鵯越
３
「我再度躲回山裏。」他說。
「你知道前往一之谷的路嗎？」
他要人牽來兩匹有馬鞍可供換乘的馬，此舉證明他神智清楚。
義經操縱著韁繩，慢慢引導馬腳和馬屁股，踩著馬鐙，離開懸崖邊。
實平更加驚訝。走這條路線去進攻一之谷，本來應該是義經的任務。
——去問山裏的獵人。
這支長征軍在三草的新戰場有了第一次休憩打盹，天一亮，就再度繼續前往敵方陣營。徒步前往目標一之谷，大約需要兩天。
「你從這裏前往明石海岸，沿著海岸（山陽道）前往一之谷，進攻西城戶。」義經說。
（若我比別人膽小一百倍，就可以產生比別人多一百倍的勇氣吧！）
（還是沒有辦法嗎？）
「很像坂東（關東）。」
這個時代，武士的會戰功名，就是搶先鋒以及砍下敵人的腦袋，再也沒有比這更能增加名聲了。在突襲作戰中死掉，也就是因戰術而死，根本像路邊死狗般不值。義經也知道坂東人會不高興，所以只找自己的部下。可是，他也只徵求志願者。
跑上山頂，有人驚訝地喊叫。可是，大部份的人都因為看到這麼多船隻而沉默著。他們仍無法理解義經心裏在想甚麼，竟然要以三十人向這支大軍挑戰？
他只想到這點。
從樹縫間已經漸漸看得到鐵拐山的山峰。
太陽一下山，土肥實平就帶著本軍出發，前往明石。與此同時，義經的軍隊也在前往東方的山中消失了。兩隊約好在一之谷會合，也商量好同時進攻的時間。
——就差一點點了。
他們終於過了鐵拐山，發現一個小小的山峽，其中有細小的水流，水雖然乾涸了，但是順細流而下，就可以到達平地了吧？
（這到底……）
「殿下，真令人高興！」
義經來到了播州平野。
少數人有點心動，這些人是平山武者所季重、畠山重忠、熊谷次郎直實等人，他們願賭上這百分之一的成功機會。義經點齊人數，只有三十個人。
「在這裏休息好嗎？」
「事到如今，只好相信義經了。」三浦義連對畠山重忠說。
——是不是輸了呢？
這片原野寬闊得令大家不禁叫出聲。義經南下了，他前進的路線以現在的地名來講，就是連接社町、小野、三木市的平坦道路。
從這裏看不到一之谷的城堡要塞，只能看到海面。光是海和-圖-書軍，就有那麼壯大的軍容！義經盔甲下的身軀不禁顫抖起來，無法停止。
「有人要跟我去嗎？」他問。
義經好像在耍雜技般，一腳一腳落下馬蹄。這期間，武士們一個接一個往下衝。下方的平家軍隊狀極狼狽，可能是沒想到敵人會從頭上下來吧？從臨時房舍中跑出來的人開始射箭。箭的咻咻聲反而給源氏無比勇氣，讓他們忘了滑下懸崖的恐懼。
——騎兵的特質是甚麼？
「我們都來到這裏了，讓平家知道比較好。就留在這裏！」
前往一之谷的路程有三里，途中只有一小段樵夫走的道路，其他都是要披荊斬棘才能通過的密林。連樵夫都說不知道路。
開戰至今已經過了二小時，可是，眼前的平家大本營卻毫無動靜。義經也下馬觀看。
「害怕了嗎？害怕的人就在這附近徘徊找路吧！我要下去。」
在義經的構想中，將本軍交給實平，堂而皇之從山陽道前進，敵人的耳目自然會被他們吸引，義經就趁機躲入山，設法爬上一之谷後方，再突然下到城內，好像突然冒出來般進攻。
平家立刻陷入混亂，四處潰散奔逃。
「這……」
義經在坡道上下了馬，握著馬鞍，爬上山頂。海面瘋狂的燃燒著。
（怎麼回事？）
大家互相鼓勵，馬蹄踢著細流中的小石前進著。
大家心裏都有這種疑惑。
軍中有人這樣發牢騷。以騎兵進行這種長距離戰，連熟悉馬匹的坂東武士也沒有經驗過。
可是，很不幸的，細流突然中斷了。沒有山，沒有大地，只有天。
「也許無法獲得名聲。」義經對同行者這樣說。
弁慶對著義經的背後大喊。過了這裏就好了！就差一點點了！弁慶好像在安慰他似的。在這段窒礙難行的路中發現細流，他感到無比高興。
弁慶本來想制止他，可是義經已經在馬上了。而且，除了他先下去，再帶領全隊下去之外，也別無他法。懸崖下有八成的地方是沙層，其他則露出岩石，像棚子似的。
義經在比明治還早以前，成為近代戰術思想的世界性先驅。他自己當然不知道這一點。他只是靠著性格與才華，想出這種運用方法，然後一心一意的執行。
（我是不是很膽小呢？）
「腳步快點！」義經好幾次下令著。
這段期間，有好幾匹馬跌落山谷。
這ｍ.ｈｅtｕｂoｏｋ•ｃom•coｍ樣的自信，除了能力之外，還可能是基於別的信仰。其他將領全都期望得到活著的功名，可是，他這半生的目標就是消滅平家，就算因此一戰而死，他也毫無怨尤。他甚至還想到，如果在山裏沒有路，甚至來不及趕上會戰時間，就當場自刃而亡。
