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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周圍有這麼大隊人馬，如何才能辦到呢？」

不過，近江出身的大名都有一個共同點。包括近江淺井郡石田村出身的石田三成和愛知郡藤堂村出身的藤堂高虎，都是文吏型或商人型居多，幾乎沒有善於野戰攻城的武將型。

「哪會有這種事！您既然說得我這麼要緊，那還不多疼我一點？」

她看到丈夫孫六對一個男人這麼著迷，不由得產生了興趣。

「他這麼說的嗎？」

找來的當然都是娼妓，名字按青樓裡的習俗，喚作小松、梅枝、時國、維任、月內侍之類。為了投其所好，俱都改叫市彌，由藤堂家御用商人備前屋老闆帶領送往近江速見。

藤堂家重臣中也有人提出異議，沒有必要為一個勘兵衛付出這麼大代價。負責留守伊予今治城的藤堂仁右衛門叫來孫六，緊鎖眉頭說：

「那您就在此地休息。」勘兵衛說著一把抓住旁邊一氏手下護旗奉行成合平左衛門的後頸，拖著面無人色的平左衛門穿過槍林彈雨，翻過燒燬的城門，登上箭樓，豎起一氏的馬印（指示大將在陣中位置的標誌），大吼一聲：

「你這女人！」

這個豐臣家中的錢掌櫃非常喜歡率直魯莽的勘兵衛，把他奉成師父一般，凡事就說：

一氏移封到駿河去後，長盛做了近江水口的城主。勘兵衛雖然換了主人，地方卻沒動。

他曾和朋友談起為何出仕長盛：

「勘兵衛，行行好，讓我歇歇！」

第二天，三百名盜賊被梟首在城門口示眾。可勘兵衛卻一整天一言不發。侍從問他時，他只自嘲地說了一句：「這就是我的關原啊！」

主帥本人率先衝上敵陣，這個功勞轟動了全軍。秀吉對一氏刮目相看，脫下自己穿的錦袍賞給他。

沒有比中年夫妻的對話更露骨的了。然而，孫六當夜是一人獨眠。出發前一晚要淨身節慾是武家的習俗。第二天清晨，由紀打著火石送孫六上路。

聽到勘兵衛的名字，一夥人心生怯意，但還是仗著人多勢眾衝到第三郭找他。

後藤又兵衛曾以一萬六千石出仕筑前福岡五十二萬石黑田家。前些日子，仁右衛門在伊勢神宮附近多氣明星野偶然見到了他。他衣衫襤褸，鋪蓋用一領破草蓆捲著扛在肩上，形同乞丐。據說他真的在去伊勢的路邊問參拜者討吃食。仁右衛門和又兵衛是舊識，看到他這副模樣吃了一驚，連忙把身上帶著的錢拿給他，又問他住在哪裡，回答說是京都四條河原。這位昔日的豪傑現在竟和乞丐們混住在一起。仁右衛門接著說：

他揮著槍直撲過去，一www.hetubook.com.com夥人嚇得屁滾尿流，沒有一個人敢和他交手。

「哈哈哈哈！」

「死了？」

「主公似乎對勘兵衛十分欣賞，不過我看乾脆死了這條心吧。天下有本事的浪人多的是，難道沒有勘兵衛我們家就打不了仗嗎？」

不久，東軍圍住了郡山城，要求增田家獻城。為首的大將是藤堂高虎和本多正純。

「例如後藤又兵衛基次。」

「我不要！打仗是我的嗜好。不用賜給我虛假的功名。」

「過去，石田治部少輔剛被死去的太閣大人提拔為小大名時，分出一半知行召募浪人島左近。所以大名家，要靠出名的侍大將坐鎮揚威。細川家的松井佐渡、上杉家的直江山城、肥後加藤家的森本儀太夫、飯田覺兵衛、黑田家的母里太兵衛，都是這樣的例子。可惜我家主公手下沒有這樣叫得響的人。以渡邊勘兵衛大人的能耐，把我家五分之一的知行給他也不足惜。」

