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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有關你的好消息。」沈校長從茶几下面取出當日的一份民志報來遞給方祥千說，「你看，齊寶申當國務總理了。譚宗玉發表我們這裡的督軍。」

方祥千摸摸自己的荷包，把僅剩的一塊沉甸甸的銀圓掏出來，塞給老李。說：

「祥千，你是沒有細想想看。」沈校長一片熱誠的說，「不要說什麼特別的肥缺，就算是做個縣知事罷，你是知道的，章祈芳在你們貴縣做了不過一年，就剩了四十萬！人生在世，還想什麼！你這時找到齊寶申，要個縣知事，還有問題？我是勸你趕快到北京去活動。如果你沒有活動費，或是缺少什麼，我一定幫忙你。」

「不錯，這是一個根本問題。」方祥千連連點頭說，「我已經寫信到上海去，請他們派人來指導。俄國的情形，我們雖然知道的不多，但共產主義的革命，當然注重勞工和農民的利益。又說，不勞動者不得食。有了這個大原則，作我們工作的方向，也儘夠了。我們發展工農，發展以工農為中心基礎的革命運動，總不會錯的。」

他便朗誦起來：

「那是我一定來奉陪。」

「要說做朋友，寶申原是好朋友。但是我沒有意思到國務總理跟前去討差使。」

「以後死了，到陰曹地府，替閻王爺當文案去。」

「這就叫士各有志。」

「雖是如此說，他現在闊了，我找他幹什麼？」

方祥千倒是瞭解沈平水的，他也頗為感激他的好意。無如道不同，不相為謀，也就用不著多費唇舌。他於是說：

「噢，原來如此！」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他想。

「我也是這樣想，」尹盡美同意董銀明的說法，「要是有機會，我們應當到俄國去看看。必得先弄個明白，然後幹起來才有頭緒。」

「不要緊，你老人家祇管坐罷。」車伕說著，按照方師爺指點的方向，飛似地跑去。

「讀聖賢書，所學何事？」

「時間還早呢，我接黑子，把這和_圖_書盤殘棋下完如何？」

沈平水從攢盒裡夾了一片杏脯放在嘴裡嚼著，抹著自己的八字鬍，關切地望著方祥千。

「找他幹什麼？！」沈平水從椅子上忽地站起來說，「找他替你弄一份好差使幹幹！誰有這樣的好機會！難道你不要往高裡爬？再說，你們不是不夠味兒。上次他從這裡路過，你請他喫飯，約我作陪，你們的情形，我是親眼看見的。他一定會給你想辦法。」

「校長，」方祥千忽然興奮，眼睛從近視眼鏡底下透出光芒來，「你也是喜歡白樂天的，但我不知道你喜歡他哪幾首。你聽，這一首怎樣？」

「你還有錢沒有？」

方祥千燃起煙斗，吸著。把一粒黑棋子重重地放在沈平水夫婦未曾下完的那盤殘棋上。一邊說道：

「我是沒有這個雄心了。祥千，我等著看你的罷！」

「祥千，」沈校長高興的說，「我怕星期天找不到你。今天晚上我請你喫便飯，還有兩個從北京來的老朋友，一塊坐坐。」

「不，還是殘棋有味。我看，白子的局勢怕不妙呢。」

「我覺得我們知道的太少，」董銀明是貴州省人，用他那生硬的官話說，「我們僅僅知道俄國有十月革命，究竟這個十月革命的實在情形怎樣，我們根本不曉得。還有，理論方面，我們祇有這樣薄薄的一本資本論入門，而又看也看不懂。自己的瞭解不夠，要求發展，自然就難了。」

他們指定給汪氏兄弟的任務，是盡量吸收印刷工人。印刷工人的特點，是他們雖是工人，卻認得字，小有知識，比較容易接受理論的領導。

他們從李公祠下船，各自分散回去。這一天議定了兩件比較重要的事情。第一件是催請上海趕快派人來。第二件是由尹盡美負責打進玉鳳紗廠。玉鳳紗廠是Ｔ城第一家大工廠，尹盡美有個娘舅在廠裡做工多年，新近升了個小管事的。這個廠離城二十里之遠，方祥千答應設法弄一輛自行車給尹盡美使用。

「那麼你是志在哪裡呢？你如果錯過了這個機會，還談什麼志不志呢！」

便加快腳步，匆匆而去。

沈平水也跟著笑了。

「這個，原是袁世凱手下的二三流腳色，混水摸魚罷了。」

「六和*圖*書爺，」汪二泉用手抓抓自己的平頭頂，怔怔的說，「你剛才提到羅聘三，我們能不能和羅聘三合作呢？他們國民黨歷史久，比較有辦法。我老覺得，憑我們這幾個人，赤手空拳打天下，恐怕不容易。」

