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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在看少年時不知好好學習，到老來才知欣賞的三民主義，記得書中曾經談過國人的二種習氣，一是如散沙般的沒有團結心；另一是不崇公德的到處亂吐痰。有一天想查閱一下，才「發現」書中沒有索引（Index），結果翻了好久，仍沒有找到。後來曾問過一位教三民主義的教授和一位作家，怎麽會沒有索引？他們也不清楚，却引起了同樣的驚訝！採用索引，是世界學術界最基本的治學方法。又鑑於三民主義已是國人的「聖經」，不知國内許多研究三民主義的學術機構，是不是有興趣做個索引，幫助我們初學者，如果索引已存在，能不能把它編進普通的版本中，以提高社會讀書的水準。其實不但三民主義，國內人文科學性的書籍，似乎很少有採用索引做工具的習慣。如果我們相信孔老夫子那句智慧的話：「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文化界似乎有好些工作得「趕上」來做呢！

一個開車人犯了交通「法」，可去找民意代表說「情」，不受法律的制裁。小百姓，不懂人「情」，不送紅包時，官員們就會鐵面無私，依「法」行事。還有立「法」委員，只要躲在立「法」院的牌子下，就可有「法」的保護蠻不講「理」。這樣，依情形的不同而巧妙地運用情、理、法，正是國人的聰明超人之處。因此社會上充滿了非法行爲：違規開車、違章建築、違法汚染，再加驚人的江南事件、玉米事件、衆信（十信、國信、僑信，和許多還沒有暴露的「難以置」信）事件，等等各式各樣說不完的害人事件！

用這種原則去看爭執，即使有人會把「是」變成「非」，但旁觀者清，可看得很清晰。

兩個人從一百多層的摩天大厦跳下，經過一半的時候，跳在前面的是一個胖子，也是一個永遠的樂天派，他向在六十層樓窗口的朋友揚手高呼：「So far so good」，就是說：「到現在爲止，還是很好啊！」在後的一位，却完全不同，他是一個憂慮者，一心只掛念着前途，愁苦滿面的向在六十層樓的朋友訴苦說：「我一世不能『出人頭地』，到現在還落在人後哩！」

美國有一種普遍的通俗食品，英名叫 Donut（糖納得），形如特別加粗的手鐲，是一種油煎的甜食，許多人都用以當早點，可意hetubook.com.com譯爲圓圈甜油「條」，或簡稱「甜圈」，臺北松江路上有一家小吃店，叫做甜甜圈，就是取意於此。

三、自私超公德。

趙耀東先生做經濟部長的時候，常能打破些傳統的壞習氣。他不但會說，更會做，幫助社會造成一種新的作風。這種功勞，比他在經濟建設上的工作還來得重要。當他任滿二年時，「天下」雜誌去專訪（見一九八四一月號），那位記者劈頭的第一個問題，就是「有那些遭遇的困難多些？」趙先生的回答很簡單，他說：「困難最多的是觀念問題，大家的看法不同。」在美國，看法不同，正好集思廣益，採選好的看法去做。在我們的社會中，雖有不同的看法，實際上却只有一個看法，就是「我」的看法。每個人都堅持「我」的看法，那是唯一也是最重要的看法。這種唯「我」爲尊的看法，即使負有「鐵頭」盛名的趙先生，竟也感到最爲頭痛了！

美國人喜歡用笑話，或幽默來描述樂觀人和悲觀人看法的不同。譬如，當他們看到半杯水的時候，樂觀人會看到半杯滿的水，悲觀人却只看到半只空杯。花園中的玫瑰叢，樂觀人看到滿處是花，悲觀人却看出到處是刺。當樂觀人看到 Donut 中的圓圓的甜圈時，悲觀人却只看到一個空空的圓洞。

西方的情形，就完全不同，他們的頭腦比較簡單，也可說單純，一切事惟「法」是問，遵「法」如山，其實仔細研究起來，西方的法律，也是根據「情」和「理」而來。譬如美國有許多禁止種族（黑人）歧視的法律，還不是來自人之至情至性！還有西方那種「法律之前，人人平等」的觀念，多麼合乎「理」想！所以，一切事的最後評判，只憑法律。人「情」和倫「理」，在法律之下，都沒有分量。這樣的依法行事，不但單純，並且社會可安寧和公平得多了！

回頭再看我們的社會，除了情和理可和法律對抗以外，另外還有三件更神通廣大的法寶就是權、勢、錢。這裏所謂的權，不單指國家的大權，也包括芝麻綠豆的小權，例如一位公車上的司機，在不高興的時候，他可過站不接乘客。因此，藉着情、理的巧用和權、勢、錢的霸道，社會上到處都出現了人治代替法治的現象。看來，在我們的社會中，「法寶」遠超於「法律」。

