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準備好了嗎？」醫生問。
「陪我坐一下？」他問。
「妳謊稱妳看到了史都華，假裝這可能跟卡爾頓．弗里有關。」
「會的，媽。」
「罪名成立，」羅蘭說，「你不會要告我傷害罪吧？」
「凱莉要練足球，」她說。
雷打了電話給以前在美聯社的上司史提夫．柯恩，期望從他口中問到重回老本行的門路。柯恩說：「門路？你在說笑嗎？下週你能飛去杜蘭德線嗎？」
「等等，妳看到他了？」
「他是我殺的第一個人，」羅蘭說，身上穿著聯邦監獄的橘色囚衣，「當然是指我丈夫之後。我的野心有點太大，但很值得。」
「請節哀。」
說完她就走遠。布蒙看著她，直到她的人影消失不見。
「塵歸塵……」
布蒙不該為此享受其中的。「妳跟梅根——凱西——說妳一直都知道她在哪裡。這怎麼可能？」
「我一直以來都是怎麼跟你說的？行就是行。你很行，沒話說。你肯回來是幫我忙。」
他不確定該怎麼回答。「我不知道。」
杜蘭德線是巴基斯坦和阿富汗的邊界，管制鬆懈，充滿危險。
家庭娛樂室裡，大衛穿著灰色運動衫，四肢張開躺在沙發上，手裡握著遙控器。
「我們向親愛的死者永別……」
戴爾．弗里點點頭。他握著美麗的瑪麗亞的手。醫生拔出維生管，切斷她的呼吸器。戴爾知道在這房間外面的某個地方，警察正步步逼近他和古德堡，但無所謂了。他已經失去了他生命中的至寶。此時此刻發生在眼前的事，是他唯一在乎的事。
「就這樣？在我離開這麼多年之後？」
「我喜歡史黛西，她是個好孩子，卻老是被男人打個半死。她那個叫里奇．曼寧的男朋友很恐怖，你不會相信他怎麼對待她。有時候一個混蛋還不夠，後來另一個叫羅斯．甘瑟的神經病也看上了史黛西。所以我一開始的計畫是兩個一起幹掉。」
「關於暴力，我發現我很喜歡暴力，但雷卻剛好相反。暴力讓我活了過來，卻毀了他。那跟我們與生俱來的特質有關。雷太嫩了，他不是因為凱西離開他才灰心喪志，而是因為無法忍受腦中的血腥畫面……」
費斯特說：「你會注意安全吧？」
戴爾一直陪在瑪麗亞身旁，從沒鬆開她的手。八個鐘頭以https://m.hetubook.com.com來，他對瑪麗亞訴說第一次見到她的情景、他怎麼知道他們兩人注定要在一起。他哈哈大笑說到兩人第一次約會時，他笨手笨腳跳下車幫她開門的糗事。他回憶了戴爾頓出生那天的每個細節：他看到接生的那一幕差點昏倒，她抱著小寶寶的樣子比任何時候都要美麗。最後，當瑪麗亞的生命只剩下幾分鐘時，他開始啜泣。他求她原諒他，求她不要拋下他一個人，他語無倫次，又哭又喊，但對卡爾頓的事他隻字未提。
他把雷．里文支解屍體的事一五一十告訴她。羅蘭專心聽著。
布蒙心想，或許莎拉說得對。或許他們所有人都該往前走了。
送葬者逐漸散開。布蒙正要去開車，卻發現有人輕拍他的肩膀。他轉身看見莎拉。
布蒙開始看清這一切的核心。「第二年是史都華．葛林。」
「該往前走了，對吧？」
大衛坐了起來，對她微笑，她也對他笑。他拍拍身旁的座位。
「我聽不太懂。」
羅蘭的案子引起國際轟動，這是布蒙始料未及的。連續殺人犯原本就不多見，女性連續殺人犯更是屈指可數。光這點就足以引起關注，再加上專家的操弄和運作，更是一發不可收拾。羅蘭的律師是鼎鼎大名的海思特．克林姆斯坦，操弄媒體的行家。一夕之間，羅蘭不再是媒體口中的殺人魔，反而搖身一變成為受虐婦女的「復仇天使」。多名死者的妻子和女友陸續出面講訴她們的血淚史，說她們是如何活在痛苦和恐懼之中，靠著一個女人的見義勇為才得以脫離苦海。