（這……）
他們一個接一個下來，人和馬都從岩石上滑下，然後在地上把馬立起，開始他們擅長的騎射。
——就是這個。
他決定自己先下去，並要眾人仔細看他的馬術。
「休息吧！」他下令。
「御曹司，您還是帶領人數多的部隊吧！由我來率領這三十人的小隊。」土肥實平說。
（不停止嗎？）
實平無法理解。義經的騎兵團本來就是範賴本陣的機動部隊，他竟然又在這個機動部隊中，分出一個更小的機動部隊，而且還由大將自己率領。
出發至今一直都在山間穿梭，隱秘行軍，現在竟然在寬闊且道路四通八達的地方休息，豈不是在向一之谷的敵人通告源氏軍出現了？
這是當然的。
義經進入離高尾山很遠的西北方後山。他的目標是高尾山前方的高地，以之為前往一之谷的中間目標。此地叫鵯越。
實平想。一之谷城後方是猶如寶劍林立的險峻群山，都是屏風般的斷崖。義經的想法是很好，可是只有千分之一的成功機會。
踏上熊笹，走了約三里，就來到一個陡峭的懸崖。由懸崖上俯瞰遙遠的谷底下方，風在呼嘯。義經的小隊急速前進，開始攀越鵯越。他們比預定時間早到，夜還很深，一爬上懸崖坡道，眼前一片星光閃爍，下方是浩瀚大海，海上有比星星更多的船隊營火燃燒著，一直延伸到淡路島。
不只是源氏，平家也沒有這種戰術，當時沒有，後來也沒有。在三百七十餘年之後，織田信長曾利用前往桶狹間的騎兵機動部隊突襲成功，可是後來再也沒有類似的例子。維新後，近代騎兵思想傳入，才終於學會騎兵術的運用方法。可是，就連在歐洲，像義經這種利落的騎兵活動之例也不多。
重忠已經下來徒步，他牽著馬，不想讓馬疲倦。
義經隨後吐出這幾句話。鹿和馬都是四隻腳，不同點只有尾毛的有無和蹄子形狀。義經激勵眾人不要退卻。
「把這匹馬逼下去！」他下令。
他這麼相信
和圖書著，也用這樣的話來鼓勵自己。義經的異常之處在於他的倔強，他這種倔強的尖銳氣質，常常能將膽小轉變成勇氣。現在，他看著船中營火，感到害怕，越是如此，接下來被轉化的勇氣就越大。鵯越是攻擊一之谷的最後準備地點，前方還有無窮盡的險惡路途在等著他們。
若不儘早行動，儘早入城，會錯失會戰的機會。
這話使他更染上神般的色彩。平常他只是個普通年輕人，不管遇到甚麼事情，都會露出一種迷惑不解，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然而，一進入戰鬥行動，他就像領有神諭的巫師般，口氣肯定。
「可是，這樣平家就會……」
連日本最優秀的騎兵坂東武者，都認為馬是用來打鬥的。他們把馬當成衝鋒陷陣的工具，例如邊騎馬邊把對方射倒的騎術、馬上互打的技術、在固定點讓馬蹄高舉嘶叫、讓馬轉頭的技術等等，全都是坂東武者最擅長的，平家武者也最怕這些。
大將率領人數最少的部隊，這真奇怪！
他眯著眼睛，嘴唇緊閉，看起來非比尋常，眼中有瘋狂的神采。他喊著：
走在前面的幾匹馬噤聲了。山峰垂直削落，眼前有個驚人的斷崖。眾人下馬爬行前進，往斷崖下觀看。令人驚訝的是，下方已經是一之谷城內。看來這一帶似乎是本城，臨時房舍到處林立，還圍著好幾處柵欄，柵欄裏養著許多馬。到處都是紅旗，沒有源氏的白旗子。
義經朗聲稱讚自己，認為只有自己能辦得到。
「山的另一邊，就是一之谷。」少年用手指著。
一之谷城東西寬三里，從這裏不能鳥瞰整座城，所以無法瞭解戰況，然而可以聽到東西兩方的會戰叫喊聲，源氏正在一之柵、二之柵附近與平家交鋒，陷入苦戰中吧？畢竟人數相差太多了，雖然不知道是否戰敗，可是大家都懷疑著：
（御曹司要做奇特的事情。）
「這裏有鵯在飛嗎？」
——他們真遲鈍。
（那是平家嗎？）
連畠山重忠都開始絕望了。
「可以的！」
少年很聰慧，行動敏捷地開始引導全隊人馬前進。越過尾根，過了山谷。可是，來到沒有路的地方後，他也茫然了。
「這樣才好！」義經斷言。
道路很險惡。
當他自己開始往下掉後，才看到小松樹往上彈，摩擦著盔甲的袖子，打到膝蓋。接下來根本無法運用馬術，和*圖*書一切只能靠馬腳亂踩了。但是，途中滑倒在岩石上，馬的後腿斷了，馬上又掙扎著站起來，那才是真正的困難。
七日早晨六點，範賴的本陣也要開始攻擊。到那時刻為止，義經只有十二小時的時間。
——下斷崖要靠韁繩。
義經沒有這麼想。
