唉！如若她已把那座大陣的竅訣變化，盡皆領悟，當真不知要有好多人傷在那座陣中了……」話至此處，突然重重的咳了兩聲，緊接著是一陣沉重的喘息之聲。
只聽羅玄輕輕歎息一聲，道：「孩子，你可告訴各大門派的掌門人，當他們進入鵲橋大陣之時，你就把這摺扇當眾焚去。」
方兆南道：「這一樁確然出了在下的意外，想不到老前輩竟然還活在世上，唉！那血池中諸多佈設，又都是你弄的玄虛。」
他長長歎息一聲，緩緩把目光投注在梅絳雪的臉上，接道：「卻不料她被聶小鳳迫入絕路，誤打誤撞的進入了血池之中，我雖將一身武功傳授於她，但她功力不足，還難以和聶小鳳抗拒，至少得三年苦練，始可和聶小鳳硬行一拚。」
羅玄點點頭，道：「老夫一生和天作對，想不到終是術難回天。」
不多一刻，突聽一陣奇異的嘯聲，傳了https://wwｗ.hｅｔｕｂｏｏk•ｃoｍ.com過來。
梅絳雪似已等得不耐，怒聲喝道：「你再不現身出來，可別怪我施下毒手了。」
那輪車後背向後面仰張甚多，一個人平平的躺在那輪車之上，他身上覆蓋了一層黑布，看上去實叫人無法分辨出他是死人，還是活人。
羅玄歎道：唉！「固執的孩子！老夫無意輕污三位少林高僧，他們並沒有造成什麼大錯……」
這一群衣著形色複雜異常的人物，卻有著一個共同的特徵，那就是每人的臉色，肅穆莊嚴，不見一點笑容。
梅絳雪道：「你怎麼不說了？」
梅絳雪冷哼一聲，道：「役蜂之術，何足為奇，比起我師父役獸驅蛇之能，差的遠了。」
那黑衣人又道：「你收起此書之後，就在此地，給我找一個埋身之處。」
全場中鴉雀無聲，都似在極仔細的聽這老僧的高論。
梅絳雪秀眉連揚，大聲喝道：「你笑什麼？如若你一定要完成那老和尚的遺願，和我比試一陣，也是一樣。」
梅絳雪道：「這麼說來，他是心中有愧，不得不默予承認了。」
梅絳雪忽然仰起頭來，悽涼的說道：「咱們已有夫妻之名，我自是應該維護於你，但你如在言語上侵犯到我的師父，縱然殺你後，我痛悔一生，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梅絳雪被方兆南一掌反擊，震的退了兩步，心頭又驚又怒，正待揮掌再攻，卻被老人出言喝止。
羅玄道：「唉！老夫曾聽人說過他役蜂之術，並世無雙，你既承繼了他們衣鉢，不可私心自珍，免使此術絕傳於世。」
那黑衣老人答道：「我利用鳥獸的遊動，變化陣勢，傳灑毒藥，但陣中鳥語花香，美女歌姬，翠袖紅裳，看上去耀眼生花，藏殺機於綺麗的風光之中，以鵲橋為界，生死兩域，故名鵲橋陣。」
方兆南道：「如若覺生大師堅不承認，自然是那婦人含血噴人了！」
方兆南回顧了梅絳雪一眼，果然住口不言。
羅玄苦笑一下，接道：「覺生大師似是甚為激動，很想叫回來兩位師弟，但他身為掌門之尊，很難啟齒，望著兩人的背影消失不見，才長長歎一口氣，問那中年婦人，此舉是何用心。」
羅玄點頭說道：「夠啦……」他仰臉長長歎息一聲，道：「我已是油盡燈枯之人，縱有回生靈藥，起死仙丹，也難以使我得慶重生，這一塊毒蜂之蜜，只不過助能我多延續三五日性命而已，但這已經很夠了……」
方兆南黯然歎道：「原來這裏面，還旁扯著這樣一段因果關係，老前輩請說下去吧！」
羅玄道：「怎麼？你能役使巨蜂？」
他緩緩把目光移注到方兆南的臉上，道：「孩子，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時，覺生大師還掌著少林的門戶，老夫對那傳誦數百年，聲威一直震盪江湖的少林寺，敬慕甚深，因此，準備去拜訪一番，想不到少林寺未能遊賞，卻發現了一件震動人的大事……」
羅玄道：「聶小鳳的母親。她似是已受了很重的傷，無法單憑雙足行動，用雙手輔助雙足，在那累累的山石中爬行到覺生大師等身前。在那中年婦人身後緊隨著一個七八歲的女童，那女童年紀雖然幼小，但性格卻十分堅毅，在那等險惡的環境之中，竟然毫無畏懼之心，昂頭挺胸而行。」
