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現在沒有選擇了，」肯尼說。「所以你打算怎麼做？」

「第二個。然後再一次右轉。」

肯尼和芭比注視著皮爾斯夫婦的住家。

「到了。」她指著前方：「那就是他們的家。」

兩人正開車前往皮爾斯夫婦位於凱色頓的住家。他們去租車時，櫃台後面的小姐對肯尼猛拋媚眼，這舉動惹惱了芭比。肯尼假裝委屈，其實他很喜歡看芭比吃醋的模樣。為了安撫她受傷的心，他讓芭比挑車子，最後芭比選了一輛白色馬自達Miata。

「你怎麼知道？」

「等等，聽我說！」

肯尼皺起眉頭：「我不懂為什麼不能用GPS？」

「妳相信這些？」肯尼問。

「媽？」

「有意思。只不過有妳幫忙看路，會比用GPS更有助於我的海馬迴動起來。」

「怎麼說？」

「市區嗎？」

然而，在亮晃晃的日光下，那種想法顯得多麼天真。

梅根抬起頭對大衛微笑，他匆匆一笑就轉過身。突然間，昨晚的美好感受變得好遙遠。說來奇怪，生命可以這麼快就從最戲劇化、最突兀的一面回復正常。從很多方面來看，什麼都沒改變。昨晚她差一點就要對大衛坦承一切，坦承過去的謊言、欺騙、她身為凱西的過去，一切的一切。她願意這麼做，囚為昨晚她全心全意相信什麼都不會因此改變。她對他的愛不會改變；他對她的愛也不會。

「還有四個月營隊才開始，妳要現在就決定？」

梅根擠出微笑：「別自作聰明。」

她沒用E-ZPass，甚至沒用信用卡。他究竟是怎麼知道的？如果大衛知道她人在哪裡，他還知道哪些她胸中充滿恐懼。喬丹一出門，她馬上打大衛的手機。沒人接。她再打一遍，還是沒接。她知道是他故意不接。大衛車上有藍牙，而且她打了很多次，確認手機一直是通的。她又打一次，這次和*圖*書一直等到切進語音信箱。

「上面說全球衛星定位系統……那是GPS的全名……」

大衛清清喉嚨，煞有介事地看看錶。「我得走了。」

「他們剛吵過架，可能有鄰居目擊，或許我們可以把她的事推到他身上。」

「下個交流道下，」芭比說。

「什麼朋友？」

「不確定。」大衛避不看她，她不喜歡這樣。「這案子還有一大堆準備工作要做。」

他的口氣變得尖銳。「可以不說嗎？她要我替她保密。」

「它說GPS會破壞我們的方向感，甚至對大腦有害。」

「我知道。」

「我們不該輕舉妄動。」

梅根掛上電話。一方面她知道必須給他空間，等他消氣，但另一方面她實在不喜歡這樣。大衛很清楚他老婆討厭冷戰。她再打一次手機，還是沒接。很好，所以他打算這樣玩，是吧？怒火逐漸潛入心中。原來如此。昨晚還那麼善體人意，或許只是想要……男人啊。無論在低級夜總會或高級郊區別墅都沒差，男人到哪裡都一樣。每次有政治人物或社會名流鬧醜聞，大家就會大驚小怪，但一般男人也會幹那些蠢事。這是不變的道理，所以昨晚大衛對她好，或許只是為了……

算了，反正不重要了。那不是她該關心的事，她必須把它忘掉。她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彷彿那一步能讓她與那個恐怖夜晚之間拉出的距離。這時門鈴響起。

「跟姊妹淘徹夜狂歡喔，媽？」

凱莉發出嘖嘖的聲音，說：「你們應該知道什麼時候得回家。」

梅根的腦袋還轉個不停，她走進屋裡，關上門。

「對，」芭比說。「說到大腦，我相信那句老話：『腦袋不用會生鏽』。」

早上八點十七分。

她擠出微笑，聳聳肩。

她停下腳步。這年頭沒人會直接上門按門鈴了，一般只會打電話、傳簡訊或寄電子信。沒人會直接上門按鈴，大概除了聯邦快遞和優比速快遞，但他們也沒那麼早。

「蠢死了，」肯尼說。

「她看見我們，」芭比說，「她會指認我們。」

肯尼咧咧嘴：「一定是妳的海馬迴發展得太好。」

「是真的。下次我拿那篇文www.hetｕｂooｋ•ｃom•ｃom章給你看。」

看見皮爾斯家的前門打開，芭比立刻停住。一個男人走出來。他身穿深藍色西裝，一手拿著背包，頭髮日漸稀疏，面容疲憊，肩膀低垂，有個人——是女人——站在他後面。有可能是他太太，但從這個角度很難確認。