義經等人出發了。不久，弁慶發現一棟打獵小屋，屋裏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過了中午，眾人到達三木。三木有四通八達的道路，是附近的交通要地。
聽到這句話，坂東人都膽怯了。
「走！」
一問之下，才知道這個少年曾經由這裏到一之谷之間架設捕獸陷阱，這真是義經最大的幸運，他差點就要大喊出聲。
可是，坂東武士沒有機動的思想，不會把騎馬武士當成單純的騎兵集團運用。騎兵的特徵，就是利用長距離移動來突襲。
義經問附近一個樵夫。對方點點頭。
在他身邊的畠山、平山、弁慶等人，都泰然看著這片營火之海，談笑著。
實平認為，這是佈陣的基本方式。
義經鼓勵這位少年。他問，鹿會不會經過這座山呢？會！少年回答。丹波高原的鹿在高原下雪時，會移動到沒有雪的播州，這個時候，牠們應該會經過這附近。
實平覺得，要瞭解義經的想法，真是太累了！所謂大將，就應該在大軍圍繞下，如果大將的頭被砍了，就表示會戰輸了，全軍將會崩潰，所以必須嚴密保護大將。
「那是平家嗎？」
「不！從這裏下去。」義經手足貼地，回頭說道。
簡單的說，騎兵就是要攻敵不意，以全體毀滅的心理準備所作的長距離活動與突擊。這位明治軍人用象徵的方式，試圖解釋這一層意義。
「殿下，找別的路吧！」弁慶喘著氣說。
（難怪有這麼多結花果的雜木。）
明治陸軍的騎兵監秋山好古，對陸軍大學的學生講課時，突然握緊拳頭，徒手打破旁邊的玻璃窗。
一之谷已經開始會戰了吧？可是，要到達一之谷，還必須越過好幾座山峰，而眼前已經連像繩子那麼細的路都沒有了，只有一塊塊岩石。
義經開始進行他戰術中最重要的事：變更編制，將全軍幾乎都讓給土肥實平。實平很驚訝。
他的手全是血。
他是賴朝心目中關東第一的軍事專家，從各將領間選出來擔任軍監，當然是戰術上的專家。可是，義經的頭腦似乎脫離常軌。
hetubook.com.com他懷念起奧州的春天。奧州也有很多鵯，鵯會在秋天吃樹木的果實，春天時則聚集在梅花或茶花上，因此在奧州不稱鵯鳥，而稱「吸花鳥」。牠們棲息山林，吸花時的叫聲十分吵鬧。
「看到了嗎？還是有機會。」義經說。
所有的人都這麼想。
可是，事實就是如此。義經和後來許多戰術天才一樣，擁有過於微妙的激動心情和十分敏感的神經。
若說是膽小，也沒錯。可是，這種膽小會同時轉化成異常的勇氣。他的勇氣不是因為大膽，而是從這股異常中得來的吧？
「下去！」
義經無言的握著韁繩，走在岩石上。這位奧州長大的年輕人的馬術，連坂東武者都咋舌稱奇。他的馬是號稱源氏第一的青海波，是藤原秀衡請佐藤兄弟送來給義經的。
「連鹿都能走，馬不可能過不去。」
不能放下牠們不管，只好一匹匹救上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那你呢？」
隨從們都驚訝萬分。義經繼續喊著：
「你不懂嗎？」
在現今的神戶市後方，摩耶的六甲連峰，形成一段連接東西兩方的鋸齒狀山形，屹立海上。從東方算起，這幾座山峰的名字是六甲山、摩耶山、再度山、高尾山。
「不！你照我的話去做。」
義經讓全軍停下來休息。軍監土肥實平露出懷疑的表情：
義經太高興了，還說要收這少年當部下，並當場送他盔甲、馬、太刀，賜他名字，稱他為「經春」，甚至將自己名字中的「經」字送給了他，真是無限恩寵。獵人稱這座山峰為鷲尾，於是這武士的名字就叫鷲尾三郎經春。
到達高尾山山麓時，附近突然明亮起來，天亮了。
「你們去守基本方式吧！我認為，戰勝比守常規重要。」
接下來的路更是窒礙難行，連弁慶都昏倒在地，喝了泉水才醒過來，每個人都很疲倦。有些地方花了一個多小時才走得了幾步，而且，讓他們更緊張的是，已經可以聽到山下某個地方傳來會戰的聲音。不知道是誰戰勝？不過，開戰至今，已經過了兩小時了吧？
「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會戰。」
「三十個人就夠了。」義經說。
伊勢義盛揚著鞭不斷鞭打，大聲催促馬匹前進，終於讓馬跌落懸崖。馬兒揚起一陣塵沙，滾落崖底。一會兒，在遙遠的懸崖下方，已有一匹馬站了起來，抬起頭嘶叫著。可是另一頭仍倒著，沒有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