梅絳雪冷冷說道：「對我師父說話，最好是規矩一點……」
方兆南緩緩從梅絳雪手中接過摺扇打開，只見上面龍飛鳳舞，紅黑雜陳，在扇面上寫滿字跡，有用硃砂，有用墨筆，覺生大師的名字，赫然也在其中。
那枯瘦老人，輕輕的咳了一聲，笑道：「雪兒，不要多嘴……」目注方兆南頷首應道：「不錯，老夫正是羅玄，請教貴姓？」
方兆南道：「怎麼？覺生大師竟然會對一個不解人世的女童下手？」
他們奔行同一個方向，肅然而行，也似有著一股的沉重心情。
伽因輕輕歎息一聲，道：「大方禪師、神鐘道長，是何等才略的人物，老衲望不及大方，武也不勝神鐘，只怕難以帶諸位渡過這鵲橋大劫。」
方兆南、梅絳雪似是聽到神往之處，四道目光，投注到羅玄的臉上，卻未追問。
只聽羅玄繼續說道：「那中年婦人目睹覺生回頭而去，心中大為焦急，突然飛躍而起，猛向覺生大師撞去，覺生倒未出手還擊，橫向旁側一閃，避開了那中年婦人飛躍一撞之勢，但那中年婦人在重傷之後，這飛身一躍，已然用盡她全身餘力，覺生一閃避開，她卻收勢不住，一頭撞在崖壁上，登時腦漿迸流，碎首而亡。」
兩個似猿非猿的怪物，也發出長鳴怒嘯，四隻巨目怒睜，凝注著方兆南停身之處，作勢欲撲。
方兆南訝然接道：「那婦人又是誰呢？」
羅玄道：「不錯，正是覺生、覺非、覺夢等三人。當時我感到很奇怪，不知三人何以會在這等荒涼的山下。」
這位冷傲如雪山寒梅的姑娘，對那老人似有著無比的崇敬，一聞喝止之言，果然停下了手。
羅玄淡然一笑，道：「那中年婦人死後，覺生卻大為感傷，望著那具屍體，黯然歎息一聲，動手把屍體掩埋了起來。」
羅玄道：「如若他當真的下了毒手，這數十年江湖中，也不致掀起這一陣殺劫風浪了。當他抓起那女童之後，卻突然歎息一聲，又緩緩放了下去，就這一陣耽誤猶豫，那含怒而去的覺夢和覺非大師，卻又轉了回來，目睹場中情形，突然齊齊怒吼，揮掌攻向覺生大師。覺生大師雖然連連喝請他們停手，但兩人那裏肯聽，拳掌齊施，竟然都是足以致命的招術，初動手時，覺生大師還可閃避，但兩人攻了幾招之後，覺生被迫的險象叢生，只得出手招架了。」
方兆南接道：「暗中還隱藏著羅玄老前輩？」
大道禪師道：「此次浩難劫運，開武林千百年所未有，天數早定，大師不用為憂，我等死而無怨。」
方兆南道：「艷如春花，心似蛇蠍。」
羅玄道：「這只是浮淺的認識，她天生妖媚，一代尤物，若不是我收他為徒，常帶身側，今日江湖，恐已非目下的局面了。」
梅絳雪和方兆南，都不自禁的向前行了幾步，坐在輪車旁側。
梅絳雪道：「師父好好的躺著休息，起來幹什麼？」
梅絳雪幽幽嘆息一聲，道：「師父，為什麼竟對他這等容忍？」
他突然住口不言，緩緩閉上了雙目，兩行老淚，順腮而下。方兆南、梅絳雪面面相覷，心想說幾句解勸慰藉之言，卻不知如何開口。
方兆南忽然長長歎一聲，目注羅玄，欲言又止。
他似是無力支撐那瘦弱和疲累的身體，對人生充滿著厭倦，身軀微微掙動一下，突然又長歎一聲，靜止不動，望著天上的星光出神。
忽聽那老人又是一聲長長的歎息，嘰哩咕噥，說了兩句奇怪的言語。那言語似鳥鳴，又似夢囈，方兆南竟然聽不懂那老人說什麼。
方兆南收歛起洶湧的思潮，霍然站了起來，大步行去。
方兆南道：「這是蜂王楊孤的遺物，要晚輩替他保管。」
方兆南奇道：「為什麼？」
羅玄微微歎息一聲，道：「我原想把胸中的一些隱密，伴隨著這具軀體，永埋地下，一了百了，唉！但我此刻要改變這想法了……」
梅絳雪道：「那中年婦人既已死去，這覺生大師也該承認了。」
方兆南接道：「心事倒無，只是有幾句不敬之言，不忍出口。」
羅玄道：「沒有，她一直眼看著這一幕慘劇，但卻一語未發，直待覺生大師掩埋好那具屍體，她才望著覺生大師問道：『你當真不是我的生父麼？』她小小年紀，突然提出了這樣一個重大問題，別說當事的覺生大師為之一呆，就是我這隱身在暗中偷窺，也聽得心頭一震，深覺她心機深沉，大人的超越了她的年齡。」
方兆南暗道：聽他的喘息之聲，似是病的很重，看來我找他比武之事，只怕難以如願了。
