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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最喜歡的玫瑰花、巧克力、燭光晚餐，在我看來都很危險。玫瑰花稍縱即逝，適合象徵激|情而不是愛情。巧克力入口即化又容易長蛀牙，更像後患無窮的一|夜|情。而燭光的力道微弱、身影委屈，像是情人在啜泣，沒聽過「蠟炬成灰淚始乾」嗎？這怎麼象徵我們天長地久的愛情？

如今我４０歲了，送的信物不再有青春期的戲劇效果。２００６年的情人節，我會為了送什麼禮物傷透腦筋。

因為愛的感覺太抽象、太難言傳，所以古今中外，情人們總喜歡用「信物」，來表達自己的愛意。前面我講過小學時背《長恨歌》的往事（參見〈夏天，請你走慢一點〉），《長恨歌》最令我感動的幾句是：

我不知道唐玄宗拿到頭飾之後的反應，但那不重要。當有情人給對方和-圖-書信物時，真正接收到的人，其實還是自己。信物給了別人，但約束的通常只是，自己的心。

她走前，我用緞帶綁著ＶＨＳ錄影帶，親手交給她。一個月後，她從美國寫信給我說：「我看了你拍的錄影帶，一如往常，你又讓我猜謎了！」顯然我太強調藝術手法，求愛影片拍得讓人看不懂。那些精心設計的情節和配樂，顯然只感動了我自己。

最後我送的，是一雙環保筷。什麼？怎麼這麼小氣！我送她一雙環保筷，附上一張卡片，上面寫著：

五年級的同學都聽過劉文正唱的〈諾言〉：

「金釵」是女子的頭飾，「鈿合」是鑲金的盒子。這段話的意思是：楊貴妃在天上，唐玄宗在人間，兩人只能透過通靈道士溝通。楊貴妃把自己頭飾和金盒拆成兩半，和圖書一半留給自己，另一半請託道士帶給唐玄宗。希望兩人各自珍藏信物，心像這盒上的黃金一般堅定。這樣的話，總有一天兩人會相見。

「我曾為她許下諾言，不知怎麼能實現。想起她小小的心靈，希望只有這麼一點點……」

「以後常一起吃飯。」

２００７年的１月底，我去爬長城。在居庸關的入口，看到石牆上掛著一大串鎖。問了當地人，才知道這是「同心鎖」。１９９９年１１月６日，上千名男女在居庸關舉行婚禮。結束後每對夫妻都留下一個鎖，象徵著永結同心。

我也曾經留下過愛情信物。大學快畢業時，認識一個女生。我們認識幾個月後，她要出國留學，我要去當兵。送什麼給她呢？我決定拍一段ＶＣＲ。

後來有其他女友時，這件洋裝當然要先收起來。但不敢隨便亂塞，而是ｈｅtuｂｏｏk.ｃoｍ.ｃｏｍ摺得好好的放進抽屜，似乎它未來還要拿出來參展。

她從來沒有用過那支鑰匙，我的門，仍然固執地緊閉著。但我知道，那支鑰匙會給她一種額外的安全感。除了她情人的臂膀，她知道自己還有，一個救命的安全氣囊。

當有情人給對方信物時，真正接收到的人，其實還是自己。信物給了別人，但約束的通常只是，自己的心。

信物很重要。禪宗說：「以心傳心，不立文字。」意思說兩人默契到了某種境界，不需用文字溝通，更別說信物。但我不行，我想我一輩子都達不到、也不想達到，那種境界。人需要人，需要體溫、呼吸。需要看到、摸到對方。如果看不到，也希望有個東西可以代表對方。純心靈的愛，就像汽球，雖然很大，但永遠飄浮不定。而且一刺就沒了，毫無妥協的餘地。

那時候還沒有手機或ＤＶ，拍ＶＣＲ很麻煩。我跟廣告公司的朋友借了一台Ｖ８，拍完後還跑到他們公司剪輯。我拍了兩個多小時，都是我和她去過的地方：南海路的美國文化中心、寧波西街的餡餅店、婦女救援協會、復興小學……我還插|進一段，我們都喜歡的電影——《當哈利遇上莎莉》的片段。剪輯完後，配上一些她喜歡的歌，像 Paul Simon 的〈Bridge Over Troubled Water〉（惡水上的大橋）、齊豫的〈橄欖樹〉。

至於我留給別人最珍貴的信物，應該是我家的鑰匙。我把鑰匙綁在一條紅線，把紅線掛在她脖子上。我說：「我們雖然無緣做情人，但我永遠是你的朋友。你去飛翔、去闖蕩。當你累了、傷了，你永遠有一個棲息的地方。你來，我們也和圖書不會再怎麼樣。我就聽你講，冬天時，幫你煮一碗薑湯。」

這名女子之前的女友，也很久沒有聯絡了，但這些年她卻一直「住」在我家。那年告別時，她把我最喜歡她穿的一件洋裝給了我。我把它掛在衣架上，吊在衣櫥的中央。每天早上起來打開衣櫥，我跟她說早安。看著空蕩的衣服，像一棵爬不上去的樹。

如今我慢慢明瞭：大部分的諾言，都不會實現。但一份美好的信物，可以讓我們懷念起，那勇於發誓的昨天。

這文筆當然比「天上人間會相見」差了很多，但我寧願不要那種高來高去的愛情。對我來說，這就是愛了。還有什麼信物，比環保筷更能象徵愛情：成雙成對、隨身攜帶、重覆使用、平實長久？

「……惟將舊物表深情、鈿合金釵寄將去、釵留一股合一扇、釵擘黃金合分鈿、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