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祇是同學的關係麼？」
「徐同志！」黃小姐急忙拉住我的手，氣喘吁吁的說：「別這樣，我是有意來試試你，阿蘭姐姐要我來……！」
「不！」
「那麼是她冷落了你！」
醫院裡的人，都知道我和阿蘭是小時候的情侶，院長還特別為我們請酒慶賀。阿蘭也換下制服，穿一件鮮艷的衣服，像一個新嫁娘，周旋在同事中間。
「我知道！」阿蘭冷冷的說：「我在窗下都聽到了，我比你們知道的還多！」
「我不是市儈，」隱忍住無情的諷刺，我焦急的對黃小組說：「請你相信我……」
「這是醫院裡的規矩，病人是沒有自由的！」她坐下來，注視我面部的表情：「你要找誰？告訴我，我到登記處查一查方便多了！」
「聽我說，」黃小姐向我擺擺手：「這個英勇的故事，就是他講出來的。剛好，當我找到他時，他在整理行裝，正要追趕他的部隊，祇簡單的和我談幾句，他告訴我這位女英雄的名字叫亞南，他是在戰場上聽她的未婚夫說起的。」
「你放心，這些她大概還不清楚，」黃小姐輕微的說：「雖然這幾天醫院裡常常談起那位女軍人英勇的故事，但是她並沒有十分注意。而且，那個身歷其境的軍人也歸隊去了；除去他，沒有第二個人清楚你們的關係！」
她更傷心的哭了一會，抬起頭，她死命的盯著我。突然，她瘋狂的吻著我的額頭、面頰，最後她吻到我的嘴唇。
「她現在在那裡？」
「我要回房裡看一看。」阿蘭向我和黃小姐點點頭，紅著臉走出去。我草率的吃一點東西，就聽到門外馬達的發動聲，黃小姐扶著我，走到門外，將我安排在車箱裡的軟床上，我打開車窗，看見阿蘭拿著一大包東西，匆匆跑來。
「啊！」阿蘭忽然放鬆我，抹一抹嘴上的血跡，氣喘吁吁的站起來。
「那麼她全部都清楚了！」我沉思一下說：「他怎麼知道亞南是一個游擊隊長，又是我的未婚妻？」
「是的……」我茫然點點頭：「我也應該為她活下去，是嗎？」
「何必自找痛苦，即使你也死了，對她有什麼好處，她如果死而有知，也不願意你這樣為她盡節，」黃小姐很冷靜的：「徐同志！你應該拿出勇氣來，忘記過去，忘記她對你的愛情，全心全意的去愛阿蘭，我很清楚你們過去的情形，現在亞南完了，秋明也去了，祇剩下阿蘭一個人。你還顧慮什麼呢！說實在的，她太可憐了。為了怕你傷心，情願自己痛苦，也不願將你和亞南的秘密揭穿。徐先生！一個真正用淚和血去愛你的人，你還能忍心再辜負她麼？而且，她再也禁不起更大的刺|激了！」
為了我們明顯的關係，阿蘭避諱在夜間來看護我；她和黃小姐變調了工作時間。每天夜裡，我總是惦
ｗｗｗ•ｈetubook•ｃｏｍ.ｃｏｍ念著亞南，我希望在我離開這裡前，一定要打聽到亞南的真實下落；我很想走到士兵病房裡，去查問她部隊裡的戰友，但是，醫生不准我隨便走動。
一陣格格的皮鞋聲，我看見阿蘭蒼白著臉走進來，她向黃小姐點點頭，跑過來握著我的手，卻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阿蘭！東西和錢我可以接受，項鍊你自己帶著吧！」我感動的說：「反正我們還要見面的，何必……！」
「再見吧！同志們！祝你們健康，早一天再回到前方去。」車旁一群送別的人，搖著白巾，我看見阿蘭伏在黃小姐肩頭上，背著臉向遠方看去。
「如果有兩個、三個，或者有更多的人愛她，她也會痛苦！」
「祇是要我注意你的表情和行動！」
「有一個女英雄的未婚妻，不是很光榮麼？比我們當護士的光榮多了，」黃小姐譏諷的笑起來，忽然又轉變一種溫和的口氣：「對不起？我不應該用這樣的態度嘲笑你，不過，我應該勸告你，你那位未婚妻，祇愛她的丈夫，這一點和我們當護士的是不同的！」
「不！」我遲疑的向她看一眼，然後支吾的說：「請你原諒我！我現在還不願意公開！」
「怎麼？阿蘭姐。」黃小姐惶惑的看著她。
「不行！你知道我們這裡的規矩，尤其是特等病房，任何人來探訪病人，都必須經過登記審查的手續，而且要經過值日護士的准許。同時昨天恰恰是輪著阿蘭值班，你願意這個消息被她知道麼？」