羅玄點頭笑道：「你說吧！有我之命，雪兒決然不會出手……」他輕輕歎息一聲接道：「其實她縱然出手，也未必是你的敵手。」
梅絳雪臉色一變，道：「師父，此言當真麼？」
一位身著月白袈裟的老僧，越眾而出，合掌當胸高宣了一聲佛號，接道：「諸位道兄、檀越，由這古柏環繞的墓地開始，就要進入了鵲橋大陣，這一戰，不但決定了眼下所有人的生死，而且關係著今後武林中正邪消長的命運。」他頓了一頓，續道：「昔年冥嶽嶽主，以七巧梭代柬相邀，招請武林高人和各大門派掌門人，同和*圖*書赴招魂之宴，適逢老衲坐關之期，未克趕往參加，赴那招魂之宴，由少林派掌門人大方禪師主持舉行一次泰山大會，與會之人，包羅極廣，大江南北，各地高手，雲集泰山絕頂，集武林一時俊彥，老衲未能親身躬逢其盛，想來仍有遺憾，但因主事人，乃少林門中高僧，老衲是否與會，對大局都無關緊要。」
方兆南道：「晚輩的恩師周佩。」
方兆南吃了一驚，暗道：常聽人言，獸類的聽覺，大都靈敏過人，莫要嗅出氣息來了。當下凝神靜息，運氣封住了全身經脈。
羅玄輕輕咳了兩聲，接道：「覺生大師一聽那婦人扯到自己身上，突然冷笑一聲，說道：我早就知道你的用心了，果不出我所料，轉身拂袖而去。」
忖思之間，忽聽那黑布垂遮的轎中，傳出來一聲輕微的嘯聲。
郊外山風，逐漸強大，吹的落葉飄飛，衣袂閃動。
方兆南突然由心底泛升起一陣深深的憐憫，只覺這白髯老人，是一位極端可憐的人物。
梅絳雪的耳目，何等靈敏，方兆南這失聲一歎，早已驚動了她，嬌叱一聲：「什麼人？」揚手一掌，劈了過來。
方兆南接道：「你在什麼地方遇上了他們？」
他突然一整臉色，肅然對方兆南道：「老夫雖已是垂死之人，但在武林中留下的聲譽，或許尚未完全幻滅……」他掙扎而起，扶在兩個長毛揉猿身上，離開了輪椅，回顧梅絳雪道：「把我坐椅之下一個摺扇取出來。」
方兆南回顧了梅絳雪一眼，道：「你縱然要和我反目成仇，我也得說出心中蘊藏之事。」
行了數步，忽聽羅玄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不要慌，我還有話沒有說完。」
羅玄道：「沒有，覺生大師雙目凝注在那女童身上，看了良久，突然仰天說道：『又是一代尤物，如留你長大，為禍之烈，決非你那母親能及，我佛慈悲，請恕老衲之罪！』突然一把，抓住了那女童……」
羅玄微微一笑，道：「他們說的不錯，我是有些冷僻的不近人情。」
羅玄道：「若是這麼的簡單，我也不會出面多管閒事了。」
這位被武林公認為神奇的人物，此刻的聲音中，卻充滿悽涼幽傷，一副老邁悲苦之狀。
羅玄道：「覺生大師當時被那中年婦人苦求之言，鬧的呆在當地，覺夢、覺非，卻突然負氣而走，他們師兄弟，早已和那中年婦人相識，無風不起浪，不論那中年婦人之言，是真是假，但覺夢和覺非，卻已對掌門師兄，生出了極大的誤會。」
方兆南一皺眉頭，忖道：這又是什麼人物，竟然能役使猿獸？
羅玄緩緩移動一下靠在輪背上的身體，接道：「那女童看三人打的猛惡，卻悄然放步溜走，像她那點年紀，遇上了此等慘變，不但一聲未哭，而且居然知道逃命，當時老夫實在暗中佩服她的膽識，但此刻想來，卻別有一番感慨了。」
梅絳雪睜著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望著方兆南消逝的背影，不自禁的發出一聲黯然的歎息。
那躺在輪椅上的老人，似是已感覺到梅絳雪遇上勁敵，突然一挺身，坐了起來，道：「雪兒住手。」
羅玄微微一歎，道：「孩子，不要心急，聽我慢慢的說下去。」
羅玄輕輕歎息一聲，突然改變了口氣，低沉慈和的說道：「孩子，有很多事，你還是無法瞭解的，智慧和武功，都似浩瀚的大海，無盡無止，世上決沒有永恆的第一，因為一個人的智能，不論如何的高強，也無法學盡世間的東西……」
只聽梅絳雪柔聲說道：「師父玄功精深，胸羅奇術，如能靜心療傷，總有復元的一天。」
