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於是改而追求另一種S型的世故。有朋友說我本來就是S型的人，把狐狸式思想方式積少成多，就自然成了S型的世故，我不勝感激，不自覺地將之視為美譽，但也愧不敢當。眞正S型的人，我看是張愛玲，我心儀張氏已久，但又不敢自稱張迷，只好寫一本小說向她致敬，並且不經她同意，把她小說人物借用了過來遂成了《范柳原懺情錄》。寫完出版後，才發覺該書情感洋溢，但不夠世故，當然更加不止張愛玲小說中的蒼涼感。

兩個月前，在這個專欄刊出一篇拙文，我一時行文草率，用了「世故」二字，並注了一個英文單詞：cynical。林行止先生看了，寫信給劉紹銘敎授商榷：如果把cynicism譯成世故的話，那麼sophistication又作何解？劉敎授把他的回信寄了一份給我，內中詳細解釋二者之不同，遂引起我作這篇文章的動機。不料在腦中構思了近兩個月，愈想愈複雜，又向一位年輕朋友徵詢意見（因為我的想法太過「和圖書老氣」），更得到不少靈感，恐怕此文會愈寫愈長了。

如何達到sophistication？我認為又可以分兩種：一般人所謂的世故，是屬於小S型的，所謂深通人情世故，幾乎與cynicism相近（源出sophistry，詭辯學派），但不憤世嫉俗，而且老練，在衣着、言談、舉止各方面，都知道如何有「品位」，所以香港有錢人家或上流社會的人，都較易達到小S型的世故標準。

這一種看法，非我獨創，乃是另外一位S加I型的朋友的高見。

為了避免說敎，且讓我隨意舉幾個例子。

理查．施特勞斯和拉威爾的音樂，都很世故，都是S型，但都比不上莫扎特的音樂，它絕對是大I型的天眞。

然而我認為還有一種大S型的世故，一種有高度文化涵養的世故，是金錢買不到的，這種文化涵養，可以得益於出身和教育，但hｅｔuｂｏｏｋ.ｃoｍ.com高等教育並不一定會訓練出大S型的人，它仍須要看個人的品質和生活上的陶冶，張愛玲港大沒有畢業，卻比我這個博士更世故。我在小說中想把范柳原寫成這樣一個人，作為我的榜樣，卻失敗了，效果適得其反，反而顯得有點天眞。於是我又想到另一個名詞：天真，英文應該如何譯？naive或是innocent，是N型或是I型？這和C與S的對比一樣，前者容易後難，而我認為最難得的I型的天真是懂得世故以後的天眞，是歷經滄桑以後仍然不願憤世嫉俗的天真。所以，世故如果和天眞對比的話，說來容易，做起來很難；小C型對小N型容易，大S型加大I型最難（英文大寫的S和I都是理想，恐怕此生是做不到了）。

魯迅晚年世故得近於大C型；張愛玲早年就懂得世故，至於她的小說是否達到大S型的理想，可能各人意見不同。

正如劉教授所言，cynicism此詞，源自犬儒學派，後人將之衍義為譏誚人生的憤世ｈｔｔps://m.hｅtｕｂooｋ•cｏm.cｏｍ者，似乎是歷盡滄桑，一切人情世故都看穿了，也因此對一切事物都採取一種冷嘲的態度。所以，如果用這種態度看日本連續劇（拙文所論的題目），不論它是《悠長假期》或是《一百零一次求婚》，一定會譏之為俗不可耐，甚至冷嘲熱駡其以商品包裝來賺人眼淚和金錢。

我想我個人對日本連續劇的態度還不至於如此cynical，把這個詞用錯了，也應該向林先生和各位讀者致歉。其實，我心目中的「世故」，正是sophistication。為了區別方便起見，乾脆把前者叫做C型，後者叫做S型，兩種世故，也許近在咫尺，也許有天淵之別。

徐志摩的詩作不夠世故；他追求大I型的天眞，卻往往流於naiveté，或可稱為小I型的浪漫。冰心一生作品都很天真，但也失之於小I，過於童眞，甚至有點naive。

有C型世故的人，似乎早已看破紅塵，但仍然不想出家也不敢自殺，否則就成了宗教家或虛無主義者；他仍戀heｔuｂooｋ.cｏm•ｃｏｍ棧紅塵，卻對人生否定多於肯定；他熱駡別人，有時也冷嘲自己，在自嘲之時，往往也會達到思想上的某種深度。我認為晚年的魯迅，是屬於C型的世故者。所以他對革命的看法，表面上很熱，但實際上頗冷，照當時中國常態，他看不出什麼希望。我研究魯迅多年，偶爾也學到一點他的C型世故，但畢竟與我個性不合，寫完專書之後，就把留在臉上的魯迅式的鬍子刮掉了，順便也揚棄了C型的過於老成的世故，頓覺年輕了許多。

晚明的李漁，應該是很有型的文人，但徐渭卻頗有I型的天眞。最具I型天真的哲人，是莊子。

這又牽涉到另一個問題：中國文化中所謂的童眞，是屬於大I或是小I的天眞？我認為表面上是前者，其實是後者。孩童式的小I的天真，在兒童身上仍有可取之處，但在成人則不可取，而老年人返老還童的狀態，更不可取，是一種退化，中國人由於敬老心作祟，所以將之美化，而最不可取的是《二十四孝圖》中的老萊子故做天眞狀來娛悅老朽的雙親和_圖_書。倒過來說，五四以後，文藝青年和兒童，把童年的天眞視為無邪，兒童眞的無邪嗎？有時候兒童較成人更殘酷，不信可以讀《蒼蠅王》（Lord of the Flies）那本小說。我的這種說法，恐怕不易為人接受。一個人成年以後，閱歷日多，最容易世故，而且往往從小S轉到小C，未老先衰，所缺乏的是一種天眞——一種成熟的天眞，如此才會有魅力。而最難以招架的魅力，對我這個男人而言，是S加I型的女人，她有一種自然的風韻和涵養，但不必是徐娘（我遲早要寫一本我的徐娘小說）。那麼女人心目中的理想男人呢？據我的一位女性朋友說，也是S加I型，如此才有足夠的男性的charm——而不是cynicism。如果把男女的觀點綜合在一起，近代世界文壇最有魅力的作家可能是王爾德（Oscar Wilde）：他說話很世故，既有C型的尖酸也更有S型的涵養，然而他的童話作品所顯露的卻是一股令人意想不到的天真——一種超越「童」話的大I型的天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