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您知道，我今天為什麼這樣會說話？」
本來，俄國的一些商店對於外來旅客，一直帶著敲竹槓性質，好吸收美金現款。今天奧蕾利亞的帳，我本沒有代付必要，但為了顯示友誼，我終於這樣做了。
我裝出謙讓的樣子，很客套了幾句，但不待她二次催促，就在她對面坐定了，不斷偷偷端詳她：她實在長得太美了。
「我絕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您，這真是太巧了。我本來打算回家的，走了一截路，腳凍得要命。附近又沒有地方取暖。我只好暫時到這裡來暖一暖，沒有想到會遇見您。」說了上面一段話，我見她臉上「霜氣」仍很重，便又輕鬆地加了幾句：「我雖然說這些話來解釋我們在這裡的巧遇，但您一定不相信。您一定以為我是故意來找您麻煩的，是不是？要是這樣，那我實在太抱歉了。剛才在街上，您固然認錯了我，但我實在也有點認錯了您，所以才發生那樣一件很魯莽很不禮貌的事。實在太對不住您了。希望您別生氣，多多原諒我。好，再見。」
「在舊俄文學裡，您是不是最愛屠格涅夫？」
她答：微微有點冷，因為夜太深了。
「您受凍了吧！今天晚上天氣多冷呀！」
很快的，我打定主意。
她好奇的望望我。
「我們那裡，像我這樣的『天才』，滿街到處都是。那是一個奇異的國家。」
我走上幾步，又停下來。
她搖搖頭。
剛邁了幾步，我似乎想起一件事，便連忙踅回來，走到櫃臺邊。
我向她解釋：
她怔了怔，想了一下，豁然大悟道：
門開了，燈光中現出一個白髮老婦人。
「我因為在哈爾濱住了許久，學過俄文，又歡喜看俄文小說，才能勉強說兩句。我一定說得很壞，您別笑話我！」
我裝做無視她的臉上表情，很自然的走過去，一面走，一面很自然的笑著對她道：
「明天下午四點鐘，您在學校門口等我吧。再會，您快點回去吧！」
我的臉仍埋藏在大衣領子內，偷偷覷著她，等她定神看著我時，我突然站起來脫大衣，脫下大衣，我的臉故意裝作全然無心的向她那邊瞧了瞧，一等我的視線與她的視線接觸了，我故意裝作吃驚的樣子，向她輕輕喊道：
我索性跑回去，一杯咖啡端過來，正式和她同坐在一起。
「那麼，您大約是不願意再看見我了，是不是？」
考慮完了，我立刻回轉身子，向那小咖啡館走去和圖書。
「您的俄文說得真好，簡直和俄國人沒有分別。」她帶著點誇讚的神氣。
我低聲向她說了個笑話道：
她也陷入沉思中。
「歡喜誰？」
「我現在問您：耶穌算不算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人物？」
她不再躊躇，肯定的道：
我說：我的路程沒有什麼，我是個男人，走路是很方便的；她是女孩子，情形不同了。
「也許有吧。」她沉思著說。
「為什麼？」
「我不但不冷，並且還奇熱得怪不舒服。」
「因為他的作品裡創造了一些很偉大的人物。」
我們交換了姓名。她告訴我：她叫奧蕾利亞，在一個女子中學教文學，家裡只有一個母親。我告訴她，我姓林，是馬占山的上校高級參謀。
這暗示，我立刻明白了。我悄悄在黑暗中走開了。當我再回頭時，少女與老婦人都沒有了。黑暗中只有關門的聲音，很宏亮。
我告訴她！她的帳我已付過了。
固然不錯，我們在街上不僅碰見了，並且也抱過了，甚至也吻過了。按理，對於她的臉孔，我該相當熟悉了。其實不然。
