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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正在擦桌抹椅的阿彩，我說：「先生的書桌可不許動！」

我把它壓在全家福的旁邊。

「報呢！」

世間有些事情很難說出它們的正或反；有人認爲臭豆腐的實際味道香美無比，有人卻說玉蘭花聞久了有廁所味兒！正像關於書桌怎樣才算整齊這件事，我和他便有臭豆腐和玉蘭花的兩種不同看法。

……一個認真的女僕，決不甘心祇做別人吩咐於她的工作。她有一份過剩的精力，她想成為一個家務上的改革者。於是她跑到主人的書桌前，給它來一次澈底的革新。她按照自己的主意把紙片收拾乾淨。當這位倒霉的主人回家時，發現他的親切的雜亂已被改為荒謬的條理了……

但是他氣哼哼地把書一本本的抽出來，這本翻翻，那本翻翻，一面對我沉著臉說：「我不是說過我的書桌不許動嗎？我這個人做事最有條理，什麼東西放在什麼地方，都是有一定規矩m.heｔuｂoｏk•ｃoｍ.ｃom的，現在，全亂了！」

結果呢？——性急的讀者總喜歡打聽結果，他們急於想知道現在書桌的情況，是「親切的雜亂」呢？還是「荒謬的條理」？關於這張書桌，我不打算再加以說明了，但我不妨說的是，當他看到自己早年的愛情的諾言後，是用罕有的溫和的口氣在我耳旁悄聲地說：「算妳贏，還不行嗎！」

書桌上的一切，本是代表他的生活的全部；包括物質的與精神的。他仰仗它，得以養家活口；他仰仗它，達到寫讀之樂。但我眞不知道當他要寫或讀的時候，是要怎樣刨開了桌面上的一片荒蕪，好給自己展開一塊耕耘之地？忘記蓋蓋的墨水瓶，和老鼠共食的花生米，剔斷的牙籤，眼藥瓶，眼鏡盒，手電筒，曲別針，廢筆頭，……散漫地佈滿在灰塵朦朧的「玻璃墊上」！另外再有便是東一堆書，西一疊報，無數張的剪報夾在無數冊的書本裏。字典裏是紙片，地圖裏也是紙片。這一切都極待整理，但是他說「不許動！」

這樣一來，書桌上立刻面目一新，玻璃墊經過一番抹擦，光可鑑人，這時連後窗都顯得亮些，玻璃墊下壓著的全家福也重見天日，照片上的男主人似對我微笑，感謝賢妻這一早上的辛勞。

要想把這張混亂的書桌清理出來，並不簡單，我一面勘察現場一面運用我的智慧。怎樣使它達到清潔整齊、美觀、實用的地步呢？因爲除了清潔以外，勢必還得把桌面上的東西分門別類的整理一下，使物各就其位，然後才能有隨手取用的便利，這一點是要著重的。

但是這時一張鐵靑的瘦臉孔，忽然來到我的面前：

「我的書桌可不許動！」

有人以爲——這下子妳完全失敗了，放棄對他的書桌徹底改革的那種決心吧！但人們的這種揣測並不可靠，要知道，我們的結合絕非偶然，是經過了三年的彼此認識，才決定「交換飾物」的！我終於在箱底找出了「事實的更好的證明」——在一束陳舊的信札中，我打開來最後的一封，這是一個男人在結束他的單身生活的前夕，給他的「女朋友」的最後一封信，我也把其中的一段用紅筆重重地勾出來：

我首先把牙籤盒送到餐桌上，眼藥瓶送回醫藥箱，眼鏡盒應當擺進抽屜裏，手電筒是壓在枕頭底下的，這是第一步。第二步就輪到那些書報了，應當怎麽樣使它們各就其位呢？我又想起一個故事；據說好萊塢有一位附庸風雅的明星，她買了許多名貴的書籍，排列在書架上，竟是以書皮的顔色分和*圖*書類的，多事的記者便把這件事傳出去了。但是我想我還不至於淺薄如此，就憑我在圖書館的那幾年編目的經驗，對於杜威的十進分類法倒還有兩手兒。可是就這張書桌上的文化，也值得我小題大作地把杜威抬出來麼？

「我可以先替你找呀！要關於哪類的？亞盟停開的消息？亞洲排球賽輸給人家的消息？還是關於西德獨立？或者越南的？」我正計劃著有時間把剪報全部貼起來分類保存，資料室的工作我也幹過。