方祥千遲疑了一下，一邊向外走著，一邊說：

「這首詩的好處，全在結尾這兩句。校長，我是不想做官，不想發財的。我有我自己的生涯，我有我自己的浩氣。校長。你放心，我是不會浪費我的生命的。我們兩個人歲數差不多，慢慢你自然會看見的。」

方祥千重新點上他的煙斗，重重地吸上兩口，加重語氣，提醒當前這幾個青年說：

「怎麼，祥千。你和齊寶申是老同學，又是換帖兄弟。他這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做了當朝首相，能不替你想想辦法？我想，你應當到北京去找他，他不會冷落你的。」

沈太太親自把一個紅漆攢盒捧上來，放在大方桌的中央，打開蓋子，裡面是幾樣蜜餞的菜子，紅綠相間，頗為精緻。接著，一個年輕的女傭人，用同樣紅漆的茶盤，托過兩蓋杯茶來，分放在師爺和校長的面前。沈太太又向方祥千來了一個像剛才一樣的九十度鞠躬，又唸唸有辭，咭咕了一句什麼話，方祥千祇得也像剛才一樣的答禮如儀。

「我們不能再等等這，又等等那，我們要先幹起來。一邊做，一邊學。」

「我志在當文案。」方祥千笑了一下說，「在校長這裡當文案。」

「何不從新下一盤？」

於是方祥千從學校的西便門出去，來到校長沈平水的公館。沈校長和他的日本太太正在下圍棋，一見方祥千進來，就離開棋桌，忙著讓坐。沈太太給方祥千來了一個日本式九十度鞠躬，嘴裡還咭咕了一句大約是日本話，而方祥千是不懂日本話的。這弄得他手忙腳亂，不知道如何應付才好，祇好含含糊糊，依樣葫蘆，也還給了一個九十度的大鞠躬。

「今天星期天，我有點私事。你就說我早已出去了，沒有找到我。」

方天艾連忙摸了五元一張鈔票給了他的六伯。爺兒兩個從貢院街向東一拐，不多遠，就到了「雀花橋」。橋西堍，「名湖居」後面，一排畫舫，這就是「大名湖」的碼頭所在。遊湖的客人從這裡雇好船，就可以進湖去。Ｔ城這個地方和_圖_書，真正是家家流水，戶戶垂楊，是一座恬靜幽美的古城。這要是夏天的晚上，尤其是有月亮的時候，湖上是頗為熱鬧的。但現在卻已是涼秋九月，人已經穿上裌襖，早晚間且需薄棉了。湖上的蘆葦都已枯黃，西風落葉，充滿了蕭條和寂寞，遊湖的人是絕無僅有了，尤其在上午，更是冷清。

沈平水頓時覺得對於方祥千隔膜起來了。相處好幾年，竟沒有絲毫的瞭解。放棄了這樣一個機會，在沈平水看來，是不但可惜，而且是可悲的。這個人喫的是什麼飯，長的是什麼心，把富貴榮華往門外頭推。他惋惜地搖搖頭，說道：

「今天的報紙，你一定看見了。」

北極閣地勢較高，可以俯瞰全湖，遙望萬佛山，極空曠遼遠之致。從此再泛舟而西，便是李公祠。

校門前排列著十幾輛東洋車，看見方師爺這個老主顧出來，車伕們爭先搶上來。方祥千隨便坐輛，一邊說：「我今天可沒有現錢。」

「六爺，你們大姑娘怎地不來？」

「大道之行也——是謂大同。」他又想。

方祥千經過鞭子巷的「扁食樓」，飽餐了一頓水餃。（Ｔ城人把水餃叫做扁食。）對於今天的湖上之會，他感覺得很愉快，就喝了個八分醉。他摸著他下巴的鬍子，把近視眼鏡從鼻梁上向上推一推，喝下一杯酒，想，「我是一個播種者，我是一個奠基者。有朝一日，中國的共產社會實現了，讓人家知道有我方祥千的血與汗在內，我這一生也算不虛度了。」

沈平水的話，是含著諷刺的，方祥千自然聽得出來。他抬頭看看壁上的掛鐘，說道：

「待我來摸摸看。求祖師爺保佑我們工作順利，早早成功。」

「以後呢？」

「是的，我有時候也這麼想。祇是真到那時候，未必還有你我這一代的人了。因此，我個人是得過且過的。」

方祥千搖搖頭，拒絕了這個好意的勸告。他從蓋杯裡呷了一口茶，忍不住讚美說：

方祥千乘醉經過「豹頭泉市場」，在一個小茶館裡，喝了一壺大方，才回到法政專門學校去。校役老李正在文案房裡等他。

「照我看來，他是絕對沒有辦法的。不但齊寶申，任何人當國務總理，都不會有辦法。中國問題決不是一個國務總理的人事變換，就能解決了的。」

「因為我們老是固定hetubook.com.com在教育會碰頭，我怕引起麻煩來，所以換個新地方。」

這說得方天艾很不好意思，而大家都笑了。

方祥千和他的客人們在這裡略作停留，便繼續往北極閣蕩去。船上，除了方祥千和方天艾，還有四個人。一個是天艾的同學貢院街中學三年級學生董銀明，一個是師範學生尹盡美，另兩個是同胞兄弟，成興印刷廠的排字工人汪大泉和汪二泉。汪二泉望著方祥千問道：