方兆南道：「此等情勢之下，不論是誰都要生出憐憫之情，伸手救她了。」
羅玄道：「還有一件重要之事，你必得牢牢記下，那陣中幾種最利害的埋伏，都在那鵲橋之後，你們攻入陣中之後，切勿輕過鵲橋。老夫和雪兒大約在午夜時分，可以趕到，屆時老夫當命雪兒相召諸位。」
方兆南伸手接過，道：「老前輩可否示知這玉瓶應用之法？」
梅絳雪插口問道：「那聶小鳳瞪著眼看到母親慘死，就沒有哭一聲麼？」
羅玄道：「你打開那摺扇瞧瞧吧！」
第四天艷陽當空，風和日麗，由兗州東門中，魚貫走出了甚多奇裝異服的人物，這些人，有僧人，道人，也有長衫白髯的老者，也有勁裝疾服，佩帶兵刃的大漢，和風華絕代，衣袂飄飄的年輕少女，以及那衣著破爛，蓬首垢面的風塵怪客，形形色|色，無所不具。
他緩緩抬起頭來，兩道失去神彩的眼神，突然凝注到梅絳雪的臉上，道：「孩子，你和聶小鳳，是這一代中的兩株奇葩，你們的才智可能在伯、仲之間，不同的是你能擇善固執……」
那黑衣老人抬動了一下身軀，枯瘦的長手一揮，兩個似猿非猿的怪物，同時仰臉長嘯。
方兆南回顧了梅絳雪一眼，道：「你對我施恩甚多，我讓你幾句就是。」
羅玄搖頭說道：「不行啦！此時此刻之中，我隨時可能死去，這數十年的痛苦折磨，已然消耗了我所有的真元之氣，咱們師徒還能見這一面，已然使我喜出望外。」
這一連串怪異的動作，在方兆南的心目中，留下了難解之謎，也更引動他好奇之心，決心要看個水落石出。
方兆南冷笑一聲，道：「可惜你死得太晚了，如若能早死一步，在下無緣和你相見，我心中雖然對你疑竇甚深，但終歸猜想之事，今宵一面，使在下證實了心中的猜想，哼！我方兆南如若今宵能倖脫毒手，必要把你的惡毒用心，昭告天下。」
方兆南暗暗忖道：無怪這頂轎子，大異常轎，原來這裏面裝了一輛輪車。
軟轎垂簾中，飄傳出來羅玄的聲音，道：「我要把胸中所知幾種絕學，一並的傳授給你，是以，這三天時光，咱們必需得找一個清靜無人之處，以免有人警擾，唉！為師的武功已經完全的失去，只能用口述之法，指導於你，我傾盡所有，決不藏私。」
方兆南接道：「可是遇上了覺夢大師等麼？」
方兆南道：「覺非大師臨死之際，遺言晚輩，和老前輩比試一次武功，他臨死遺言相託，晚輩當時又答應了他，極不願讓他失望於九泉之下……」
兩個長毛披垂，似猿非猿的怪物，突然怪頭亂搖，四面探望。
羅玄搖頭說道：「如若覺生大師承認了這件事，所有的苦難，也許都已在上一代中作了斷，也許老夫也不致落得今日這等悽慘的下場，鬼仙萬天成，也無所施展他挑撥的奸謀了。」
羅玄道：「一點不假，如若覺夢、覺非把一身武功盡皆傳授於他，你是打他不過的……」
那團龐大的黑影，竟然是一頂轎子，四周都用黑布重重罩住，兩個長毛披垂似猿非猿的怪物，分站在那轎子兩側。
方兆南頓覺語塞，半晌之後，才道：「單憑道一點，輕侮少林三位高僧的聲名，實叫晚輩難信。」
方兆南似已逐漸為羅玄言詞迫服，默然不語。
方兆南若有所悟的嗯了一聲，道：「這些人都和老前輩見過面了。」
只聽那老人自言自語的低聲說道：「鵲橋大陣，唉！想不到這丫頭竟然是這等嗜殺……」只聽那聲音，愈來愈低，氣不可聞。
羅玄伸出枯瘦的五指，緩緩拂著方兆南頭上亂髮，問道：「你見過聶小鳳麼？」
那黑衣老人似是心事已完，點點頭，又躺臥在輪車之上。
梅絳雪如夢初醒，啊了一聲，緩步走到轎前，低聲說道：「弟子已在附近找到一處安居所在，僕從佣人，一應俱全，師父住那裏，生活起居，也可有個照顧。」
在那突起的山嶺前面，有一座廣大的墓地，青塚壘起，古柏環繞，看上去十分陰沉恐怖。
那低沉微弱的聲音，再度傳了過來，道：「不行，我已是油盡燈枯之人，隨時可能絕氣而死，那鵲橋大陣，關係著整個武林的命運，世人均不知破解之法，只怕難以逃出她的毒手……」聲音微微一頓之後，又接著說道：「但願皇天能延我幾日壽元，破去那孽徒鵲橋大陣。」
梅絳雪接道：「哼！你怎麼知道？」
梅絳雪藏好經文，接道：「師父快請休息一下。」