「什麼意思？」
「是我放的，不然呢？」羅蘭說。
「對。」
布蒙想起逮捕羅蘭之前，她斜嘴對他笑的模樣。她早就算到會有這麼一天；她早就料到媒體會怎麼炒作這個案件。
十週後
羅蘭露出微笑，看往別處。「殺人呢，有點像我認識的大部分男人對性的感覺。做一次，衝動暫時就會減少一點。所以我殺了甘瑟，本來想一起殺了曼寧，但後來覺得嫁禍給他更有趣。事實上，光是殺了甘瑟也不能解救史黛西。我得把這兩個都弄掉。很好笑的邏輯，我承認，但很有用。」
過了一段時間他總算想通。
「對。重點來了。我一直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沒錯，我殺了他，我要凱西上去看，因為我想讓她知道她自由了。我不知道她會驚慌失措，我hetubook.com.com早該猜到的。那是我的錯，我學到了教訓。總之，一直沒人找到史都華的屍體……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連我也嚇壞了。我猜是凱西把屍體藏了起來，但後來她也消失了。我甚至懷疑過是雷．里文殺了她，再把兩具屍體藏起來，尤其是幾週前，我還在廢墟附近看到他，時間差不多就在我跟卡爾頓．弗里碰面之前。」
「謝謝你，布蒙。」
「事實上，凱西——別叫她梅根，那不是我認識的她——是最棒的。我很喜歡她，打從內心喜歡。她也熱愛這種生活。人們不會提這部分，你聽到的都是嗑藥、賣淫、暴力，但那不是全部。你看過夜總會。對某些女孩來說，那是她們最好的寄託。好玩又刺|激，夜夜狂歡，在一成不變的悲慘生活裡，那種生活有什麼不對？」
「我希望你來，那樣我會很高興的。」
「是嗎，我可不那麼覺得。」
「妳怎麼闖進去的？」
梅根知道這種生活並不完美，久而久之，甚至可能出現裂痕，但它終於不再是個謊言。她不知道這樣的生活會走向什麼地方，但此時此刻感覺還不錯。她渴望正常的生活。她喜歡跟鄰居共乘、準備午餐、教小孩功課、跟她深愛的男人一起亂看電視。她希望這種感覺能夠延續，但從歷史和人性的角度來看，應該不會那麼簡單。有朝一日她又會管不住自己的心。一定會的。悲傷、恐懼、熱情、不可告人的祕密，沒有什麼會永遠不變。但或許只要她深呼吸，堅定腳步，就能讓這種感覺留在心中，至少存留得更久一些。
令他們震驚的是，潛水夫竟然找到了一些原封不動的屍袋。
布蒙還有問題想問，但她說：「親愛的，今天就到這裡，我還有電視採訪。」
「他跟我恰恰相反。」
只差一點，羅蘭就會被繩之以法。警方找到了屍體，也發現羅蘭在麻蒂瓜狂歡節當天犯下弑夫案。聯邦探員接手了這個案子，羅蘭入獄只是遲早的事，況且她的時間也所剩不多。然而，從她繳械屈服的那一刻起，一個明星就此誕生。
「這又帶出另一個問題，」布蒙說。「卡爾頓．弗里的聖安東尼徽章怎麼會在雷．里文的公寓裡？」
「妳把它弄得像失蹤或離家出走。」
莎拉．葛林手拿玫瑰走向敞開的墓穴，然後把花丟在棺材上。蘇西跟著照做，接著是布蘭登。布蒙沒有移動腳步。他身後的艾琳一身黑衣，十ｍ.hｅtuｂｏoｋ.com•com分好看，她身邊站著的是她丈夫，尚。坦白說，尚是個好男人。布蒙轉身去看艾琳，兩人目光交會，艾琳對他淺淺一笑，布蒙的胸口隨即感到一陣再熟悉不過的痛苦。他知道那股渴望永遠不會消失，但艾琳已經離他而去，他必須了解這點。