梅根開始整理廚房。大衛或許偶爾會下廚，但清理的工作永遠落在她頭上。再過一個小時她就得去上網球課，凱色頓網球俱樂部的室內雙打。她巴不得能蹺課，但只有三個人無法雙打，現在找人代替也太遲了。真怪。從名叫La Creme的夜總會到名叫凱色頓的網球俱樂部，跳得真遠。

梅根醒來後的第一個念頭是：痛。彷彿有電動打地機篤篤篤鑿穿她的腦袋。她的嘴巴好乾。昨晚她睡得像個死人，現在坐起來感覺又像宿醉，但當然不是。她已經很久沒有嚴重宿醉醒來，很久沒有了。應該是緊張和壓力吧，她想。

他看著她，等她開口。太陽燦爛地照耀這片自成一格的郊區小天地。她看見街道另一頭，瑞爾家的小孩爭先恐後爬上媽媽的新休旅車。大多數車道的盡頭都躺著報紙，不是藍色塑膠袋包裝的《紐約時報》，就是綠色塑膠袋包裝的地方報紙。有輛白色馬自達停在克羅利家前面，大概是他們兒子布萊德利的朋友，今天負責來載人。更遠一些，桑德拉．林斯基正在快步溜兩隻迷你狗。林斯基夫婦是多年前第一個搬進這個社區的住戶，他們有五個孩子，老么去年已經上大學。

「好，拿去，」她說，聲音聽在自己耳中感覺好遙遠，「這樣妳這一週應該夠用了。」她走回廚房。凱莉衝出去趕校車，碗盤一如往常丟在水槽裡。梅根真不知道當父母的要花多少時間告訴小孩，別把碗盤丟進水槽，要直接放進洗碗機，還有光用這些碎念的時間可以造出一個什麼樣的國家。

肯尼思索片刻，說：「那個男的。」

「這位朋友就住附近嗎？」和圖書大衛問。

肯尼和芭比一直等到街上空無一人。

「好。我很期待。現在往哪？」

「話說回來，當安可曲？還是當中間曲比較好，不覺得嗎？」

她上樓去換白色網球衣。俱樂部是個有嚴格穿衣規範的舊世界，所有球員都得穿白色。真可笑。她想起她婆婆安格妮絲。打完網球她或許會過去一趟，看看她的狀況。昨天梅根去看她的時候，她情緒很激動。天啊，那不過是昨天的事，感覺卻好像有一個月沒見到安格妮絲了。

「這個研究發現，過度依賴這些科技會害我們減少使用海馬迴裡的空間記憶功能；海馬迴是大腦的一部分——」

「我喜歡有條有理，事先打理好所有的細節。」

不，這樣想不公平。

昨晚她跟大衛呈湯匙姿勢睡著了，更準確的說法是「累癱了」，他的手枕在她的腰部底下。他們常這樣睡著，到了夜裡某個時刻，大衛壓在腰窩底下的手總會整個麻掉，這時他會輕輕把手抽出來。她漸漸清醒，伸手去摸丈夫，因為某種原始的需求想要觸碰他，但大衛不在床上。她的目光越過他躺的地方，看向床頭櫃，上面除了兩個iPod充電座外，還有一台新的電子鐘。