只聽那白髯枯瘦老人，又嘰哩咕噥的說了幾句話，兩個長毛披垂，似猿非猿的怪物中的一個，突然縱躍而起，奔行如飛的直向一個山峰之上攀去。那怪獸看上去，雖然拙笨，但飛躍之間，卻是快如流星，眨眼之間，已然消失在夜色之中不見。
羅玄搖頭說道：「不行，這三天時日，看來雖然是清閒，其實和-圖-書這三天時間關係武林命運甚大。」
羅玄點頭說道：「不錯，她年紀雖然幼小，但卻常見這等殘忍的屠殺，是以臨陣不亂，她逃的方向又正是我隱身之處，當時為一股憐憫之情所動，伸手救了她，乘覺生大師等搏鬥正烈未及注意之時，我帶她悄然而行。」
梅絳雪接道：「如此以來，那老和尚，總該信了吧！」
羅玄道：「楊孤死了麼？」
羅玄雙手招動，幽沉的說道：「你們坐下來。」
梅絳雪冷冷接道：「既知是不敬之言，那還是不說的好，免得招致殺身之禍。」
沉默足足延續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羅玄黯然一歎接道：「就這樣她在我翼護教養之下長大，她的容色，也隨著增長的年齡，日漸嬌艷，因為對她心有成見，管教一直甚嚴，經常把她帶在身側，為了使她變化先天的妖媚氣質，我摒絕了江湖，佈置了一個人間仙境，和她避世而居，那裏有我辛苦移置而來的奇花異草，翠羽珍禽，鶴鹿成群，遊戲其間，希望能藉山川的靈秀之氣，使她脫胎換骨，唉！如今想來，才知當時這些佈置心血，都完全出於一種自私的心理，原來，老夫竟然不知不覺間已為她的美色所惑，只是當時我並未查覺而已。」
羅玄接道：「我當時心中甚感奇怪，因為少林一門，清規素極森嚴，何況覺生大師，又是當代少林掌門之人，決然不會有什麼傷天害理之事，但那女子呼叫之聲，清晰異常，猶在耳際，更是不會聽錯。心中疑竇叢生，決心要查看一個水落石出，當時隱身在一株松樹之後，暗中察查。那時，聶小鳳只怕還是個七八歲的女童……」
夜色朦朧，星光微弱，但方兆南精湛的內功，使他的目力，超異了常人甚多，只見那老人雙目深陷，兩顴瘦削，突起了甚高，雙目甚大，但卻毫無神彩。
梅絳雪微微一怔，不知如何籌詞回答。
羅玄輕輕咳嗽兩聲，接道：「那扇面之上簽具的人名，都是當年武林中盛名卓著的高人，當時九大門派中掌門之人，無一不在其中，但這些人恐都大部凋謝，但承繼他們衣鉢之人，當知此中之密，只要你出示摺扇，讓他們辨識一下先師的筆跡，那就如老夫親身拜會他們了。」
方兆南駭然問道：「那要如何預防？」
那黑衣老人道：「在我坐的輪椅之下，藏有鵲橋陣組成的一幅藍圖，另附有破解之法，聶小鳳自負聰明，卻不知我早已有備，我設計那鵲橋怪陣之後，就苦思破解之法，終於被我想了起來，記在一本經文之中，我如死了之後，你要好好的詳閱那破陣之法，要知此事關係太大，不可漫意輕心。」
方兆南接道：「我早就想到，那婦人的用心，不過是想托身在少林威名的翼護之下罷了。」
方兆南喃喃自語道：「那定然是他，陳師妹的爺爺……」
方兆南為一陣強烈的好奇之心誘動，輕輕移開木籠，藉著夜色掩護，沿著崖壁向前行去。他此時的輕功，已到了踏雪無痕之境，沿壁而行，輕若飄絮，逐漸的接近了那團黑影。這時，方兆南相距那龐大黑影，只不過一丈距離，憑他過人的目力，對眼前之物，已看的甚是清晰了。
嘯聲由遠而近，不大工夫，已近身側，一團黑影疾奔而來，將近那輪車之時，卻突然停了下來。
那身著月白袈裟的老僧還待推辭，群豪已齊齊呼喝，道：「目下之人，以你伽因大師年望最高，你如再推辭，未免有負眾望了。」
方兆南呆了一呆，急急抱拳欠身，接道：「不敢，不敢，晚輩叫方兆南。」
方兆南沉吟了一陣，搖頭說道：「我不信。晚輩未見過覺生大師，但覺夢、覺非，都是晚輩親目所見之人，閉關參禪，道行深遠，似那等高僧，豈會有這等不可思議的行徑？只怕是你有意的污藐他們……」梅絳雪怒聲接道：「住口。」