「我載她去。」
費斯特把車停進停車格，然後下車。他緊緊抱住雷，雷也出乎自己意外地抱了他。
進了航廈，雷排隊接受交通安全局的檢查。兩星期前，當富萊．希克利跟他說他會被無罪釋放時，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梅根在沙發上坐下。大衛圍住她的肩，把她拉近。她依偎著他，把頭靠在他的胸膛上。大衛習慣性地切換頻道，她不管他，任由他去。頻道快速切換，畫面閃爍不定。
「怎樣？」
棺材降到了墓穴的底部。
富萊笑了笑，把手放在雷的手臂上，說：「你已經付出代價，用十七年付出了代價。」
這就是布蒙後來想通的事。這個就是羅蘭的計畫。
「那太好了，」大衛說。「真希望她快點拿到駕照，這樣她就能自己開車了。」
「有件事我還是不懂。」
「我有權利擔心。如果你在那裡搞砸了，我就能要回我的最佳員工。」
「對。看見她的反應我才發現她也對屍體一無所知。該你了，布蒙。」羅蘭靠上前。「告訴我史都華．葛林的事。那是我心中最大的疑問，告訴我他的屍體怎麼了。」
「你開玩笑嗎？雷住的地下室有幾扇小窗，我打開其中一扇，把徽章丟到房間中央，就這麼簡單。不過真是怪了，我是指雷分屍的事。」
「死了這麼多人，這一條是小意思了吧？說到哪兒了？凱西，對。」
「所以那是第一年？」
「所以拿球棒攻擊雷、搶走他相機的人是妳。妳想拿走他拍的照片。」
費斯特在機場放雷下車。
所以羅蘭才會接受電視訪問。大眾對她十分著迷，她天生的魅力自然流露，別人想學也學不來。海思特．克林姆斯坦的策略很簡單：混淆視聽、轉移焦點、拖延時間。聯邦檢察官對最後一點沒什麼意見。他們並不想審判一個被大眾視為英雄的垂死女人。
「我還有好多事要忙。」
「那就問啊，帥哥。」
他想起羅蘭、戴爾．弗里、雷．里文、梅根．皮爾斯，甚至還有艾琳，他們都離開了他，案子也了結了，但他們仍和-圖-書然在他心中。
「我已經逃避很久了。我要對自己做的事付出代價。」
「可憐又善良的雷，」她說。
「那是騙人的。直到最近我才找到她。」
此刻所有人聚集在墓地，將史都華．葛林的遺骸放入墓穴。如今，莎拉正式成了寡婦，她站在女兒蘇西和兒子布蘭登的中間。布蒙看著他們的臉，不知道這家人今後會何去何從。莎拉活在那種無限延長的緊繃狀態太久，他擔心她沒辦法走出來。
「她的確是。我知道她會想念這裡的生活。所以十七年後當她重回夜總會的時候，我一點也不驚訝。這個她跟你說了？」
羅蘭知道他心中還有疑問，所以盡可能回答他的問題。最後一次單獨見面時，布蒙說：「告訴我羅斯．甘瑟的事。」
「我記得練完之後朗迪會送她回來。」
至於其他人，生命已經往前運轉。比方里奇．曼寧，他洗清了殺人的罪名，終於獲得釋放。走出羅威監獄的大門時，沒有一個人去接他。
羅蘭點點頭。「我差點要完全放棄，但又想反正我活不到下個麻蒂瓜狂歡節了，所以管他的。」
在史都華．葛林的遺孀——莎拉．葛林的要求下，搜索隊由布蒙負責率領。雷．里文帶他們從另一條隱密小徑，走上一處偏遠的懸崖。當年他就是從這裡把打包裝袋的屍塊丟入湖中。
「野心太大是什麼意思？」
「謝了，費斯特，」雷說。
「對。然後我跟蹤她回飯店，我有朋友在那裡的櫃台工作，他們給了我她的真名和地址。我去了她家，也想出引她回到這裡的方法。」