「我看，你也不必這樣悲觀，一個人的前途，原是由自己創造的。」

船到北極閣，大家下船散步一回。北極閣供奉真武祖師，祖師座前有龜蛇二將的銅像。據多年傳說，祇要用手摸摸它們的腦袋，便可以消災祈福。汪大泉頭一個跑上去說：

「這個，你買煙吸。」

方祥千撩起夾袍底襟來，擦擦自己的近視眼鏡，喝口茶，用手抹去鬍子上的水漬。繼續說：

一路上，爺兒兩個並沒有多話講。最近因為兩件事情，兩個人感情弄得不太好。一回是今年夏天，在他們故鄉的方鎮，方祥千在本鎮的高等小學裡舉辦一次遊藝會，當中有一齣「新戲」叫做「終身大事」，方祥千指定方天艾扮演一個少女的配角，不想方天艾不願意擔任這個男扮女的工作，斷然加以拒絕。這引起方祥千大大的不滿，認為天艾這個孩子太不開通，太沒有出息。另一回是投考貢院街中學時，錄取一百名，天艾考在九十九名上，方祥千認為他平時太不用功，功課太差，狠狠訓斥了一頓。而天艾則並不這樣想，他以為投考學生一千多人，我能錄取在九十九名上，已經算不錯，至少還有九百多人不如我的。為了這兩個原故，彼此有點芥蒂，偶爾見了面，就像是沒有什麼話可以說的了。

「師爺，校長請你。」

方祥千雇妥了一條較為寬大的畫舫，等了一會，約會的人就到齊了。畫舫沿著一條兩邊是蘆葦的水道緩緩蕩了進去，首先到達的是湖心亭。湖心亭位置在湖中心的一個小島上，環島是一圈高齡的垂柳。靠南岸下船，迎面一個小小的大門；進了大門，就有一個破破爛爛的八角亭。配合在這樣的秋天，很顯得有點荒涼。

於是沈平水不得不移轉話題，說：

「她正害眼呢，」方祥千回答說，「已經一個多星期沒有上學了。」

大家笑了一和圖書陣。尹盡美從畫舫的玻璃窗向四面張了一張，覺得湖上真是太清靜了。就說：

「那麼，你先給我五元。」

方祥千聽了沈平水的說明，就把那份報放下了，沒有打開來看。他為了敷衍沈平水，說了一句：

「倒是沒有著。我一早跑出去赴一個約，剛剛回來，就教老李把我拖到校長這裡來了。有什麼特別新聞嗎？」

「師爺，你老人家回來了，校長還是請你。」

方祥千結結實實地交代董銀明說：「你教給天艾讀資本論入門，限定時間，指定頁數，教他念背過。」

文案方祥千惦念著當天上午十時的約會，等到約摸九點鐘，拿起他的黑皮包來，就去赴約。不想一出房門，便遇見校役老李，迎頭對他說：

說著，哈哈笑了。

「這個可以考慮。不但羅聘三，任何可以利用的人，我們都不妨考慮一下。」

到了貢院街中學，他的侄子方天艾已在校門前等他。方祥千下了車，便問：

「有，我還有二十元。」

「我有我的一個根本看法。五四運動已經形成一個文化革命，這是大家都看見的了。一個文化革命往往是一個社會革命的開始。我以為不久將來，中國在政治經濟社會各方面，都將有激烈的變動發生。那時的實在情形，有無法預料的。校長，你以為怎樣？」

「嗡，好龍井！」

「倒是民志報的羅聘三提醒我。他說我們對外雖是用馬克斯學術研究會這塊牌子，好像祇是在研究學術，也並不是一個可靠的辦法。那些走狗們哪裡替你分辨這許多！他們看起來，還不都是過激黨！所以我今天請大家特別注意：我們以後要採取完全秘密的方式，取消用馬克斯學術研究會對外的這個辦法。至於工作，我覺得我們過去的努力實在太差了。我們ＳＹ成立半年，到現在還祇有七個人。我們研究研究，要得發展才成。」

「她不來倒不要緊，」汪大泉接過去說，「把我們七星聚義，變成六星遊湖了。」

「你看，齊寶申當國務總理，對於大局有辦法嗎？」

「譚宗玉呢？」

於是兩人在棋桌上坐下來。

「六爺，你真想得到，這一回跑到這個地方來開會。」

「師爺，」老李跟著出來，陪笑說，「這不是我明明已經找到你老人家了，怎好對校長說謊？」

「謝謝師爺。」老李的話，方祥千並沒有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