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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修寺晴豐心想。自從秀吉掌管京都以來，這位今出川晴季一直為其效命，盡犬馬之勞。晴豐也曉得，秀吉每次晉升官位都是有晴季從中斡旋。此人雖然其貌不揚，面孔細長得猶如一根棒頭，卻是個非同一般的足智多謀之士。

晴豐苦思不語。他想道，秀吉沒有子息眾所周知，早就聽說秀吉因此將外甥秀次領為養子。另外還聽說秀次性格輕浮草率，秀吉正為此事拿不定主意呢。這些暫且不管，反正是豐臣內部家事，以往聽到這些消息，因為與己無關，都不曾放在心上。

「讓我考慮考慮。」

「哈，這件事可就不勞費心了。」

「此外，」今出川晴季再度開口：「收養之事天皇陛下已有默許，不過御意指示必須聽取勸修寺家的意向。」

不過——晴豐有點不放心地問，關白殿下是否認識六之宮。

晴季說著向晴豐擺了擺手：

去年到今年這段時間，秀吉須臾不離今出川晴季。秀吉有一大弱點，不消說，就是出身低微。秀吉一心想開設幕府，但是幕府非得由征夷大將軍開設，而若非源氏，又不可能受命為征夷大將軍。開設鎌倉幕府的源賴朝乃源氏宗主，開設室町幕府的足利尊氏同https://www.hetubook.com.com樣是源氏出身。這是宮廷的宗法舊規。而對宮廷來說，舊規乃是最最重要的律法。然而秀吉並非源氏。

「你還猶豫甚麼！這對勸修寺家來說不是求之不得的事嗎？」

晴季接著說。對此，勸修寺晴豐不能不保持沉默。

晴季對秀吉說。關白是人臣中最高職位，以關白身分執掌天下大權，就不必去考量甚麼征夷大將軍及開設幕府了。當關白就已足夠。問題是只有藤原氏才能當關白，這是千古慣例，連源氏、平氏或橘氏等都不能出任，當然也沒有此般先例。出身低賤（儘管秀吉曾效法故主信長，一直私下稱自己是平氏出身）的秀吉就更沒有資格了。

「到底贊成還是不贊成啊？」

「古往今來，沒有這樣的規矩啊……」

身為公卿的勸修寺晴豐，對上述始末自是早有耳聞。他原以為這些都是別人的事，並沒有放在心上，誰知如今卻牽扯到自己。箇中利害得失究竟如何呢？

「他們今天稍早見過面啦。」

「關白殿下拜見過親王，事後高興極了。」

晴豐低聲說。今出川晴季隨即打斷他的話：

「您也得做好日後出人頭地的和_圖_書準備啊。」

勸修寺晴豐慌忙回答。在他看來，這件事必須思之再三。六之宮尚未元服、受封親王，但再怎麼說畢竟是皇族。更何況，他是繼其父誠仁親王、兄長一之宮（周仁）後第三順位的皇位繼承人，上面兩位倘使有個萬一，就由他擔任天皇了。如此高貴之人，怎能拜原本連姓氏都沒有、出身又低賤的尾張中村莊稼漢之子為父，當他的養子？開天闢地以來從未有此前例。對貴族來說，保持血統純淨的重要性不下於一己之命。

今出川晴季說到這裏，身子探前追問道：

「藤原秀吉」。

晴豐如此暗忖，依舊一聲不吭。順帶一提，勸修寺晴豐是親王的生母新上東門院晴子的親弟弟，兼任親王的師傅。所謂師傅，雖是親王的臣下，卻是代行父職。

勸修寺晴豐點頭稱是。他心想，秀吉當然滿意嘍。六之宮生得眉清目秀，放眼宮廷也是獨一無二，再加上資質不凡，甚至連細川幽齋這樣的才子都讚為神童。比起漢學，親王更愛好和學，十歲時就已熟讀《古今集》全卷，甚至能夠評釋《伊勢物語》。晴豐心想，即便秀吉走遍天下，恐怕也找不到像六之宮這樣出身尊貴、資質聰慧的養子吧https://m.hetubook.com.com。

