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六月初在臺北生日餐聚時，你帶來支票，突然說要寫一百萬元的支票給我，弄得我莫名其妙；幸虧麗貞在旁解釋，說你要在新竹替我買一所住所，這樣可不受有無研究資助的困擾，我突然醒悟，你我雖已「老」，而你那個衝動的天眞，却逾時不減，眞是可愛！忍不住要加一句，像你這樣「進一元出二元」的人物，我不相信你有那麼多的錢，恐怕大部份的錢還是香華的私房。

衣洞：

二、柏楊版以小民聽得懂、看得懂的話來說歷史，這樣把「資治通鑑」的傳播，不知擴大了多少倍。

一、財閥時代的來臨。民初害國害民的「盜賊」，以抓槍桿子爲原則和目的，因此造成了可怕的軍閥時代。目前人性未改，只是方式轉移，許多「只知有己，不知有人」的陰謀者，已改爲以抓錢爲原則和目的，造成了同樣害民的財閥時代和它的氾濫：十信事件，恐怕只是冰山之較大者！

二、有關單位的「無力」。對搶刧幾千、幾萬或幾百萬元的盜賊，有關單位很有辦法，不但抓賊的本領相當高强，並且抓到後就不客氣的槍斃。但對搶幾十、或幾百億的大盜，似乎只敢在「邊緣」上摸索敲打，將來如果判刑，頂多幾年牢禁，犯者出獄後，立刻可去國外做寓公，用搶來的錢，大過呼風喚雨的威風日子！如果不幸，在有關單位中，有人包庇縱容這般財閥，將使有關單位更覺「無力」了！

一年多來，你和司馬光先生的交情打得火熱，我爲你高興，同時因爲這樣，也把你從無謂的應酬中救出，但這也使我少和你見面了！

最近第十信用合作社、國泰塑膠公司以及其他金融實業機構發wwｗ•heｔｕｂooｋ•ｃｏｍ•cｏｍ生的「偷盜案」，如果實際情形，眞如所傳，我不免和大家一樣的有些感想。

三、經濟精華的「泡湯」。幾十年來，臺灣最成功的大事，是經濟的成長，這般已知和還不知的許多財閥，把民間經濟成長的精華，盜集後「精鍊」成美金，偷運出國，放在外國銀行的自己存摺中，這樣，使臺灣經濟成長的基礎動搖，成果的精華泡湯。我們不免要問，大家的努力，所爲何來？難道爲的是這般財閥？

不過，我又聽說（這次絕不是麗貞說的），你的待遇每月不過一萬元，心裏惻然，以後恐怕要多爲國人寫點稿了。獎金之類，各有內幕，不是我們這種人可以問津的。不過，天下有這麼多人關心你，另郵轉上一些讀者先生的信（有些激憤得很）。當我寫此信時，人在臺北，當此信發表之時，我到愛荷華已逾一月了，想我沒有去新竹向你辭行，我預備了一件小小的中秋節禮物在臺北，應該在中秋節前一天送上，希望你歡喜。

我沒有見錢不眼紅的修養，去年（一九八三）蔡文甫先生告訴我，中華日報把我的那本《有心的地方》送去什麽文藝獎應徵，我差不多每天都在算計如何支配尚未到手的獎金，當然包括要送你一條洋煙。後來獎金沒有來臨，使我再度的了解，世上惟錢和新的構想（New Ideas 是研究和創作不可少的基本原料）一樣，和我無緣。現在看到一百萬元的巨款，焉能不心動。

眞是非常抱歉，應該我去看你，或先向你報告，陳麗貞（你大概責怪她https://www.hetubook.com.com）打電話給我，說我沒頭腦，大嘴巴，發誓以後什麼事都不告訴我；又說你很不高興等等，使我失措。接到來信，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假如我做了傷害你的事，絕不是我的本意。那次你生日聚會，歸來後，心情至爲沉重，美國的原子科學之父被隔離；俄國的原子科學之父現在仍被囚禁，生死不明；中國的原子科學之父，竟也面對排斥。哲人的命運，爲什麼總是如此？晚上，給陸鏗先生寫囘信，忍不住提到這份傷感，聚會時我送上的那一點錢，是在聽到麗貞的話後，把兩個合會標下來，加上香華的退休金，算不了什麼，「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可是你的拒絕，使我沮喪，一九七八年你回臺北，我們第一次見面，你就付我一萬元美金，當時我可是迫不及待的收下了，爲什麽你就不能？如果不是你輕視我們之間的友誼，一定是你以爲只有你才有權施而不受。本來還要向你報告我另外計劃的，也無法開口。我另外計劃是，利用在美國停留三個月的時間，作十次講演，爲「中國原子科學之父籌募住宅及研究基金」。一九八〇年我在洛杉磯和紐約講演時，都出售門票，收入不錯。當然不全靠門票，而是靠由講演發起一個運動，訴諸華人，和關心中國的非華人的神聖良知，以十萬美金爲目標。這些時一直跟美國朋友信件往返，商談細節。三個星期前，我跟教育部長李煥先生見面，他說：「不可能算舊帳，如果算舊帳，當初就不會聘孫先生。」我說：「可能是有些人在中間挑撥發作的。」李煥先生說：「我想沒這回事，你在胡思亂想，卽令有這回事，頂多跟研究基金有關。」當時在座的中國大陸問題研究中心主任ｈｔｔｐs://ｍ.hetｕｂｏok.ｃoｍ.ｃｏｍ馮志翔先生，也認爲李煥先生的分析合理。今接來信，果然如此，使我懊惱，李煥先生很容易的就下了正確判斷，我却爲你招來麻煩，爲清華大學也招來困擾，我一直激憤的內心，現在却充滿歉意和感謝。