「您太客氣了！您的俄文確實說得不壞，……」
「什麼理由呢？」
我說：
歸途上，我又回咖啡館坐了一會。返收容所時，已是兩點多鐘。我一夜沒有能闔眼。
「我告訴您一件怪事。您或許不相信。平常朋友們沒有不譏笑我口才笨拙的，都說我是貓頭鷹，幾乎每一個聲音都令人可憎。今夜，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的舌頭好像被上帝改造了一遍，貓頭鷹彷彿暫時變成了夜鶯。這個，我應該感謝您。不遇見您，貓頭鷹不會暫變成夜鶯的。」
走不多久，我的腳冷起來，我在戶外活動的時間，早超過半小時以上了。剛才因為捲入一場很令人興奮的喜劇裡，一緊張，就忘記腳上的寒冷了。現在，緊張熱烈的一幕已經過去，街上的朔風向我不斷劈刺，打了幾個寒噤後，腳底的冰冷感覺立刻強烈起來。這附近一帶人家，早沉到夢鄉裡，無法敲門，如果一直回家，至少還得三十幾分鐘，腳非凍壞不可。我唯一的辦法，只有上咖啡館。最近的一爿，在歐拉凡斯特大街拐角上，如用跑步，三分鐘就到了。不過，這樣一來，我必須倒轉去，走回頭路，實在是很不經濟的。可是，情形實在迫切，我也顧不得許多了，況且，那少女腳步聲已漸漸消失了，她不會再聽見我的腳步，和*圖*書以為我是在追她的。
我又點點頭。
「啊，您也在這兒喝咖啡？」
一坐下，相互一客氣，一板起面孔，雙方倒似乎有點枯窘，無話可談了。
我安慰她，教她別為這點小事介意。
她一面說，一面怔怔的望了我一眼。
「您不知道，耶穌是一輩子獨身，沒有結婚嗎？如果每個人都學耶穌，人類豈不要絕種？」
「我們相識幾乎有一點鐘了，甚至做了最親熱的表示了，但我們相互的姓名還不知道呢！你說好笑不好笑？」
「您愛文學？」她眼睛睜得大大的，望我。
我被她的艷麗迷住了。它完全超出我的預料。在街上擁抱她時，我最多不過以為她只是一個「略具姿色」的少女而已。
重新坐下，我笑起來。
「我該走了，不早了。」
她的大衣帽子與圍巾都除去了，她的整個形像全展現於我眼裡！
「您以為偉大人物對於人類是必要的麼？」
「和您在一起，我覺得，這個北極嚴冬似乎變成印度夏季：一切熱得可怕。連北風與冰雪也是熱火火的。」
「是的，我愛文學，特別是舊俄文學。」
這時，黑暗中響起敲門的聲音，女孩子在喊著：「媽媽！媽媽！」
她似乎有點感動，輕輕對我道：
她披著金黃色的長長鬈髮，彷彿春天太陽下的一田麥浪，光閃閃的。她的眼睛是兩顆藍寶石，比印度的藍天還要藍，帶著夢幻色彩。她的臉孔白白的，眉毛黑黑的，鼻子高高的，沒有一樣，不富於雕刻的均勻，和諧，幾乎就是一尊古代女神的面部浮雕。她的身材苗條而修長，像是一個最有訓練的舞蹈家，每一個姿態，動作全表現出一種溫柔，甜蜜，協調，充滿音樂的旋律與節奏。
「為什麼？」
她無論如何不肯，說我如果送她，必定耽誤我自己的路程。
在街上時，因為天冷，她的土耳其式白色皮帽子直壓到眉毛下面，眼睛藏在帽緣陰影裡，一條厚厚白羊毛圍巾連耳朵也包起來，兩頰也一小半遮住了。街上的雪都凍成冰，一經行人車馬，踐踏得有點髒，反光也就不很亮。在暗淡光亮中，我只模糊看出她的姿態婀娜，臉孔輪廓大致還好，卻不識廬山真面目。
本來，我們這一群人由東北初來時，本地人全把我們當做抗日民族英雄看待，對我們頗崇拜。西洋人對於勇敢的好男兒總是崇拜的。少女對我發生興趣，並不是偶然的。