「我家行軍之事都交給你了！」

增田右衛門尉長盛是近江淺井郡人，所以聽勘兵衛的近江話沒問題。

天正十八年，豐臣秀吉發動天下諸侯攻打小田原北條氏。圍攻支城山中城時，勘兵衛對一氏說：

一氏回到自家陣地，對勘兵衛說：

「哦？這又是為何？」

「中村式部第一個登城！」

其間，藤堂家兩度派人出發去敦促勘兵衛答覆。第一次派出的使者沒見到勘兵衛，第二次的使者在從堺市到大阪的途中遇上強盜被殺了。

「我一口近江話，別的地方的人怕是聽不懂，實在不願跟隨連話也聽不懂的主人。」

長盛沒法繼續在大阪城內辦公了，孤身一人躲進了高野山。他也不管剩下的家臣，自顧自出家做了和尚。從本質上來說，他只是文官，不是武將。

孫六也知道主人高虎的焦急。雖然天下已歸德川，但豐臣右大臣家在大阪還有六十萬石的封地以及秀吉留下的無數金銀和海內第一名城。新舊政權的並存不可能長久維持下去。京都的公卿、比睿山的座主、界市的富商們還像秀吉在世之日一樣，時不時上大阪城博取秀賴的歡心。輔佐秀賴的老臣們四處召募浪人以備不時之需。江戶、大阪的反目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敗軍之將發感狀，今天看來是件滑稽的事。不過，戰國時代俗話說：「七為浪人，方成武士」。投奔新主人時，舊主頒發的感狀是決定俸祿的關鍵。

勘兵衛用草蓆把盔甲一裹，撂在馬背上，隻身一騎出了郡山城，回了老家。

孫六命家人準備ｈｔｔｐs://m•ｈｅｔｕｂｏｏk•coｍ.cｏm行裝，打定主意這次就算拖著拽著也要把勘兵衛帶回伊予今治。

妻子由紀窺探著他的神情，忽然問：

「那你至少收下一隻袖子吧！」

「事到如今，只有勘兵衛了。主公急盼回音。你再去近江一趟如何？」

「真是個怪人！」

——「就是這樣一個人。」孫六告訴妻子由紀。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長盛可以說是其中的典型。他長相白淨，體格纖細，對同輩大名也低聲下氣，雖無甚戰功，但長於算術。秀吉看中他理財的本領，提拔為五奉行之一。遠征朝鮮時也沒有出戰，專門在肥前名護屋的大本營管理兵營事務。憑著這時的功績，後來受封大和郡山二十萬石，勘兵衛也跟著從水口來到了郡山。

勘兵衛扭頭就走。他感到氣憤，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一氏立功，為何一氏不能爽快地接受？可一氏不理解勘兵衛的心情，好像哄小孩似地求他：

「總之是武將的名門望族。不過在這麼多出名的姓渡邊的武士中，勘兵衛尤其出類拔萃，簡直是古時渡邊綱的轉世。」

待人和氣的長盛在大阪城中也向其他大名誇耀勘兵衛，說「勘兵衛的重要還在郡山城之上」。加藤清正、福島正則等武功派大名雖然看不起石田、增田、長束等文吏型大名，但只有對郡山增田家，清正也承認：

「勘兵衛聲色俱厲地說，男人選擇主家，卻把女人摻和進來。雖然像是泉州大人（高虎）的作派，不過這也太小看我勘兵衛了。」

「那人單名一個了字。」孫六說，「姓渡邊，又是單名的，大都是源賴光手下四天王之一、和他一起打退大江山惡鬼的渡邊綱的後人。」

後來，他離開阿閉家，侍奉秀吉提拔的大名、當時的近江水口城主中村式部少輔一氏。

「多謝您一番好意，不過又兵衛不適合藤堂家家風。」

他聽說二百名烏合之眾前來，歎道：「我沒有武運啊！不能出征關原，只能對付對付這些搶錢的宵小！」一手提槍，單人匹馬從第三郭衝下來，逕直闖入二百人聚集的廣場。

勘兵衛在增田家心情舒暢，一待就是幾年，居然從沒有頂撞長盛。如果沒有慶長五年九月十五日的關原之戰，勘兵衛也許就一輩子老死在郡山了。

留下的人裡有二百人聯合起來趁火打劫，逼著家老橋與兵衛和鹽屋德順，要打開城中金庫分錢，叫囂「不給錢，我們就走！」

「我心下不忍，火速派人去江戶請示主公，答覆說可以收下又兵衛。現在我正叫人去京都找他。如果又兵衛肯m.ｈｅｔｕｂｏｏk.ｃoｍ.ｃoｍ來我們家，那藤堂家的陣勢就穩如泰山了。黑田如水軒都讚他是日本第一善戰之人，不比那勘兵衛更強嗎？」