但是在兩天後他卻給我提出新的證明來，這一天他狂笑地捧著一本書，送到我面前：「看看這一段，原來別人也跟我有同感，事實是最好的證明！哈哈哈！」他的笑聲要衝破天花板。

但是看一看他的書桌在繼續保持「不許動」之下，變成了怎樣的情形！

在一篇題名〈人人願意自己是別人〉的文章裏，他拿紅筆勾出了其中的一段：

「但是，我現在怎麼有時間在這一大疊裏找出我所要用的？」

雖然如此，我並沒有停止給他收拾書桌的工作，事實將是最好的證明，我認爲。

就連剛會單字發音的老四都知道，爬上了書桌前的籐椅，立刻拍拍自己的小屁股，嘴裏發出很乾脆的一個字：「打！」跟著便趕快自動地爬下來。

對正在尋筆找墨的孩子們，我說：「爸爸的書桌可不許動！」

「我是說——剪報呢？」口氣有點兒不對。

「剪報，喏，」ｈeｔｕｂooｋ•ｃoｍ•cｏm我把紙夾遞給他，「這比你散夾在書報裏方便多了。」

窗明几淨表示這家有一個勤快的主婦，何況我尙有「好妻子」的銜稱，想到這兒，我簡直有點兒冒火兒，他使我的美譽蒙受汙辱，我決定要徹底地清理一下這書桌，我不能再等著警察了。

……從明天起，妳就是這家的主宰，妳有權改革這家中的一切而使它產生出一番新氣象。我的一向紊亂的書桌，也將由妳的勤勉的雙手整理井井有條，使我讀於斯，寫於斯，時時都會因有妳這樣一位妻子而感覺到幸福與驕傲……

這句話說久了眞像一句格言，我們隨時隨地都要以這句「格言」爲警惕。

不許動，使我想起來一個笑話；一個被汽車撞傷的行人呻|吟路中，大家主張趕快送醫院救治，但是他的家屬卻說，「不許動！我們要保持現場等著警察來。」不錯，我們每天便是以「保持現場等著警察來」的心情看著這張書桌，任其髒亂！

提起這張書桌，很使我不舒服，因爲在我行使主婦職權的範圍内，它竟屬例外！許久以來，他每天早上挾起黑皮包要上班前，就不會忘記對我下這麼一道令：

有一會兒了，屋裏沒有聲音。這對我並不稀奇，我瞭解做了丈夫的男人，一點殘餘的男性優越感尙在作祟，男人一旦結婚，立刻對妻子收斂起讚揚的口氣，一切都透著應該的神氣，但内心總還是……想到這兒，我的嘴角不覺微www•ｈｅｔｕｂoｏｋ.com•ｃoｍ微一掀，笑了，我像原諒一個小孩子一樣的原諒他了。

他如時而歸。仍是老規矩，推車、取下黑皮包、脫鞋、進屋、奔向書桌。

「報？啊，最近兩天的都在書桌左上方。舊的剛賣了，今天的價錢還不錯，一塊四一斤，還是臺斤。」

窺探我家的「後窗」，是用不著望遠鏡的。過路的人只要稍微把頭一歪，後窗裏的一切，便可以一覽無遺。而最先看到的，便是臨窗的這張觸目驚心的書桌！

大致上我們相信：文人十張書桌有九張表相上極亂，似乎那表相不亂者時常不被承認爲文人，這篇散文所寫的就是個典型。對於一個讀書人而言，書房幾就是他生活的全部，在沒有書房的時代，則濃縮為書桌。中國讀書人的可貴正在此，像衛星發射中心一般，僅利用極小的地方，可以把思想觀念發射至宇宙任何角落，精神世界無際無涯，其理亦在此。

待我思索了一會兒以後，決定把這書桌上的文化分成三大類，我先把夾在書本裏的剪報全部抖落出來，剪報就是剪報，把它們合成一疊放進一個紙夾裏，要參考什麼資料，打開紙夾隨手取用，便利極了。字典和地圖裏的紙片是該送進字紙簍的，我又把書本分中西高矮排列起來，整齊多了。至於報紙，留下最近兩天的，剩下都跟醬油瓶子一塊兒賣出去了，叫賣新聞紙酒干的老頭兒來的也正是時候。

我以輕鬆愉快心情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