記得在軍閥時代，人民深覺到的是「無力感」，現在這般財閥，又使大家覺到「無力感」！其實，眞使人發生「無力感」的是社會上這種「過分自私、心中無他人」的病態，和病態的氾濫！

我的一生，大部份在「番邦」度過，但還沒有忘記小時候母親告訴我的：「不屬於我的錢是不屬於我的」那句話，我也了解朋友有通財之義，但我更了解，通財必先通理。所以那天「好容易」把我的「貪錢慾」壓下去，也「好不容易」把你的「天眞激動」也同時壓下去。

柏楊先生回函：

一、柏楊版是從小民，而不是從統治階級的立場來看歷史，這點很重要。它開闢了一個歷史的新天地。

我在新竹的生活，寧靜而積極，實爲理想，只是因爲明年（一九八五）支持研究的經費，前時尙無着落，不免擔憂，今年（一九八四）五月間碰見麗貞，順便一提，也就忘了！

我的朋友柏楊先生神通廣大，最近（一九八四，九月）被美國的愛荷華大學（IOWA UNIVERSITY）請去講學三個月，他還是老樣子，口直心直，十足有再坐牢的資格，請看一九八四、九、二十日來信的一段：「在愛荷華跟一位共黨高幹相遇，談話結果，幾乎打了起來，他面紅耳赤，如果這裏是大陸，我又坐牢去了！在座還有臺灣留學生，心都冷了。我難過的是：中國人苦難未盡。臺灣比美國不如，比大陸可是天堂。」

回到新竹房內，同樣感到驚訝的是，桌上擺著一個來自校長室的ｍ•ｈｅtｕｂｏｏｋ.ｃoｍ.ｃｏm大圓盒，裏面裝著一個可吃一年的巨大蛋糕，這使我聯想到二十五年前的同日同地，收到清華在臺創校校長梅貽琦先生親自從臺北帶來的呂宋雪茄和法國美酒，時代雖遷，而人間的情意，却如細水！心中感到溫暖！

四、社會的病態。我在國外住久了，從來沒有聽到過人頭套騙的偷盜法，國人的聰明是高人一等，不可思議。軍閥也罷，財閥也罷，都是人性淪落的老昏徵象，實際上，這種「過分自私、心中無他人」的習俗，不是這般財閥或軍閥們的專利，社會上是相當的普遍，財閥和軍閥們只是佼佼出衆者的例子而已。

觀漢：

世界上最不舒服的事，就是遭遇不白之冤，這點沒有人比你更了解，柏楊版的〈資治通鑑〉，不論現世人贊揚或反對，後世人會看到的。務請你把這篇「算舊帳」刊在下期的〈通鑑廣場〉上，一方面可答謝讀者們對我的關懷；另方面更重要的，是使歷史上減少一件不白之冤！謝謝你，下次我請客！

前些時，我在路上「看女人」，碰到一位化學系的教授說，在第十一册的《柏楊版資治通鑑》上，提起有人要跟我「算舊帳」，指的是關於你從前在「綠島大學」時的舊事，我一聽，又同聽到推薦我的文章應徵什麽獎一樣，心中不免一喜，以爲原來前時我稍盡棉力，幫助社會澄清一件紛擾的事，大家還沒有忘記，要「算舊帳」來酬謝我了，不過看到那位教授的面色不對勁，立刻去看第十一册的〈通鑑廣場〉，發現原來你還在爲我和_圖_書「天眞地激動」；接着你的讀者也寫信來關懷這件事，因此我覺得需要澄清一下事情的真相。

這二點不久前我們會以二首「小詩」描述過。

即使大概一翻，就可看出柏楊譯批的「資治通鑑」有二特色，爲前史所絕無僅有的，這兩特色可很簡單的總括如下：

再過三星期，美國人要請你去那邊講學，相信你會把中國文化的美麗和智慧，講得使美國人五體投地，不過也請小心，不要露出馬脚，使「天眞」的美國人，會感到我們的傳統，有「只講不做」的藝術。

清華和我的關係，已快半世紀，一切當然已談不談，自從送我公費留美開始到現在，清華對我可用「禮遇」二字總括。二十五年前在清華創校時期中的情形，你可從〈清華和酒店〉那篇小文中略知一、二。這次來臺，很高興看到校方的長足進步（見拙文人〈隱形的進步〉，自立晚報。一九八四、七、十二）。免不了鞭策自己，也要多盡些棉力，於是在校內做着科技研究和指導同學的工作，在校外動力討論些社會的人性問題，到現在校方還不認爲我在倚老賣老，今年（一九八四）開始，就替我張羅研究的資助，不久前獲得原子能委員會的資助和中央研究院的鼓勵，已可進行一個五年計劃，繼續做地震預測的工作。即使在日常生活方面來說，三月前勞娜短期來臺，你還該記得我們的年輕校長夫婦，擱著公事不辦，同你一樣的來招待我們，如今看到你說我將被「逐出校門」，不但會弄得大家莫名其妙，連我也有丈二和尚之感，進一步說，如果校方眞有「算舊帳」之意，三年前我剛來臺時，就可乾脆不容我返校，豈不更簡單。還有，你比誰都明白，「算舊帳」不是校方的職責，如果自告奮勇而越權，難道不怕「有關單位」吃醋嗎？大智如你，不可若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