勘兵衛仰天狂笑，在馬上一個回身，槍尖一挺，大喝道：

「不愛聽！分明是您自己過來吃的，還賴我！」

渡邊勘兵衛護著一氏策馬狂奔，一路上砍殺敵人、趕超盟軍，玩命似地攻到了城下。可是一氏在城牆邊累得上氣不接下氣，說：

「除了他，您還有什麼合適的人選嗎？」

回到伊予今治，孫六回家換了身衣服，馬上進城匯報。高虎似已等得心焦，著急地問：「順利嗎？」

勘兵衛對東軍使者說：「沒有我家主公的命令我不會開城的。如果你們要硬上，那我就刀槍奉陪！」

橋和鹽屋兩人被逼無奈，推脫說：「金庫的鑰匙，主公交給三家老勘兵衛保管。你們去找他吧！」

「今天都是你的功勞。我雖是主人，也不能佔下屬的便宜。這錦袍，還是由你受領吧！」

備前屋老闆狼狽不堪地逃回伊予，向孫六訴苦。

高虎心急火燎，恨不能自己親為龜奴於中斡旋。不巧他十天後要去江戶，便叫人把從京阪找來的女人們全部帶到伊勢桑名的津，親自審查。

孫六明白又兵衛的意思，雖然他沒有直說，但言下之意是藤堂家並非靠軍功，僅憑高虎隨波逐流的手腕一夜暴富。又兵衛這種馳騁戰場的武將想必是嗤之以鼻，寧當乞丐也不願出仕藤堂家。重臣們慌了手腳，仁右衛門專程來孫六家跟他商量：

戰鬥早上七點在美濃關原打響，下午兩點半結束，西軍大敗。從這一刻起，天下歸德川家所有。

關原之戰中，增田家名義上投在石田方，但這個老實的官吏並沒有上戰場，仍在大阪城堅守崗位，履行奉行的職責。仗打得熱火朝天，他手裡的二十萬石、八千軍隊在大和郡山城睡大覺。

勘兵衛率一千軍隊把守第三郭，軍令嚴明，沒有出現一個逃兵。整個城裡軍紀混亂，唯有第三郭一切如常。勘兵衛此時卓越的領導才能後來也讓他名揚四海。

據他說，勘兵衛用蒲扇般的大手按住女人的脖頸，一個不剩剃光了頭髮和陰|毛，把她們趕走了。

「郡山只要有勘兵衛在，就不能小瞧右衛門尉（長盛）。」

「勘兵衛在敗仗時更顯男兒本色。」

「這就是鑰匙！有本事的就過來，從我勘兵衛手裡搶搶看！」

「渡邊勘兵衛大人真有這般神勇嗎？」

「說得輕巧！勘兵衛出了名的好色。你要是上了他的鉤，我可不答應！」

過了幾天，在高野山出家的增田長盛來信下令開https://m.hetubook.com.com城，勘兵衛把庫房存貨的清單和城門鑰匙一起交給了東軍來使，自己帶著數千城兵在奈良郊外大安寺結隊，整裝撤退。

「不得了！小人活了這把年紀，還是第一次碰到這麼可怕的事。」

「這等人物，由紀也想早點見識見識呢。」

主將長盛一句話沒留就出家遁世，郡山城內的家臣們聽說後人心渙散，很多人離城逃亡。有人明目張膽地說：「大帥都不要我們了，我們還為誰拚命？」

「但是這樣我於心不安。」

「你說話怎麼像賣笑女子？都說女人是動物，年輕時被男人吃，過了三十就吃男人。這些日子看你，才明白此話不假。」

「是爭奪功名的敵人啊。今天是主公揚名的好機會，即使踏過友軍的身體，也要衝上去搶第一。」

「就看我勘兵衛的吧！」

石田三成出高祿請勇猛著稱的島左近，長盛用勘兵衛，恐怕也有向武功派大名示一威的含意。

在高野山幽閉的長盛感佩於勘兵衛乾淨利落的善後工作，派高野山的僧人為信使，送來了感狀（軍功書），說：「要是沒有勘兵衛，郡山城大概已變為賊窩，增田家更要為天下所恥笑。」

