壇浦
３
平家有人喊著。他們不斷划船前進，射箭進攻，因此船側或盾牌上插著許多箭，連義經的盔甲上也有好幾支。
他上了輕舟，轉上自己的指揮船。幼帝、門院、宗盛、二位之尼以及神器的供奉者也上船了。知盛看畢一切，轉身上了船頂，站在上面大聲說道：
接著，源氏軍隊的行動幾乎可說像獵犬。八百艘船順著潮流不斷搖櫓，毫不間斷地放箭，筆直往目標射去。
那一晚，知盛睡得很不安穩。
知盛邊掃地邊轉頭對她說：
「平家往岸上靠近了！」
（這個男人似乎自豪於可以射三町遠的箭。）
源氏在滿珠、干珠兩島水域等待，一看到平家開始行動，也同時解開船纜開船，可是卻無法隨心所欲前進。
（那男人要去哪裏？）
「平家的貴人們沒有搭乘唐船或大船。」田內成良說。
這時，平家軍蜂擁而來，他們的氣勢使得源氏陣形四分五裂，無法統一指揮。然而義經不急。
他乾笑著。這是知盛開的最後一個玩笑，十分諷刺。女官們生氣了，紛紛說道：
——哇！
義經很驚訝，看來弓箭不見得是源氏武者的絕技。
知盛對這一點感到可疑。二十二日晚上，源氏已經在滿珠、干珠兩島附近集結完畢，應該可以在第二天來攻。可是義經卻沒有行動。
平家想擋住這些箭，結果每艘船的船頭、舵尾、搖櫓者都被射殺，船隻失去了行動能力，只能在波浪上漂浮。
接著，越中次郎兵衛尉喊著：
「我不見他！」他甚至這麼說。
「殺了田內，給軍神血祭吧！」
時間越來越接近，港內的平家軍船已經有人上了船，正等待知盛指揮。知盛下到水濱，有艘輕舟在等著。
「你把它射回去。」
「為甚麼戲弄我們？」
（不像平常的義經。）
義經只好揮手下令後退。這時，突然有船隻越過義經身邊。
平家的船團有聲音傳來：
被平家追逐的源氏船，總是躲在田內成良的船團邊。但田內軍隊卻只對空放箭，根本不想射中他們，而且，田內船團還阻礙平家，使平家無法準確射擊。
——我不退！
「平家至今有很多失誤，現在就看今日這一戰了，不要想著還有明天。不用說本朝，連天竺、震旦（中國）都沒有的名將勇士，也無用了。我們就將勝敗寄與天吧！珍惜自己的名聲，拋棄自己的性命吧！」和_圖_書
（梶原就是這麼狡猾！）
二十四日天色未明時，知盛就來到海邊，把盾牌鋪在砂上，躺著睡了一個小時左右，然後起來看著海灣。源氏的船沒有移動的跡象。
「各位聽著！」
太陽偏西後，他開始這麼想。不管平家多猛烈進攻，義經的船團都將進攻軟化，不以勢均力敵的態度應戰。很明顯的，義經在拖時間。知盛開始感覺到自己會打敗仗。
太陽終於在三點西斜，潮流停止了。對知盛來講，太陽和海潮都變成了敵人，平家的船眼看都遲鈍起來，情勢已經逆轉了。潮水由東往西，開始激烈逆流。
在岸邊等待機會，就好像蜘蛛張著網等待小蟲，其他源氏將領也模仿梶原的作法。
「太好了，獎賞他！」義經下令。
喊叫的是正中央軍船船尾的一名武者。那就是射出這支箭的仁井紀四郎吧？
源氏軍隊歡聲雷動。
他的聲音順著海邊的風到處飄送，震撼著平家武者的心魂與膽魄。知盛喊完話，站到侍大將飛驒三郎左衛門尉景經旁邊，拉著弓杖，再喊了一聲：
可是也不能置之不理，於是他派人撿來那支箭，命令身邊住在伊予（愛媛縣）的仁井紀四郎親清：
那是梶原景時的船團，以景時為首，長男源太景季、次男平次景高、三男三郎景家等人分乘十艘船，非常勇猛地前進。
他放眼望去，發現一艘附有頂篷的船，那正巧是知盛搭乘的船，可是義盛看不太清楚。
他安上箭，箭頭朝天，「咻」地射出。箭穿過海風飛了三町，然而，很不幸的，因和_圖_書為勁道太強，飛過了知盛的船頂篷，落入另一邊的海中飄盪著。雖然沒有命中，可是這一箭射得真遠，令人驚訝。
昨天晚上，他還被哥哥宗盛逼迫著：