晴季建議道。他已事先得到藤原氏宗主近衛前久的允承。聽晴季這麼說，秀吉大喜，當天就成了近衛家的養子。

「關白殿下懇切希望能夠將親王領做豐臣家的養子。」

「不知尊意如何？」

晴季開口道。六之宮是八条宮的通稱。

「這我明白。但時勢發展至此，已經不能甚麼都按昔日規矩了。不久前新設的豐臣一姓就是例子。自從源、平、藤、橘四姓創立以來，由天皇陛下下令創立新姓氏之事，千年來不曾有過。因此，從現在起，一切都得按新規矩辦。比起舊規和先例，更應考慮的是當前。我是這麼想的，您看如何？」

勸修寺晴豐凝視著晴季，心中想道。就是這位晴季，靠著推舉秀吉當上關白的功勞，去年已一躍成為從一位右大臣了。

「想認六之宮親王為養子這件事，恐怕不是秀吉提出，該是這位今出川晴季獻計吧。」

聽完這番話，勸修寺晴豐暫且離座進到屋裏，和親王的生母晴子商量了一下。

「不用費心。事情很簡單，請閣下當近衛家的養子，這麼一來，您就是藤原氏了。」

晴季微微張嘴，面露得意之色，看來這也是這位軍師早就安排好的。秀吉和圖書今天把一座黃金茶室搬進小御所，當時天皇臨幸小御所，隨行者有一名兒童，那便是六之宮。

就在同一天，秀吉通過晴季奏請天皇，要求以此名任命他為關白。對於這件事，就連當今天皇上正親町帝都面露難色。天皇說道，秀吉並非藤原氏出身是明擺著的事實，怎能允許他明火執仗地欺世盜名？然而，迫於秀吉勢力強大，天皇只能放棄原先的主張，最後按照奏請，任命他為關白。然而三個月後，秀吉便棄姓藤原，公開使用新設姓氏豐臣了。這是去年天正十三年（一五八五）九月十三日的事。秀吉為了登上貴族寶座而攀登的階梯，在宮廷裏的那一段可不容易。

「那就更好了。」

今出川晴季的口氣中透露出這麼一層意思。這位秀吉的策士說道，六之宮到了豐臣家，將來如果成為執掌天下之人，您在朝廷獲封高官、得享厚祿是輕而易舉之事，必將光耀勸修寺家的列祖列宗。

「此次登門拜訪，乃為六之宮。」

為此，秀吉想得個源氏之姓，便請求流落在安藝的前將軍足利義昭收養。但源氏宗主義昭不願自家的高貴血統為卑賤之人玷污，不肯答應。這時幫助不知如何是好的秀吉擺脫困境的，正是今出川晴和_圖_書季。

「您先聽我說。」今出川晴季又道。秀吉卿這回受天皇之命創設豐臣氏。如此一來，除了原有的源、平、藤、橘四姓，豐臣氏也是皇族之姓了，將來準會日益繁榮昌盛。既然秀吉卿沒有親生子息，自然希望能有一位出身高貴的養子繼承家業。放眼望去，六之宮可算是最合適的人選了。將來天下大權，有可能會讓給府上的六之宮親王。

「親王不是皇族嗎？怎麼可以做臣下的養子呢？更何況對方是秀吉這樣出身卑賤的人！」

「……」

「這個人真難對付。」

以這天為轉機，新的命運正等著親王。

那天傍晚，右大臣今出川（菊亭）晴季步履匆忙地來到親王所在的勸修寺家。晴季在藤原公卿一族中雖非最高名流，但由於和秀吉早有深厚交情，眼下的身分是私人顧問，足以在秀吉和宮廷的政治聯繫方面呼風喚雨。勸修寺家中接待來客的是當主晴豐，乃親王的舅舅。

晴子當下便這麼說道。聽了這話，晴豐這才下定決心。他重整衣冠，再次進到書院，以一種清朗的聲調說：

「既然天皇陛下早已恩准，做為親王師傅的我沒有甚麼意見。這是親王的福分，可喜可賀。」

「我看殿下不用擔任甚麼將軍，當關白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