一氏雖然性情溫和，這時也不禁沉下了臉。

最早的阿閉氏是伊賀郡出身。接下來的中村一氏是甲賀郡人。嫌棄其他地方出身的大名，多少也說明了勘兵衛的偏頗。

「可是，」人群中有人不服氣，「西軍慘敗，天下歸了德川。這座城也不再是增田家的了。勘兵衛，交出鑰匙吧！」

其實勘兵衛從年輕時起侍奉的大名，無一不是近江人。

做浪人後，各大名自然不會放過這絕世的將才，很快就有數家邀他入仕。可勘兵衛不知為何，挑選了其中最和善的增田長盛。

幾個月過去了。

「你們聽著！主公現在高野山。這座城是主公的，不是你們這幫小人的！沒有主公的命令，我一兩銀子也不會拿出來。你們當初來的時候不是都發誓願為城而死嗎？那還要銀子幹什麼？怕是準備叛逃吧！養著這種傢伙，等於浪費城裡的軍糧。要走的人就馬上滾！」

憑借這次的軍功，一氏從近江水口城主升為駿河十二萬石大名。不過勘兵衛在那之前就辭別離去。一氏滿懷感慨地說：

渡邊綱是嵯峨源氏的直系，受封攝津國西成郡渡邊，以領地名為姓。孔武有力，傳說斬下了羅生門惡鬼的一隻手。他的子孫組成了名為渡邊黨的武士團，族人在各國都很有勢力。數百年過去，直至今日，各大名家中還都有幾個號稱祖上是攝津渡邊黨的單名武士。

勘兵衛挑了一個月圓之夜，帶五和-圖-書百人包圍了村子，並親自帶領二十人突襲，擊斃盜賊五十人，餘下的也都被包圍起來盡數剿滅。

勘兵衛當即武裝了五百名手下，在城裡巡邏，遇到賊人立斬。強盜們也勾結同夥，共三百餘人佔據了城外的村子負隅頑抗。

「他還說，女人用不著藤堂家操心，近江一帶自願跟勘兵衛的女人不計其數。」

「不趕快想辦法會被別家搶了先。你說他喜歡女人是吧？馬上派人到京城大阪找十個女人來送給他！」

「這人是個人才，就是以我的能耐實在馴服不了這匹烈馬。」

城中沒有主帥，治安極度混亂。遠自攝津、河內的強人盜賊也流竄來此，城裡強盜橫行，光天化日闖進商家打劫，在路上姦污婦女。賊黨中還收容了從增田家逃亡的士卒，氣焰分外囂張。

沒想到，過了幾天，使者從京都帶回的消息卻是：又兵衛二話不說地回絕了。

「不行啊！」孫六說明了原委，高虎難掩心中的失望，道：

「可不是嘛！」

十個叫市彌的女人一路嘰嘰喳喳，打俏賣乖。可是，到了速見里，一行人當天就落荒而逃。

勘兵衛年輕時，曾出仕藤堂高虎也跟隨過的近江阿閉淡路守。某次合戰，一天中擒獲敵人首級六顆。據說那年他十七歲，可見他的威武確實不遜於先祖渡邊綱。十九歲時已身列阿閉家七名母衣武士之一。母衣是用龍骨把布撐成一個大球，戰鬥時披在背後起裝飾作用，亦可防流箭。勘兵衛的母衣用十幅布拼就，有一丈長，畫著仙鶴。他身著鎧甲，背負母衣在戰場上衝殺的身姿早就為世人所傳頌。

「是嘛！」

「這太殘忍了！」

孫六皺起了眉。由紀是家裡有名的美人，最近過了三十，一瞥眼、一轉身之間更添了幾許風情，連孫六看著也怦然心動。凝脂般的頸項不見了少女時的羞澀，表現出對男人直白的好奇來。

「今天的攻城，就如同全日本的馬陣（閱兵式），所以對主公來說，友軍也是敵人。」

孫六不禁打了一個寒戰。關原之戰後，天下改姓了德川，但攝津、河內、和泉仍歸秀吉之子秀賴所有。這三國不屬江戶政權法令所轄，在別國作奸犯科之人往往逃來這裡以避追捕，治安狀況比戰國時期還差。

「這下愈加麻煩了。」孫六心想。

身為武士，卻不能上關原盡情廝殺，只能拿幾個小毛賊開刀以解自己心頭之恨。多麼可笑又可悲！

「您一定要給我一隻袖子的話，還不如給狗算了。我說了不要，就是天塌下來也不會要的。」

勘兵衛雖然沒能參加關原之戰，但他的帥才在郡山開城時顯露無遺。東軍將領中有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