方兆南看的大為驚奇，暗暗的忖道：這老人不知是何等人物，看去已如將枯之木，但竟能驅使怪獸，唉！江湖上，當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蜂王楊孤，能夠育蜂驅蜂，已使人歎為觀止，這老人竟然能役使怪獸。
方兆南道：「只要能療得老前輩傷病，食用籠中之蜜，有何不可。」探手入籠，取出一大塊生蜜。
方兆南輕輕歎息一聲，欲言又止。
方兆南道：「多謝老前輩的指教。」
方兆南暗暗忖道：看這人怪異行徑，只怕……
羅玄道：「那藥粉雖然無聲無味，但中毒之人卻有一種特別的感受，一有警覺，立時閉著呼吸，然後打開瓶塞，倒出瓶中的儲存之物，用火燃起，即可散發出一股清香之氣，但這香氣甚難及遠，入陣之人都必需集中在三丈方圓之內，劇毒即難侵害，縱是已然中毒之人，只要未侵內腑，亦保無恙。」
方兆南道：「晚輩記下了。」提起木籠，轉身大步而去，眨眼之間，消失在黑夜之中。
只見那兩個長毛披垂，似猿非猿的怪物，齊齊向那轎中奔去，爭先恐後的拿出來兩個桃子，送到那老人面前。
方兆南心頭凜然一震，暗道：此人似是身染重病，已然到了無法支持自己的軀體之時，難道也是來參與那鵲橋大會不成？
他的目光又轉注到方兆南的臉上，接道：「你如學全覺夢、覺非的武功，雪兒此刻果然是打你不過。可是當我氣絕死亡之後，她的武功舉世間就無人能與之抗衡的了！縱然是功力上勝她一籌，也無法擋得她凌厲的劍勢。」
梅絳雪似已無法按捺下好奇之心，說道：「為什麼叫鵲橋大陣呢？」
梅絳雪道：「師父不要多說話啦，還是安心養息病勢吧，此地夜寒露重，找一個可避風露地方去休息一下再說。」
兩股排空勁氣一觸，方兆南突覺全身一震，凝目看梅絳雪時，也不自禁的向後退了兩步。
梅絳雪緩緩走了過來，一雙圓大的眼睛，充滿著忿怒的火焰，冷冷對方兆南道：「你記著，今晚上你加諸我師父身上這些放肆惡毒之言，我必將回報給少林寺那兩個老不死的和尚。」
方兆南應了一聲，起身而去。
方兆南接道：「事出無心，那也不能怪覺生大師。」
羅玄有氣無力的啟齒一笑，道：「方世兄的武功不弱，但不知令師何人？」
那老僧合掌說道：「這個貧僧如何敢當。」
羅玄望了那巨蜂一眼，面上忽露喜色，道：「孩子，如若你肯把這巨蜂釀成之蜜，賜給老夫一些，或可使我支撐幾天。」
方兆南呆了一呆，道：「有這等事？」
羅玄淡然一笑，道：「雪兒，不用管他，我這一生中，受盡了無數人的頌讚、崇拜，如今就要死了，讓人大聲厲呼的叱罵幾句，倒也是一大樂事。」
方兆南吃她一喝，果然住口不言。
這些僧俗混雜，男女兼有之人，到達那古柏環繞的墓地前面，一齊停了下來。
方兆南吃了一驚，暗道：難道他有未卜生死之能，預知死期麼？
羅玄搖頭說道：「覺生大師堅不相認，但卻答應把聶小鳳函介一位友人之處，要他代為養育。」
羅玄道：「事情雖在我預料之中，但卻並非我用心初意。」
羅玄道：「這是一件千古的疑案，當世之中，恐難有人能說出個所以然來，也許覺夢和覺非兩人知悉內情，但事關少林寺數百年的清白聲譽，兩人縱然知道，只怕也不肯告訴別人。」
兩人之間，隔著羅玄的輪車，梅絳雪怕失手傷了羅玄，不敢再攻，縱身一躍，飛出一丈多遠，指著方兆南道：「你過來，咱們今宵好好的打一場吧！」
羅玄黯然接道：「這是數十年前的往事了，發現聶小鳳的並非我，而是少林寺中的高僧，覺生大師，為此女幾乎使他們師兄弟三人反目成仇……」
梅絳雪道：「師父又逃過一次難關，如能善為療養，或可免去死劫。」
羅玄道：「年輕人，不要太過武斷，我知道你心中對幾位少林高僧極為崇敬仰慕，但人生數十年的歲月，誰也無法一直保持著永恆的清醒。孩子，就日月運行流轉而論，數十年的時光，可以彈指即過，但就一個人生而論，在數十年的歲月中，可能會造成無能抗拒的錯誤。」
方兆南道：「見過了。」
方兆南聽得莫名其妙，搖頭說道：「晚輩並無和梅姑娘爭名比武之心，但老前輩這一番話，卻使晚輩如陷身十里雲霧，越聽越糊塗了。」
方兆南問道：「那女孩子可是聶小鳳麼？」