簡單的實驗，不一定是沒有意義的實驗。上面這個科學實驗，很明顯的告訴我們：我們果然是對的，但是人家也不一定是錯的！各ｍ.ｈｅｔuｂｏoｋ•com.ｃom人的背境或角度不同，觀察的結果，也會不同！

二、强說、弱聽。

同樣的，觀察社會上的現象，也是一樣，譬如如果大家討論臺灣各大學裏的厠所夠不夠乾淨？一個在歐美住得很久剛回國的教授會說，在臺灣的各大學中，他還沒有找到一間沒有臭味的廁所！一個從臺北衖堂、違章建築中出身的學生，一定會說，臺灣無論那一個大學裏的廁所，實在是太清潔了，因爲他從小就用慣「類似貧民窟」裏面的公厠！幸虧厠所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問題，堂堂的大學堂裏是不會討論的！

中國有許多美麗的傳統，但美中不足的，似乎還缺乏一種基本的人權（和衍生的民主、平等、自由等）和科學觀念。這些年來，我們不惜逆人之耳，常作鴉啼之鳴，不是我們故作悲觀之論，也不是我們沒有看到玫瑰上的花，杯中已半滿的水，和甜圈的美味。只是我們深感，如果玫瑰的刺阻止我們的前進，杯中的水切需加滿，和甜圈中還缺乏蛋白質和維他命，我們不能因已有的成就，感到自滿而不再虛心的求進了！

同一盆溫水，同是我們自身上的脚，這個實際科學實驗觀察後的報告，不但不同，而且相反？

平時，我對衣著和表面的「裝飾」，不求考究，熟悉的朋友，就不客氣的叫我「土包子」，不識或初識的朋友們，嘴上不說，心中會感到我是「土土」的。同樣的衣著，在美國，我似乎不覺得我在做「土包子」，因爲大致說來，那邊一般社會上的人士，不會輕視土包子，有的人還會發生同情心，對土包子更照顧些。在此地，稍住久後，就會感到社會有一種輕視土包子的心理：商店購物、郵局寄包、醫院掛號、車站買票、旅館找房、餐廳吃飯、機關辦事、諮詢臺問事、有門房的地方找人、等等，很容易遇到「晚娘面」、或半理不睬的待遇。

每件事，都可從兩方面來看，上面這些事，從壞的角度來看，可說是美國文化水準的低落，連第一夫人wｗｗ.ｈｅtｕboｏk•ｃom.coｍ的行爲，還不及一個高中畢業生。從好的角度來看，美國的國基深厚，有生根的民主基礎，卽使阿狗阿貓來佔上高位，於整個國運無關。因爲美國是我的夫家，我喜歡作後者想！

一、我是、人非。

這件事如果發生在美國，我知道任何改進論文品質的建議，一經指出，大部份的主持教授，不但不會遷怒於人，還會由衷的感激。目前在這裏，如果社會要怪學術界治學的不嚴，不如自怪社會本身，社會迫着學術界不敢採用正確的道德見解，把「面子」看得重於一切，使我們不能逃出這種深根的虛偽觀念和風氣！

請參閱拙作「有心的地方」中「雜談人生」一文。

世局和人事的紛擾和複雜，常如渾水，使人感到不易判定是非。其實渾水中的「是非」，有如臺北街上的車禍，雙方當事人亂中有「規」，原則很清楚簡單：

上面這個黑白球的實驗，告訴大家，許多事我們自己果然是對，但是對方也可能是對的。現在讓我們來做另外一個實驗；找三個一樣大小的洗脚盆，右邊的盆中放熱水——水熱得幾乎燙脚，左邊的盆中放冰水，中間的盆中放溫水。把右脚放在熱水中，同時也把左脚放在冰水中，泡浸約五分到十分鐘，直到二隻脚在熱、冷水中已習慣而沒有刺痛之感，然後把右脚放在中間的溫水盆中，立刻接着把左脚也放在同一盆的溫水中，那時候我們的感覺：右脚一定會說「溫水」好冷，而左脚卻說「溫水」好熱！

如果我們希望有好壞之辨，對一切的事，我們不妨用冷眼來評析事實。

前些時新聞報導上說：美國的第一夫人南茜喜歡穿非常昂貴的衣服，以顯豪華。實際上她所顯現的却是一種類似國中女生愛美式的幼稚和虛榮。記得四年多前，雷根當選爲第一任總統，在宣誓就職前幾天，南茜就迫不及待的想要預先搬進白宮，結果沒有成功。等時刻一到，進去後第一件事就是「大興土木」，重新佈置白宮，這也無可厚非，尤其是私人居住的部份，總統夫人喜歡如何佈置，就如何佈置，當然一無問題。但是南茜却異想天開，覺得白宮內的林肯臥室，太過寒酸，要以好萊塢式的豪華，重新修改佈置。事被白宮歷史保存職員所知，加以勸導和阻止。南茜藉了她所獲的權貴，不但不聽，並且還要開除那位「擋路」的官員。後來被輿論界所知，群情譁然，使南茜學到民主國家「民爲主」的第一課，不得不放棄「佈置」和「開除」那種貴婦式的低級行爲！m.hetubook.com.com