「第一還是第二個交流道？」肯尼問。

梅根走下樓，伸手開門。

「那妳為什麼跑到大西洋城？」

沉默。男人坐上車，飛馳而去。女人走回屋裡，消失不見。

「那妳為什麼跑到大西洋城？」

他甩開她的手，快步邁開。

突然搞失蹤的是她。說謊的也是她。

「媽？」

「真的？」

她露出微笑：「你學黑道大哥講話的樣子，好可愛。」

門鈴又響。梅根有種預感，無論按門鈴的是誰，都將帶給她噩耗，告訴她她所有的自我安慰都是自欺欺人，如今過去重新找上了她，她想脫身沒那麼容易。

「對不起，」她說。

她瞥了瞥廚房，大衛在裡頭忙著煎鬆餅。也對。孩子一定想知道媽媽去哪了，大衛大概告訴女兒她去參加難得的「姊妹淘」聚會。

「打給我，不要這樣，」她說。

「好吧。」

女人大喊：「等等，聽我說！」

芭比點點頭。有道理。

「哈哈。可是說真的，和-圖-書如果我們開場——」

肯尼點點頭：「對。」

他不理她。女人踏出門，整個人一覽無遺，肯尼和芭比清楚看見她。這時芭比按住肯尼的手，聽到自己大聲倒抽一口氣。

大衛怎麼會知道她在大西洋城？

「他怎麼樣？」

「哦？」

肯尼點點頭，打開車門：「準備行動。」

「這我也知道。」

門鈴響第三次。無論來者是誰，顯然都很沒耐性，也不想等。

大衛穿著那套新的深藍色西裝，搭配亮橘色領帶。他往喬丹的盤子裡丟了一塊鬆餅。喬丹揉揉雙手，倒出的糖漿多到可以塗滿一輛豐田汽車。

但就在這個時候，那女人伸手去抓男人的臂膀，男人甩開她的手，一轉身跑上街。

「今天會回來吃晚餐嗎？」梅根問。

「你太誇大了。」

「他在跟她發脾氣，」肯尼說。

「曲目表我還是拿不定主意，」芭比說。「我是很喜歡〈耶路撒冷之歌〉的饒舌版，但當作安可曲……」

幾分鐘後，一名青少女走出門，跳上校車。又過幾分鐘，一名帶著兩個孩子的女人走上人行道。皮爾斯家的前門再度打開，一個看上去十一、二歲的小男孩親親媽媽道再見之後就離開。

「嘿，慢一點，」她說，可惜已經太遲。

但大衛不理她。她本來想追上去，但聽到身後傳來凱莉的叫喊：「媽，可以給我午餐錢嗎？」

大衛還在等。

此刻，跟大衛、凱莉和喬丹站在整修過的廚房裡，她不敢相信昨晚自己差那麼一點就要毀掉這一切。大衛永遠不可能理解真相。怎麼可能？她又何必說出真相？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只會傷害他。危機過去了。沒錯，大衛總有一天會要她解釋昨晚的事，她會編個籠統的理由搪塞過去。但昨晚看來如此理所當然的坦白計畫，此刻卻像是瘋狂的自殺行為。

梅根張大眼睛，立刻把兩腿甩下床，腳應聲撞到地板。她不知道自己上一次在週間睡超過八點是什麼時候，但今天似乎是跟遙遠的過去充滿對比的一天。她往臉上潑水，然後披上晨衣下樓，走到樓下時，女兒凱莉對她露出一個心照不宣、青少年式的冷笑https://www.hetubook.com.com。

「大概吧，」梅根說。

「連我也是？」

「昨晚在法律事務所看到的？」

「我讀過一份研究報告，」她說。

「沒什麼，」梅根說，心裡已經想好謊言，「昨天我只是去幫忙一個有點私人問題的朋友，我得陪在她身邊，就這樣。」

「我只看見一張二十元鈔票，」凱莉說，「可以拿走嗎？」

「她不就是……？」

喬丹每天早上都會跟兩個朋友一起走路去上學，三家的父母輪流陪他們走。這週輪到科林斯家。大衛對於這種安排很抓狂。輪到他陪走的時候，大衛總會嘀咕沒完，說跟朋友走路上學就夠了，何必還要父母陪。「才過三條馬路而已！總該讓他們有些獨立空間，」大衛常受不了地說。但時代不一樣了，現在的小孩隨時都在父母的監視保護中。就算梅根有時也會感慨或批評，但該做的還是會做，因為有個萬一就太可怕了，連想都不敢想。

「對。」

又是凱莉。「從我皮包裡拿十塊錢。別拿零錢。」

「只剩她一個人了，」芭比說。

大衛的話像一拳打在她身上。梅根愣在原地。大衛沒等她回答就轉身離去。她猛然回過神，伸手去抓他的臂膀：「大衛！」

「反正依賴GPS就會減少使用海馬迴的機會，讓它漸漸萎縮。海馬迴負責記憶和導航，一旦受損就會導致痴呆，也就是阿茲海默症的初期症狀。」

所以呢？

「對，我知道。」

奇怪的問題，她心想。「不遠。」

大衛抓起他的上班背包，那是去年她買給他的生日禮物，價格不菲，裡頭有放筆記型電腦的隔層跟放手機的拉鍊口袋。梅根陪他走出門，把孩子留在廚房。大衛打開前門踏出門廊卻沒親她，她按住他的臂膀。

她任憑思緒轉向雷。一股暖意湧上心頭，於是她強迫自己試著推理：如果雷沒殺史都華．葛林，那麼那晚發生了什麼事？

「肢體語言。」

「我知道。」

大衛一路不停地往前走，當他坐上車時，梅根的心一沉。

車子快速開出來，飛馳而去，輪胎咿軋一聲，尖銳的聲音嚇了瑞爾家的小孩一大跳。瑞爾夫婦不約而同轉過頭，怒目瞪著大衛駕車飛馳而去。桑德拉．林斯基和她的狗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