他們高興的迅速策馬到淺水灘，浸泡在海浪中射箭。其中，主將和田義盛對自己的箭術很自豪。
這個老人認為，一軍的勝敗關鍵，與其說是因為勇敢或膽怯，還不如說是在於時勢。敵人是順應時勢，脫掉盔甲來投降。田內成良的叛變，不應該以節義來論斷，只能證明源氏處於時勢的偉大光芒中，應該以上天派遣來的人之心態，好意接見對方才是。
仁井把箭掛在背上，站在船尾，全力張弓射箭。箭射到義經的船上，插在義經腳前抖動著。羽毛是赤銅色，閃著光澤，好像是山鳥的尾巴。
平家船團響起一片歡呼。源氏軍隊太沒面子了！
——難道是那艘？
事實上，平家像噴火般進攻，可是，其中有一團人連射箭戰都沒有進行，船速緩慢，沒有引人注目的行動。
「蠢男人！」知盛喃喃說著。
他說著從箭筒中拔出箭，比仁井的箭還長，約十五束。阿佐利余一站起來，向前走到船尾，把箭搭在弓上，立刻張弓。雖然他用腰測了一下船的搖晃，不過緊接著「咻」地便放箭出去。箭飛了四町多，直接射往知盛的船，射穿了站在船尾的仁井紀四郎胸部，把他射入海中。
仁井紀四郎指著自己發現的一艘船。
——各自作戰。
「要對打就找大將軍九郎，那個皮膚白皙、身材短小的小冠者，就是九郎。」
「進攻！」
「把那支箭從海裏撿起來！有沒有人能把那支箭射回來？」
（沒看過這樣的箭！）
義經不得已，只好叫田內成良上船，跟他短暫會面。可是，這短暫的交會卻帶給義經很大的好處。
「請看看東國武者威武的樣子吧！」
「新中納言殿下，戰況如何呢？」
可是，梶原是取巧高手，他不去敵人的正面，只往岸邊靠近。岸邊的水流沒那麼急速，操縱船隻也輕鬆，比較不https://www.hetubook.com.com會被衝走。景時把那裏當成爭取戰功的地方，平家的船團在海流中央行走，偶爾有些船不小心脫隊，梶原便下令：
田內把貴人搭乘的船一一指給義經看。
知盛把攻擊日定在二十四日，早上一過八點，全船團就限時出發，順著一早開始直到下午三點為止的東流，前進攻擊源氏。
喜歡奇襲與突擊的義經，這次是怎麼了？知盛拚命推敲卻不得其解。義經一整天都在研究海流，這種事情太無聊了，知盛連想都沒想過。如果他知道，恐怕二十三日就會主動出兵了。
他這麼想。即使陣形四分五裂，只要能撐過這六小時就好。
可是，他的母親二位之尼已經從知盛的表情得知戰爭的結果，她迅速開始準備。
仁井捧起箭細看，是支保留竹子原色十分純樸的箭，綴有鶴毛和鵠毛，長約十三束二伏，箭頭附近寫著「和田小太郎義盛」。
仁井紀四郎想著。他可以射四町遠。
義經問站在旁邊的後藤實基。實基跟隨義朝參加過保元之亂，是京都出生的古豪，對武者的事情很熟悉。
（田內果然通敵。）
大家開始往兩岸靠，這自然出現的戰法，使平家不知如何是好。平家的基本戰法是利用中央的急流追殺源氏，現在分成左右兩側，就無能為力了。
再度陷入混戰。
他站在船邊，背往後傾，用力拉弓，瞄準岸邊的和田義盛放箭。箭在源、平武者的眼中快速飛越，到達岸邊，越過和田義盛頭上，射入他背後三浦族黨石田左近太郎的左手。
義經命人激烈的打著進攻太鼓，下令全軍突擊。
「進攻！進攻！」知盛不斷叫著。
可是，怎麼可以毫無證據就殺人呢？他不准！然而，現在看到海上的戰況，只有田內成良的船團好像旁觀者，動作緩慢。
——為甚麼九郎二十三日沒有進攻？
——成良會不會也背叛了？
還不如說，他必須採敢讓全族覺悟的行動了！他往後划向幼帝的御
和圖書座船，上船後便拿起掃把快速打掃，不只清除垃圾，連御用物品也全收拾完畢。他的樣子就像瘋子般。知盛想用這種舉動，讓哥哥宗盛等人下定自殺的決心。
「坂東武者在馬上可以講大話，可是他們不熟悉船戰，我們要一個個把他們生擒，拖到海邊來！」