「當你們在戰場上，那位矮胖子班長說，他親眼看到你冒著炮火跑過去。當距離她不遠的時候，敵人的子彈正好擊中你的腹部。同時，亞南小姐也受傷了，他看到你們仍然努力向前爬，就在這時候，一顆炮彈落在你的身邊，於是，他從後面拼命的撲上去？將你拖下來……」
「來啦！」黃小姐向窗口看一看，轉過頭來說：「快點擦乾眼淚，不要讓她看出行跡來。」
「但願能這樣！我也不願意為著自己的朋友，去惡意的咀咒她。不過，」黃小姐遲疑一下說：「如果她沒有死，我想這麼長的時間，她一定想辦法來打聽你，我們的醫院在這裡很有名氣的。」
「徐同志！」黃小姐輕輕的拍著我的胸背，顫聲的說：「就算是一場惡夢吧！別再想她了，如果你真愛亞南，或者她是真誠的愛你，即使她死了，她也是希望你幸福的生活著！」
我想走進帳蓬裡，向傷兵打聽亞南的消息，忽然有人在背後急促的喊叫起來：「徐同志！你到那裡去？」
「不要急，」黃小姐接著說：「我聽到亞南這個名字，忽然想起了你在夢裡的囈語，又想起阿蘭姐的憂鬱，於是我立刻到阿蘭姐房裡，將那張照片給他看，他點點頭，就忙著趕hetubook.com.com車去了！」
「還有什麼隱瞞的！不過我恐怕阿蘭誤會，所以不願意跟她提起。其實，」我很坦白的說：「她比阿蘭待我還好……」
「啊！是這樣的……」我失聲的叫起來。
「是的！」我瞪著眼睛看她一眼，低下頭：「我應該坦白的承認！」
「她和你那位未婚妻是朋友！很早就通過信！」黃小姐要我喝一口開水，冷靜的說：「她也是聽到你在夢囈裡說話，她很疑心的跟我談過這件事，前幾天又在你口袋裡發現亞南的信和照片，所以這幾天她很痛苦！」
「我將來一個孤身女孩子走路，帶著金飾也不方便！」阿蘭握住我的手，輕輕的說：「晚上睡覺時戴起來，就像我時時在你的心上，項鍊上的雞心裡，藏著我和你小時候的照片，這個東西已經跟隨我十幾年了！」
「也許她還活著？」黃小姐點著頭說：「就為著這件事，使你心神不安，使你不能誠摯的去愛阿蘭，使你不願意離開這裡麼？」
「黃小姐……」我想要她不要講下去，但是卻無法來表達內心的情緒。
「未婚妻！」我打了一個寒噤，吶吶的說：「你……你說的不對！」
「是麼！」黃小姐冷冷的笑起來：「你以為我們女人都會向負心漢求情麼？笑話！我們都用慣手術室裡的尖刀，難道連一點柔情也捨不得割斷麼？不過……」她紅著眼睛，長長的嘆一口氣：「女人畢竟是女人，女人就是這樣死心眼兒。為著愛一個人，到老，到死，絕沒有一點反悔！」
「我當然知道你們是認識的！如果我向他提起你，他一定要來看你，但是我和你是一樣的為著阿蘭著想！」
一個清新的早晨，我很早就起來，拄著拐杖在院內散步；我才看到這個臨時醫院，原來是距離戰地近百里的一個鄉村師範的校址，我住的特別病房就是教職員宿舍，普通病房設在學生教室裡。繞過校園，就看到廣闊的運動場；運動場上也搭著十幾個帳蓬，裡面有許多傷兵在淒厲的哭叫。
「但是，你應該向她打聽亞南的下落！」我仍然焦急的看著她。
「你認識她？」
「……」我嘆口氣，默默無言。
本來，我可以請阿蘭打聽的。但是，我早已知道她們原來通過信，即使我說是同學關係，也免不了她的猜疑。而且，這幾天來她也漸漸和我疏遠了，黃小姐倒時常陪我談天。
「他走了！」我焦急的說：「我是認識他的，你為什麼不提起我呢？」
「好吧！」我嘆息的說：「我現在倒希望早點離開這裡，離開這令人傷心的地方！」
「是不是關於我和阿蘭的過去？」
「日子還久遠呢！」黃小姐拍著手笑起來：「十幾年都挨過了，小別幾天還不能放心麼！」
「好了！你們多談一會！我招呼他們快一和*圖*書點開飯。」黃小姐向我們作一個鬼臉：「你們別要哭啊！還沒有正式結婚呢！叫人家看見怪肉麻的！」
「大概是你得罪了她？」黃小姐對我神秘的笑起來。
「阿蘭姐！」我輕輕的吻著她的手臂。
「當然！我們並不小看自己，在戰爭的貢獻上，一個女護士比起一個女游擊隊長，並不見得差到那裡去，阿蘭不是用自己的血，來救活一個英雄麼？」