這個實驗給我們的教訓很有意義，就是觀察世間一切的事物和現象，得採用客觀的方法，否則觀察的結果，會依觀察者的主觀背景而異，甚至矛盾，所以要看溫水的溫度，最好用「客觀」的溫度計，否則公說公對，婆說婆對，冷熱是非不明，爭論不休！

再看舊時的社會上，常以牌坊頌揚節女，表面上表示道德標準的崇高，實際上却顯露節女之少，有了一個，就大吹大擂了。如果節女代表社會的美德，舊社會那種奉牌坊爲稀物，不是證明大部份的女子，都不是節女嗎？這正如歷史上把嚴子陵大書特書，間接的證明對做官求祿，大部份的人都趨之若鶩，出了一個嚴子陵，就是了不起的事了！這象徵好中有壞。

初到臺灣居住的時候，常聽社會上的人說，萬事得兼顧情、理、法，深覺國人苛於自責，一切得面面顧到，符合三個標準。住久了，慢慢發現，情、理、法的並存和運用，原來比「狡兔三窟」更有意義。

如果有人問：爲什麽要爬喜馬拉亞山？西方人的回答，簡單和天眞，只是因爲喜馬拉亞山在那邊！顯示着一種人類自然有的天性，這好像有人掉在水中，不需多言，自然會立刻跳下水去救助一樣。中國人的回答，比較複雜，如果和救助掉在水中人那事來比，受難人最好有錢有勢，不然的話，大家會袖手旁觀，不管人家死活。

我們曾經提起過，美國的水門事件，初看是美國之恥，但骨子裏，人民能不費一彈，請一位不肖的總統滾蛋，在專制氾濫的世界上，能有這種「人民是老闆」的現象，實是難能可貴，眞是壞中有好！

環境在迫着我「就地隨俗」。同時社會公認「就地隨俗」是一種美德，我該繼續反抗嗎？

從外國人的立場來看，他們不懂這種瘋狂似的心態和形態，這是因爲他們不了解國人的背境。實際上說來，上面這幾位人物，確有他們和她們的成就，只是他們的成就，以世界性而言，不在體育、藝術、科技、醫學等上面，而在那種百折不屈的奮鬪和先驅精神上！

讓我們做一個簡單的實驗：準備一個比棒球稍小的木球，球的一半染成白色，另一半染成黑色，把球放在拇指和中指之間，將白色的一半朝向觀衆，並要觀衆告知球的顏色，多數的觀衆因爲好奇，會回答這個幼稚園式的問題，說是白的。和圖書但是如果執球者從後面盯着我看，很慎重的堅持球是黑色時，大家一定會認爲他在開玩笑，誰也不會改變自己親眼所看到的白顏色。這個雙方都認爲「自己對人家錯」的局面，如果執球者把球轉過一百八十度，大家所堅持的意見，會立刻瓦解！

最近一、二月來，社會上和報紙上很熱鬧，轟轟烈烈的慶祝胡娜（網球）、吳漢（電影）、郭泰源（棒球）、王贛駿（太空）、試管嬰兒（醫學）等的「成就」。這許多成就，在世界上排起名來，大概在第幾十名或百名左右中。

談到治學的態度，國人常以治學嚴肅爲「傲」。幾星期前在閒談中，聽到一位名教授談起一件「小事」，值得一提。他說某名大學一位學生的博士論文中，初稿時所寫的參考資料表，安排得一無次序，使讀者無從查用。經指出後，到最後論文考試時，參考資料表中的英文人名，其排列的次序，竟按照名字，而不依學術界的慣例，以姓而排，看來論文的指導教授相當的少學寡識。不過當時那位做考試委員的名教授，礙於對指導教授（也是考試中的主持敎授）的「面子」關係，也就不提，而讓博士考試順利地通過了！

所可惜的是在我們瘋狂似的慶祝中，只暴露了井蛙式的自豪或自傲，而忘了注重於那種眞正可慶祝的先驅精神！

所以當社會上對許多別的問題爭論不休的時候，大家是不是願意暫時平靜下來，共同找尋一個客觀的標尺？

前時柏楊先生因誤會而入獄，達九年多之久，爲他做些營救工作，是很自然的舉動，美國的朋友，覺得理所當然，沒有什麼可談，正如上面所談，有人溺水，西方人會很自然的跳到水中去救助一樣。事後當我回到國內時，做夢也沒有想到，竟有人懷疑，以爲幫助柏楊先生，一定會有自私的動機，目的是爲了藉此顯名！即使有了黑白球，我還是不能了解這樣不同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