「把那支箭還來。」
不久，阿佐利余一來到義經船上，蹲在義經面前。他很年輕，可是光看外表就令人感到值得信賴。他從義經手上接下仁井的箭，毫不驚訝。
海潮越來越快速。
——那樣往岸邊划，靠岸邊。
「誰可以射這支箭？」
知盛往後退。是潮流讓他後退，而源氏船團前進著。
「這就是所謂的氣勢。」
「射那艘船！」知盛下令。
一名女官驚訝的詢問：
義經困惑著。
和田義盛認為，平家沒有人有這麼強的射擊能力。
——看！
「甲斐源氏的阿佐利余一可以辦到。」他當場回答。
——那是義經的船。
時間一分一秒逝去，知盛開始緊張。時間毫不寬容地在知盛頭上飛過，知盛雖然占優勢，卻始終無法給敵人決定性的痛擊。
（有沒有好一點的大將？）
（早該殺他的！）
隨著潮流的變化，田內成良先反叛了平家。他的船團全部拿下紅旗丟入海裏，往源氏方向划去。面對他們的叛變，最感到驚訝的還是義經自己。
在漸漸後退的源氏船團中，只有義經自己率領的櫛崎船使力搖櫓，能夠抵抗激流前進，自然成為全軍的先鋒。
那就是阿波（德島縣）的豪族田內成良的船團。成良的兒子教良，在義經闖入屋島時投降，因此在這個戰場上，父子分立敵陣。
同樣是侍大將的上總介惡七兵衛尉站出來道：
看來距離超過四町以上，仁井準備著。他選擇一支十四束三伏長的箭，比自豪於射擊力的和田義盛的箭，還多了一束長（約一握）。
（九郎瞭解潮流嗎？）
過了下午五點，潮水快得發出像互相搓揉的聲音，海上的景況完全改變了。無數艘無主的平家船隻在海上飄盪著，源氏船則到處走動，只剩下知盛的本軍支撐大局。知盛覺悟了。
到了這和*圖*書種緊張時刻，他再度這麼想。現在是重要關頭，平家船團如果抱著必死的決心突擊，應該可以把源氏打敗，而一部份人士氣低落，就會使全體進攻受挫。
他們全都分批搭乘中等的船隻，唐船上則載著小兵或小武士。源氏專心瞄準唐船或裝飾華麗的船，結果都白費力氣。
「這種篦（箭身）很弱，要射回去的話，用我的箭吧！」
混戰持續進行，源氏還是被追趕，終於被逼到滿珠、干珠附近。
——我們贏了！
和田義盛感到很滿足。他本來就是個對自己的武勇很自豪的男子，他自負的對著知盛的船叫喊著：
他只能這麼想。
平家船團也自然的將船首朝向兩側，將想窩在岸上的源氏一個個擊潰。
「拿盔甲來！」
他命令童子。知盛雖然不是好男色的人，可是他喜歡美少年，總會讓四、五個少年照顧身邊瑣事。他們幫他穿上盔甲。
知盛一下令，全軍立刻從海邊出發，進入激流，全力東進。潮流目前還很緩慢。
「各位武士，願意嗎？」
平家每個人都這麼想。知盛命人把進攻太鼓打得都快破了，繼續下令急攻。
亡父義朝與其說是被敵人打敗，還不如說是被自己人叛變打敗的，最後還被部下殺死，他對這種人的怨恨，可能比對平家還強。可是，身邊的後藤實基勸誡道：
平家迅速排好陣形，全軍分成三隊，先頭部隊是北九州的水軍山鹿秀遠，第二陣是肥前松浦的松浦黨，第三軍則是平家全族組成的本軍。
義經高興得雀躍不已，馬上要麾下各將領派出小船，去把貴人乘坐的船形告知大家。
知盛四處尋找義經搭乘的船，可是卻找不到。
現在如果到前方去，只會被射殺而已，再也沒有比這更糟的戰鬥方法。
很高興看到平家船團這種舉動的，是義經下令在陸地上等待時機的和田義盛及騎射隊。
義經看到他的舉動，目瞪口呆。
然後帶著耙子把船拉近，上船把平家人砍盡。
——去攻打。
（敵不過！）
他的聲音傳遍停泊在海邊的平家軍船，大家都聽到了，紛紛屏息聽著他的叫喊：
知盛看到成良的舉動，心中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