「怎麼！阿蘭！你改變主意了。」
「亞南呢？」
「別叫人看見！怪難為情的！」阿蘭掙開我跳下車來，車子已經響起了喇叭。
「不！」她正色的說：「有一位亞南小姐和你是什麼關係？」
「班長，矮胖子！」
「我不相信她會死去的！」我揉揉眼睛，自信的說：「她勇敢、聰明、機智，任何危險的關頭都能衝過去。」
「怎麼你要留下來！」我也奇怪的看著她：「阿蘭姐！你不是說……」
「阿蘭！你嘴角受傷了，是我太粗莽了吧！」
「不久以前跟我一起在戰場上。現在，」我忽然觸動了心頭的創傷，不禁傷心的說：「生死不明。也許是受傷了，也許……」
「這並不是榮譽與地位的問題……」
「行期決定了，想不到就在今天晚上。」她咬著嘴唇對我說：「你應該準備一下，有什麼事情要囑託我嗎？」
「不！」
「你更應該坦白的承認！」黃小姐冷冷的看著我：「她是你的未婚妻！」
遠方是一片蒼茫，太陽早已下山了；淒迷中，我彷彿看到阿蘭的影子，還在我眼前搖晃著。
「這幾天很少來，來時也很少講話，大概是……」
「那還用你現在著急麼！不過；」黃小姐遲疑一會：「你要答應我，聽了也別傷心！」
「唔！」我漫應著說：「等我想起來再拜託你！謝謝你！」
「阿蘭，」我撫著她的頭髮說：「別傷心，過去的讓他過去吧！過些時，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原來是這樣的！」我鬆了一口氣，靦腆的說：「一個很要好的女同學！」
「好！」黃小姐點點頭，向門外張望一下，向我微笑的說：「徐同志！我倒要向你問一件事情！你已經公開來的事情！」
眼看著輕傷的戰士，一個個又回到原來的部隊去，重傷的也一批批送到後方去休養。如果再拖下去，難道我就這樣離開了亞南，一個人到後方去偷生茍安麼？
「是的，我錯了！」我覺得她的話，像一枝枝毒箭向我的心口|射過來。我握著拳，重重的擊著胸口。大聲的說：「我錯了，我不應該活著！你們也錯了，你們更不該救活我……」
黃小姐走後，阿蘭站起來關好了房門，拉上窗簾；急速的撲到我的懷裡，她悲戚的哭起來。
「請你原諒我！堅白……」阿蘭避開我的視線，背過臉，對著窗戶，顫抖的說不下去。
「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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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這樣，」阿蘭紅著眼睛說：「別孩子氣，在路上要好好照顧自己，過幾天我就會趕上你。如果擔誤了時間，我寫一封信到你的醫院裡？你到時就可以看到了……」
她閉著眼睛，臉上紅暈得像一朵鮮花，仍在輕輕的咳嗽。
「他正想再去拖亞南的時候，一顆子彈正好擊中他的腳踝上。」
「可是，我也沒有辜負她，我沒有辜負任何人！」
「阿蘭！」我忽然驚醒的說：「阿蘭都知道了嗎？」
「不！她不會死的！」我伏在枕頭叫起來：「我在夢裡還是看她好好的……」
「你怎麼知道的呢？」
她點點頭，一陣輕輕的敲門聲，黃小姐端了飯菜撥開門走進來。對我們神秘的笑一笑說：「車子已經開來了，他們要快一點出發，我已經招呼車上的人沿途關照，現在，我們吃飯吧！」
「這樣快就決定了？」黃小姐急急的看著阿蘭：「蘭姐！我們就要分開了。」
在阿蘭的殷勤看護下，傷勢一天天好轉了，一個月後，我漸漸能扶著拐杖走動。
「不為什麼！我和你開玩笑的！」黃小姐眼珠一轉，忽然又悽苦的笑起來：「大概是因為你這幾天就要轉院了，所以她忙著替你辦手續！」
「一來是為了好奇，二來是因為我姐姐也是在軍隊裡做事的，所以我要打聽清楚，」黃小姐絮絮的說：「昨天晚上，我才找到那位矮胖子班長！」
「阿蘭！你快一點上來！」我撫著她的手：「如果這裡需要你，晚一天也沒有關係，我那時可以到車站上去接你！」