她先是不和圖書答應，繼而不相信：
你說我看見什麼？
少女魚一樣的溜進門。快入門時，她伸出一隻右手，向門外擺動了一下，意思是要我走開些，別讓她的母親看見了。
「如果世界上全是偉大人物，那麼人類非毀滅不可！」
「人與人的相遇，多麼偶然！我們中國人形容新朋友相識，有一句俗話，叫做『萍水相逢』，意思是：人與人的相遇，像水面上的浮萍相遇一樣。我覺得這形容還不夠。人與人的相遇，簡直像兩顆流星在天空相遇一樣。您以為如何？」
她大約以為我又來和她糾纏，所以故意擺出淡漠的神氣。其實她是完全誤會了。
「您什麼時候付的帳？您一直沒有離開桌子呀！」
到了櫃臺邊，見我果然早付過帳，她弄得有點莫名其妙。西洋人上館子，大多是各付各的，就是由一個人會帳，也是當友人面前算清，像中國人一進門，就偷偷摸摸付款，唯恐友人看見，這種巧妙手法，外國人連做夢也想不到。
「當然是。」
我嘆了口氣。
我交了三百盧布給老闆，又咬了咬他耳朵，低低叮囑他幾句。
此刻，到了咖啡館，又遇見她，我決心好好端詳她一番。我的座子離她太遠，燈光又搖搖晃晃的，看不大清楚，只有和她在一起，坐一會，才能飽覽一通。
她微笑著向我點點頭，只哼了一聲，並沒有答什麼話。看神情，她似乎很不願意在這兒撞見我，更不願意我走過去和她多囉嗦。
她立刻對我發生了興趣，態度大大改變了，先前的矜持與矯飾已一掃而空，變得相當誠懇了。
她看看錶，站起來。
好容易我才打破僵局，我微笑道：
是這樣一個絕世佳人，我雖已親過芳澤，轉瞬間卻又失去了，並且是永遠失去了，這又是我怎樣大的不幸！
那個少女正坐在東邊靠牆角上喝咖啡，只有她一個人。她似乎也進來不久。
「何以見得？」
果然還沒有關門，燈火輝煌，不斷散出熱氣，老遠的就對我發出一種誘惑。我一口氣衝了過去，好像在野外演習衝鋒白刃戰。
吩咐完了，我重新向裡面走去，揀了一隻靠東邊的座子，並不向那少女打招呼。這時，我用皮領子把臉裹得緊緊的，她只顧著喝咖啡，似乎一時也沒有看出我是誰。
我們轉過幾條街，終於在班白吉爾考斯街的一條巷子口停住了。
她聽見我這樣一說，倒似乎有點不好意思了，微微紅臉道：
「和-圖-書那麼，明天下午四點鐘，我到您學校來參觀，好不好？」
這一想，我對那位看不見碰不著的瓦夏，不由而然嫉妒起來。我心裡暗想：他是怎樣一個鬼！居然會得到這樣一個美人！他既得到她，就該守著她呀，為什麼又偶然迷失了她，叫她把我張冠李戴，誤認作是他，演了剛才那樣銷魂的一幕。
她告訴我，她們學校職員發有藍色咖啡券，用它來喝咖啡，只合六七毛錢一杯。我們外國人以現款付咖啡帳，則合五六十個盧布一杯，相差八九十倍之多，未免太不合算了。她一壁說，一壁很表示抱歉似地。
「今天真得謝謝您，您太破費了。」
我大大方方地說完話，便向她鞠了一躬，打算告退。
「杜斯妥也夫斯基！」
這是一個美艷得怎樣驚人的少女！
「哦！我想起來了，您住在拉吉勒收容所，和馬占山將軍一道來的，是不是？」
她笑了。還沒笑完，她似乎想起一件事，忽然問我道：
「先生，您是中國人？」我點點頭。
一推門，向裡面望了一眼，我怔住了。
她見我詞嚴義正，無話可辯，不開口了。
她不僅笑了，也臉紅了。她似乎還有點怕提剛才街上的事。