只聽羅玄接口說道：「覺生大師雖然堅不承認，但那中年婦人卻一口咬定，指那女童確是覺生大師的骨肉，而且背誦她的生辰年月……」
方和_圖_書兆南道：「晚輩籍籍無名，如何能使各派掌門人，聽我之命？」
那低沉弱微的聲音，重又響起，道：「唉！藥醫不死病，世無長生方，不論何等內功精深之人，都難永生不死，我這一把年紀，死亦無憾了，只是，聶小鳳那孽……」又是一陣連續的咳嗽，中斷了他未完之言。
梅絳雪厲聲喝道：「你竟敢這等無禮，是活的不耐煩了……」疾發一掌，拍了過去。
方兆南道：「可能是晚輩帶的一籠巨蜂。」
羅玄接道：「大同小異，差別有限，孩子，你去把那木籠提過來給我瞧瞧。」
一個新的念頭，閃電般掠過腦際，暗暗忖道：這黑衣老人是誰？難道是羅玄？他還未死麼？
方兆南吃了一驚，道：「什麼，那聶小鳳的生父，竟然是覺生大師？」
只聽一個清亮的口音接道：「貧道贊成洪掌門提議，我們崆峒派自貧道起，一律聽命大師。」
羅玄截住了方兆南的話頭道：「不知他們還說些什麼？」
但聞那老人低沉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是那位高手，既然相遇，總是有緣，可否請出一見。」
羅玄搖頭說道：「雪兒，不能怪他，他說的不錯，我生平作事，太過自負，處處想和人背道而馳，但我的用心，卻未像他說的這等惡毒，可是誰又能瞭解呢？」
梅絳雪輕伸皓腕，取出摺扇，擺好輪椅，扶羅玄坐了下去。
羅玄接道：「那婦人雖然背誦那女童的生辰年月，覺生大師仍是不肯相認，事情就這般僵了下去，那婦人眼看苦求無用，怒聲對覺生說道，不論你信與不信，這孩子確然是你的骨肉，你俗家姓聶，因此我替她取了聶小鳳，用你之姓，沿我之名。」
方兆南道：「大奸巨惡，常常是不著痕跡，你明知聶小鳳天性陰毒，卻偏把她收歸門下，盡傳武功，讓她在江湖之上，掀起了一片滔天的風浪，留下『血池圖』，造成江湖上互相殺伐的禍源，聶小鳳追隨你的時日不短，縱是她天性惡毒，也該受到你春風化育，但她離你之門，手段更為毒辣，你創造五針釘魂之法，那無疑替聶小鳳指出了一條控制江湖高人的捷徑，以你羅玄的才智，豈能不知這種惡毒的武功，並將留禍後世，分明是有意縱她為惡。」
那龐大之物突然停了下來，方兆南窮盡目力望去，也沒有看出什麼東西，只能隱隱看出一團圓圓的黑影。
方兆南暗暗忖道：我這半年，盡得少林寺高僧覺夢大師所學，不知武功進境如何，接她一掌試試。當下暗運功力，一掌推出。
羅玄仰臉望著天際間一顆閃亮的明星，自言自語的說道：「罵的好，果然是痛快淋漓，句句都是老夫從未聞過之言……」
梅絳雪那脆如銀鈴的聲音，幽幽說道：「師父體力不支，怎可跋涉而來？」
方兆南依言停下腳步，回首說道：「老前輩，還有什麼吩咐？」
羅玄道：「老夫已是奄奄待死之人，難道會欺騙於你麼？」
羅玄緩緩伸出枯瘦的右手，搖了幾搖，低聲對梅絳雪道：「雪兒，不用你多管，我要和這位方世兄多多的談談。」
方兆南道：「晚輩受命！」
羅玄突然挺身坐起，接道：「這人就是聶小鳳了，我帶她一口氣奔出了數十里，天才大亮，停在道旁大樹下面休息，因我心中一直記著覺生大師之言，就不自禁的打量了她一陣，那時她還不過是個女童，但眉宇之間，已隱隱含蘊妖媚之氣，才知覺生之言不虛，此女如留在世上，大可禍國殃民，敗亂朝綱，小則招蜂引蝶，禍害一家，可惜我當時竟然狠不起心腸，一掌把她擊斃……」
梅絳雪道：「可是她司空見慣，早已有了逃命的經驗？」
一聲沉重的佛號，起自人群之中，接道：「大師不用推辭，我們少林一門，幾乎全毀在冥嶽嶽那妖婦手中，大方掌門師兄，中毒未癒，和師兄弟視若陌路人，大愚師兄接替掌門之後，追敵失蹤，迄今下落不明，大悲、大正，等諸位師兄，為了維獲少林一門的聲譽，戰死少林本院，唉！少林一門中，大部精英高手，幾乎殞傷殆盡。武當派神鐘道長，戰死冥嶽，青城派青雲道兄和崑崙派的天星道兄，以及點蒼掌門曹燕飛，雪山，崆峒二位前輩耿震和石三公，和貧僧師兄大愚一起走失，行方不明，敝寺中雖然損傷慘重，但仍派有貧僧帶了八位門下，趕來應命，大師掌峨嵋門戶，垂四十年，德望俱重一時，望勿再行推辭。」