「寂寞，」我想一下，支吾的說：「我是受不了這樣寂寞的生活！」
「看一看有沒有熟人？」我轉回頭，看見黃小姐從後面趕上來。
「以後……」
「阿蘭姐……」我拉著她的手臂，深深的嘆息起來。
「你還有別的事情嗎？」黃小姐誠懇的對我說：「不然，你為什麼這樣拼命出去呢？」
「什麼事情？」黃小姐緊緊的追問我：「你可以告訴我嗎？」
阿蘭點點頭，忽然一陣急劇咳嗽，她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掏出手絹掩住了口鼻，默默的躺在我的床頭。
大家也都特別高興，有人在席宴間大膽的向阿蘭取笑，問我們什麼時候結婚，阿蘭倒滿不在乎的向大家宣布，她不久要陪我轉到後方醫院休養，她也想在後方醫院找一個工作。過一個時期，等我完全痊癒了，再準備結婚的事情。
「……」我無言的看著她。
「噢！」我嘆口氣說：「不過我想留在這裡，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辦！」
「那位班長告訴我！以後他也被救傷隊抬下來了。」黃小姐嘆息的說：「在他臨行的時候，還聽到亞南小姐的慘叫，因為炮火的激烈，誰也不敢去搶救她。」
「好！」我緊https://m.hetubook.com.com張的說：「我答應你！」
「我！」阿蘭苦笑了一下：「我不能陪他一起去！我……」
「我可以將你和亞南愛情的關係告訴她，這樣可以避免許多麻煩。」黃小姐微笑著，替我蓋上毯子，看著錶：「阿蘭大概也快來了，她說你轉院的事情，今天中午就可以決定！」
「我當然相信你，十年的感情，三年的堅貞，你更應該相信人家！」
「為什麼？」
「她怎樣向你表示？」
「同鄉？」
「榮譽，地位！在愛情的比重是沒有分量的！」黃小姐有點激憤的說：「大學畢業有什麼了不起？當過副刊總編輯的人有什麼了不起！這些條件祇是女人新式的嫁妝，也祇有抬到庸俗的市儈家裡！」
「那麼她還在戰場上？」我怔怔的說。
這是我第一次吻著阿蘭，一剎那間，我覺得渾身顫抖，心房幾乎要爆炸了，在激動間，我忽然看到她嘴唇上流出幾滴鮮血。
「噢！是這樣的！」黃小姐噗哧的笑起來：「你剛才的表情真怕人，我以為你們又發生什麼誤會。告訴你！蘭姐，你給我的任務我都做到了；而且有很好的收穫！」
「我祇是在你夢囈裡，時常聽到你呼喚她的名字！」
「不！」她轉過頭來，勉強露出一絲苦笑：「別胡思亂想的，我不過因為這裡的手續還沒有辦清，並且有幾個重傷的病人也需要我看護。你先走，過些時我會趕上你的！」
「徐同志！你不要難過，戰場上死的人誰沒有親戚朋友。」黃小姐也流起眼淚：「不過還有一線希望，那位班長告訴我，他也會到處打聽你們，可是，他連你的名字也不清楚，自然是無從打聽。至於亞南，這附近醫院裡都沒有收容到女兵，戰場上也沒有她的屍首，所以大家都一致推測，大概是凶多吉少。」
「沒有！」我怔一下，搖著頭說：「她是我救命的恩人，我報答她還來不及呢！」
「你就敢斷定沒有人向阿蘭追求麼？」黃小姐露出輕蔑的神色，激憤的說：「哼！你以為女人就是供人選擇的貨色麼？你以為女人的愛情，就可以隨便對人施捨麼？徐同志，你錯了！」
「這裡面是洗乾淨的內衣，一雙我自己做的新鞋，還有我省下來的罐頭食物，消過毒的繃帶……」阿蘭將包袱小心的放在我的床頭，從懷裡又掏出一個皮夾塞在我的口袋裡：「這是我積蓄的一些錢，你留在路上零用。還有一條金項練，我留著也沒用，必要時可以賣了花用。」
「回去，醫生不准許你隨便走動的。」她毫不客氣的拉著我的手臂，送我回到病房裡躺下來，給我倒一杯開水。
「請原諒我的自私！」黃小姐轉動靈活的眼珠，笑嘻嘻的對我說：「這是我們女人的自私，毫無疑問的，我應該幫助自己的朋友！」
「亞南！」我一驚奇的看看她：「你怎麼知道，她也在這醫院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