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這個人的臉在陰影中，看不清楚，我只能約略看到應該是他雙眼的亮光和他前排四顆牙齒的閃光。

他說：「問題是，人民需要被教育，可是他們在當家之前不可能得到教育，要在當家之後才可能。他們只能在犯了錯之後學到教訓，而這些會是很嚴重的錯誤，會犧牲許多無辜的性命。話說回來，也許這些人並不是無辜的，因為他們曾經因為不順應大自然之律而犯下大錯——也就是說，他們沒辦法適應環境。這些無法適應環境的人，譬如你和我，和圖書會到死都咒咀自己曾經流血流汗犧牲奉獻而促成的權力當局。革命是一件不涉個人的事；革命會奪走這些人的性命，甚至奉這些人為典範或為工具，用以馴化繼起的年輕世代。我尤其罪加一等，因為我比較世故，或者說是經驗比較豐富（隨你怎麼說），我死的時候會知道，我犧牲只是因為我固執，而我的固執只象徵了我們那根腐葉爛而搖搖欲墜的文明。我也知道，你將會死得慷慨激昂（這不會改變歷史的進程，也不會改變你對我的印象），成為仇恨及鬥爭的完美呈現，因為你不是一個和_圖_書符號（符號只是某種無生命的範例），而是未來會被毀滅的社會裡的真正一員；你的言詞及行動將會展現出一群人的精神。你和我一樣有用，不過你不會知道，對於那個將來會以你作為犧牲的社會來說，你的用處會有多大。」

我看到他用來預告歷史的牙齒及戲謔的笑意。我感覺到他與我握手，以及彷彿自遠方傳來的呢噥道別聲。這個夜，在他話語聲中散逸，再次把我包圍，吞沒。就算他說了這些，但我現在曉得……我現在曉得，假如偉大的精神領導把人類劃分為兩個敵對的陣營，我將歸屬於人民這邊。我知ｈtｔｐs://wwｗ.hｅｔubooｋ•cｏm•ｃom道，因為我在這個夜晚就預先看見了，我這個折衷主義的理論解構者及各種教條的心理分析家，像被鬼附了身似的狂叫亂吼，將會拾起我沾染了鮮血的武器，對壕溝工事發動攻擊，在狂怒中宰掉所有落入我手中的敵人。而且我看見，這番乍起的狂喜彷彿立刻就被一股疲困感給遏止了，我看到自己成為這場貨真價實革命下的祭品，個人意志被踩平踐踏，我看見自己大聲宣告：都是我的錯。我感覺到我的鼻翼擴大，嗅著火藥及鮮血的刺鼻味，嗅著敵人死去的氣息；我武裝起自己的肉身，準備應戰，要讓我這和_圖_書區區之身成為一處聖域，承接普羅大眾所發出的勝利嚎叫，他們的聲音裡迴盪著新活力和新希望。

一番禮貌的寒暄，兩方各自展現一點強項之後，談話內容開始延展。正當我們要分道揚鑣時，他突然爽朗一笑，露出他那四顆不甚整齊的牙齒說：「未來是屬於人民的，也許是一步一步，但也許是突然間，人民將會當家作主，在這裡及全世界。」

我到現在仍然不知道，是當時的氣氛還是這個人的人格力量讓我後來得到了天啟，但我知道我過去聽過同樣的論調很多次，卻都無動於衷。眼前的這位辯才無礙的人其實是個頗有意思的人物，他年輕www.hetubook.com.com時為了逃避教條主義的迫害，逃出了某個歐洲國家，他深知恐懼的滋味（恐懼是少數能讓你懂得珍惜生命的經驗之一），然後他就從一個國家流浪到另一個國家，累積了無數的冒險經驗，最後寄身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耐心等候那重大時刻的到來。

小山城的夜空佈滿星光，四周的闐然與寒意驅走了黑暗。好像——我不知如何形容，好像一切的物質實體都消融了，都遁入了太虛，把所有的物體的個性都抹去，把我們吞噬，使我們陷入無邊的黑暗裡。夜空中沒有一絲雲可以讓人藉以辨認空間的遠近感。我身旁幾公尺外的一昏黃燈光也在黑暗中失去了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