方兆南道：「是夜晚還是白天？」
一陣輕微的軋軋之聲，那輪車背椅緩緩的升起，黑色的覆被，也隨著微微掀動，露出來一張枯瘦的面孔。方兆南窮盡目力望去，只見那人頭倚靠在輪椅枕上，胸前飄垂著一片雪白的長髯。
羅玄接道：「我知道，遣他下山之後，我已經判定他的智謀不是聶小鳳的敵手，我必得留下有用的性命，想出克制聶小鳳的辦法。離開親手經營的世外山莊，潛伏於血池之中，只待有一個天生奇才，能夠解開我在血池圖上留下的先天神數，深入血池，見我之面，或是得我遺物，出而制服聶小鳳。想不到，我一等數十年時光，為防止劇毒侵入內腑，自行用地源之火燒焦雙腿，可是仍然無人進能入那血池之中，這說明了血池圖輾轉數十年，竟然未遇到一個能解我留下的先天神數之人。我生平嗜愛山水，尋幽探奇，未收聶小鳳前已深入那血池一次，暗把進池的計算方法，混入先天神數之中，只要能夠解得，進入血池輕而易舉……」
方兆南側臉望了梅絳雪一眼，繼續說道：「晚輩原想先除了冥嶽嶽主之後，再設法找尋老前輩，完成覺非大師的遺志，不計勝負，和老前輩比試一陣，卻不料聶小鳳又興風作浪，和鬼仙萬天成攜手合作，擺下鵲橋大陣，準備一網打盡天下武林高手，唉！更想不到的今宵竟然和老前輩相遇於此。」
方兆南呆了一呆，道：「這個，這個……」
羅玄道：「這就是了，老夫早就想到是他們兩位了。」
那老人又嘰哩咕噥的說了兩句奇怪之言，兩個似猿非猿的怪物，長指揮動，剝去了那桃子的皮，老人提過一枚桃子，吃了一半，另一半還給兩個似猿非猿的怪物。
梅絳雪怒道：「住口，沒規沒矩，我師父的名諱，也是你能叫的麼？」
一陣急促的咳嗽，打斷了羅玄未完之言。梅絳雪輕揮玉腕，輕輕在羅玄的背上捶了幾下，說道：「師父身體不好，少說幾句話吧！」
方兆南一挺胸，道：「在下方兆南。」他心中牢記著覺非大師臨死遺言，對這位武林中傳誦的神奇人物，胸懷成見甚深。
方兆南萬沒想到，這位被武林中目為一代神奇人物的羅玄，對自己竟然是這等的和靄，一時之間，反有著不便出口之感，沉吟了一陣，道：「武林中盛傳老前輩的神奇事跡，不要說能拜在老前輩的門下了，就是能和老前輩見上一面，那也感覺到有著無與倫比的榮寵，不過，晚輩卻從兩位少林高僧口中，聽說到老前輩是一位孤傲冷僻，不近人情之人……」
他長長歎息一聲，接道：「也是我天性好強，想了一陣，覺著水可覆舟，亦可載舟，只要我能盡力培養於她，未始不可化育她的妖媚，想不到因此一念，鑄下大錯……」
羅玄揮手阻攔住梅絳雪，道：「你明白了什麼？」
這嘯聲似是在呼叫什麼，尖厲中隱隱含著節拍。但聞那嘯聲忽強忽弱，漸漸遠去，似是一直在不停的奔走。
方兆南道：「那是當然，她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縱然胸懷大才，也難鬧出翻天的大事。」
羅玄幽傷的接道：「造成了今天大錯的，確是老夫，因此，老夫責無旁貸，我要在死亡之前，籌謀好對付她的策略……」
只聽一隻怪獸低嘯一聲，那轎前垂簾突然大開，輪聲轆轆，從那巨大的黑轎中，滾出來一輛輪車。
只聽一聲長長的歎息，由轎中傳了出來，道：「雪兒，上轎來吧！為師的要用這三日時間，把胸中幾件壓箱底的絕學，傳授於你。」
羅玄黯然一笑，道：「他為什麼要找我比試武功呢？孩子，那時老夫在江湖上只不過是一位稍有聲名之人，少林高僧，找我比武，豈不要大大的抬高了我的身份？」
方兆南正在運功調息，只見一條龐大的黑影，逐漸行近，不禁心頭一凜，暗道：這是什麼東西，這等龐大？
羅玄緩緩從懷中摸出了一個小巧的玉瓶，道：「帶著這個。」
羅玄移動身軀，說道：「年輕人，你可有滿腹心事麼？」
梅絳雪道：「師恩浩大，弟子！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