「這件事就算了。」
「妳決定把屍體藏起來，」布蒙說。
瑪麗亞斷氣時，戴爾仍握著她的手。
「現在案子結束了，」莎拉說，「你還會來看我嗎？」
雷獲釋之前，已經答應全力協助警方找到史都華．葛林的遺骸。他的律師富萊．希克利幫他擬了同意書。希克利要求法院不得對其當事人提起告訴，以此作為他幫助警方尋找屍體的條件。郡檢察官辦公室很快就同意了。最後，雷．里文的罪名只剩下擅自處置屍體，但這項罪名早已經過了追訴時效。
「妳認出了她？」
「我並不想要破壞她的生活，但我需要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這個問題一直困擾我。我試著找她，但她真的打定主意要從世上消失。那段期問，我也看著你追著自己的尾巴跑，設法找出史都華．葛林的下落。你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沒有屍體
和_圖_書，案子就沒辦法成立。你看，我學得很快吧。所以為了避免案子越搞越亂，我決定改變方法。」
布蒙點點頭。
「我很高興聽妳這麼說。」
「凱西就是其中之一？」
「出了什麼狀況？」
答案出乎他意外。「我不懂。妳是怎麼找到她的？」
或許富萊說得沒錯。血的畫面有一陣子不再出現。但雷沒有百分之百擺脫夢魘，或許永遠都不可能。他喝酒還是喝得很多，但總算是踏出了步伐。
莎拉舉手遮陽，對著陽光瞇起眼。「我知道聽起來有點奇怪，但這樣我終於能夠告別過去了。」
兩人站在原地片刻。
布蒙才剛去探視、訊問過羅蘭。她只肯跟他說話，這是她的規矩，但他可以跟其他人討論從她口中得知的事。起初布蒙懷疑她在玩什麼把戲，除了累了和不想逃亡這兩個理由，她為什麼這麼輕易屈服，而她所謂的「計畫」又是指什麼。
「想走可沒那麼容易，過來，你這小子。」
布蒙的心思回到史都華．葛林的喪禮現場，一個死在羅蘭手下的男人。送葬者低下頭。
布蒙點點頭：「對。」
布蒙成了羅蘭談心和告解的對象，儘管他不怎麼想承認，但他的確是喜歡跟她在一起，從這點或許可以明白，為什麼他跟女人的關係總是搞不稱頭。
「對。」
「對。」
「她假裝來大西洋城參加什麼愚蠢的會議，結果當然還是走進了La Creme。」
「不可能就這樣。」
「五分鐘就好。」
梅根．皮爾斯關上Sub-Zero冰箱，隔著早餐桌前的凸窗看著兩個孩子。後院裡，她十五歲的女兒凱莉正在找她弟弟麻煩。梅根有股想要推開窗戶、像平常一樣叫凱莉適可而止的衝動。但今天她不想這麼做。兄弟姊妹就是會吵吵鬧鬧。不會有事的。
「沒錯。如果我把屍體留在那裡，就會引來警察，那麼每年我都得重找新地點，那樣太費事了，你懂吧？所以，只要是失蹤，事情就會不了了之。」
那女人就是羅蘭。
雷從輸送帶抓起手提行李，往登機門走去。告示牌上顯示還有十五分鐘才開始登機。他坐在登機門旁邊，注視著手機。他想打給梅根，告訴她他找到了工作，他不會有事的，但他故意弄丟了她的手機號碼，就算腦袋還記得，他也不會打這通電話。他會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年復一年在腦中思考。他甚至撥出了梅根的號碼，但絕不會讓電話接通，也絕不會再跟梅根——凱西——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