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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我家後園的花長得特別茂盛，令我頗為吃驚，也不過是兩三個禮拜前，春雨過後，玫瑰花突然欣欣向榮，紅的黄的都有，我不願等待落花空折枝，就隨意剪下幾朵，放在花瓶裡，獨自欣賞，還帶了幾朵送給費慰梅女士，祝賀她九十歲的壽辰，她老人家見了讚不絕口。上個週末，韓少功和蔣子丹兩位作家來，又說我院子裡樹上的桃花好看，也剪下幾枝，配上綠葉，插在另一個花瓶裡，放在餐廳桌上，頓時滿堂生輝。

昨天下午，另一個朋友來訪，剛下車就大叫一聲：「你的院子裡怎麼還有Bleeding Hearts，眞美！」我竟然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經他指點，才發現地上和圖書草叢中出現一串串小紅花，細看之下才發現每一朵小花都像一顆紅心，翻了開來，像在流血，所以叫做Bleeding Hearts。我查英漢字典找不到譯名，所以靈機一動，命名為「泣血」，友人拍案叫絕，我卻搖頭歎道：「唉，杜鵑泣血！」友人就指着另一顆小樹上長滿的花朵，「那不就是杜鵑花嗎？」

今晚臨睡前，我會像孩子般在牀前禱告：「謝謝你，夜鶯；謝謝你，杜鵑和泣血，今後我將以你們為榜樣重新學習聽夜鶯的歌聲！」

夜鶯為了歌頌愛情的偉大，每晚泣血高歌，終於聲嘶力竭而死，就在這個時候，紅玫瑰長出來了，年輕學生折了下來，www.hetubook.com.com到舞會上獻給他的意中人，不料這位女郎說：「你這朵紅玫瑰和我的衣服不配，珠寶才更好，人人都知道珠寶比花朵更值錢！」學生聽後大為失望，一氣把紅玫瑰丟在陰溝裡，又說了一句：「愛情實在愚蠢。」遂揚長而去，他覺得戀愛還不如邏輯有用，所以就去唸哲學去了。

但今年顯然有點不同，這些丁香、玫瑰、杜鵑、桃花，艷得花枝招展，頻頻向我搔首弄姿，令我心神蕩漾，甚至感到一種莫名的興奮。於是我不禁想為才發現的「泣血花」編一個故事。後園裡雖有杜鵑，然而在這個倥傯的年代，哪裡還會有杜鵑泣血？於是，很不自覺地就想到王爾德所和_圖_書作的一個童話故事——《夜鶯和玫瑰》。

我不禁如大夢初醒，真是矇查查，這幾年春天是怎麼過的？怎麼不知自己的後園裡長了這麼多種花？自己身在花叢中竟然不知福，真是要感謝上一位屋主夫人，她一定花了不少心血，而五年前我買房子的時候，恰逢二月嚴寒的季節，看不見花，只覺得房子很舒適，就買了下來。幾年來我忙於公事，而每年四月更是「最殘忍的季節」：敎課、開會、寫信、看學生論文、接待來賓、參加座談會……忙昏了頭，毫無心情看花，甚至任其自哀自憐，自生自滅，落花有意，而我偏偏無情。

一個年輕學生向玫瑰說：「如果我送給她一朵紅玫瑰，她就答應和和圖書我跳舞。」夜鶯很高興，她每晚唱歌，心血並沒有白費，終於找到一個真正在戀愛的年輕人，於是答應年輕人的請求，為他找一朵紅玫瑰。夜鶯飛來飛去，問遍了各種黃色的和白色的玫瑰樹，終於找到一棵紅玫瑰樹，但是樹對夜鶯說：「我的血管凍住了，寒霜和寒氣又把我的花枝折壞了，如果你要一朵紅玫瑰，只有一個辦法，就是你每晚為我唱歌，一面把心插在我的刺上，讓你的血流到我的血管裡，你的歌聲沾了血，就會使我長出紅玫瑰來！」

我初讀這個故事的時候，十分感動，想不到憤世嫉俗的王爾德還會寫和圖書出如此天眞浪漫的夜鶯泣血的故事，眞可媲美中國古典文學中的杜鵑泣血。今晚重讀，看到最後這一段，反而不得甚解：為什麼要去學哲學，是否王爾德又在諷刺他同時代的人？後來一想，又略有所悟：夜鶯為那個年輕學生犧牲自己，是為愛情作證，死何足惜，但那份珍貴的情操反而被糟蹋了。年輕男女哪裡懂得愛情？這當然是這個故事的主題。然而，哲學邏輯又何嘗比得上童話故事的眞摯？夜鶯的靈魂中才是真理。問題是，像我這種經年在學院裡打滾的「哲學博士」，整日為五斗米而誤人子弟，哪裡還會想到夜鶯和玫瑰的啟示？甚至杜鵑泣血躍然眼前，我竟視若無睹，不知不覺！看來時候到了，該重尋我的人生真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