僕歐把咖啡拿來，我喝了一口，偷偷注意她：這時，她好像已開始注意我了。這正是夜半，咖啡店裡的客人並不多，只有靠南邊的幾個座子上有幾個人，此外都是空的。因為人很少，每一個新進來的客人，全容易引起別人注意。
「一點不是笑話。」。
「再會！祝您夜安。」
她忍不住笑了起來。
「您冷不冷？」
她問我為什麼笑？
懷著這樣目的，我才走過來和她閒扯，打算聊幾句就走開，實在並沒有和她糾纏的意思。她是完全誤會我了。
「正相反，我恰恰不歡喜屠格涅夫。」
她靜靜坐在淡藍色燈光下，又天真又莊嚴的向我望著，彷彿希臘古磁瓶上的一幅畫像，一個神話上的人物。
我們一道走著，街上更靜了，一切彷彿沉到深淵底。
「我的意見正相反。」
我用低低的語調向她解釋：
「不管您怎麼說，我送您是送定了。這不僅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義務，如果我不能完成這個責任、這個義務，那麼，我認為這有背於一個軍人的身份。」
我之和她在這裡碰見，原是個偶然。碰見她後，我毫無和她糾纏的意思。我只有一個慾望，就是：細細端詳她一下。
「年輕的女孩子們總愛把和-圖-書屠格涅夫的小說藏在口袋裡。他的作品大多寫年輕人的故事。」
「我們將來還有再見的機會麼？」我有點傷感的問她。
「先生，您誤會了，我沒有這個意思，請您坐下吧！」
「我想我還不至於這樣不近人情吧！」她輕輕笑著。
「我一個人可以變成兩個人：一個人在這裡陪您談話，另一個人卻可以偷偷去付帳。」
「您呢？」
「是的，很冷！」她很淡漠地回答。
出了大門，我告訴她，我一定要送她回去。這樣深的夜，讓她獨自回去，我實在不放心。
我們默默走了一截路，我輕輕問她：
當我看她時，她也不斷偷偷看我。我的外形本來就不算太壞：我有著魁梧結實的身子，端正的臉輪廓，明亮的眼睛，整淨雅緻的衣服。不過，這些都不算什麼，真使一個有靈魂的女人對你獲得「印象」的，卻是另外一些因素，這些，剛才在大街上，顯然已給了她一些「印象」了。從她分手後頻頻回顧這一件小事，就看出這些「印象」在她身上的象徵性的反應。
走到門口，她輕輕向我道：「您這個人真有點神秘！」
在西洋人眼中，上校是一個很高的軍階，也是高貴的人物。她聽見我是上校，顯然在態度上又有了點改變：先前她不過對我發生興趣，現在卻有點肅然起敬了。
可是，我不走過來，細細端詳她，倒也罷了，一端詳，天哪！
她懷疑的望了望我。
「您真會說話呀；我從來沒有遇見過像您這樣會說話的人！」
「您大約很討厭軍人吧？軍人常常與您所歡喜的文學是相反的！不過，我也是個很歡喜文學的人！」
「您又在說笑話了。」
我故裝若無其事，很輕鬆聲地向她道：
「您這樣年輕，就當了上校，真是——天才！我們這裡的上校，胸前差不多都有一大蓬白鬍鬚或黑鬍鬚呢！」她笑著說。
她抿著嘴笑了。
「如果世界上個個人都是耶穌，人類就非滅亡不可。」
她又笑了。但還是不相信。
我一眼看出來：她臉上的「霜氣」與莊嚴完全故意裝出來的，這絕不是她的本來面目。她的本來面目，我剛才已領教過了。
是這樣一個絕世佳人，我先前竟已親過芳澤，和她很溫存了一陣子，這該是我怎樣大的幸運！
她躊躇著。
「在街上再見面的時候，如果我向您打招呼，您會不會理我呢？」
我楞了一楞，盤算一下，終於若無其事的向座位裡面走去。
「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