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莫亨德羅經過很長時間的思考，又把來信讀了兩三遍，他意識深處一閃而過的念頭，今天變得較為清楚了。他生活的天空中，曾以如彗星尾部一樣閃現過的思想，今天也變得更加清晰可辨了。
莫亨德羅打開信讀了起來。可是，怎麼回事？使他大吃一驚……筆跡雖然拙劣，文體用語卻不簡單！字母雖然歪歪斜斜，可是用詞造句卻與其不符，相當文雅。阿莎在信中寫道：
第二天，僕人從書桌上打掃了許多紙燒的灰燼。不過，那不是阿莎來信的灰燼，而是莫亨德羅許多沒有寫完的回信的灰燼。
這之後，莫亨德羅又重新坐在扶手椅上，似乎想證實自己的想法再次讀起信來。讀著讀著內心湧出一種歡欣鼓舞的情緒。他竭力想像自己是在讀阿莎的信。但是，這樣用詞遣句，無論如何是單純的阿莎想不出來的。
這兩年，我飽嘗痛苦，想得很多。但有一件事我怎麼也弄不明白——難道你不能留在家裡，硬要拋棄我們嗎？要是因為我，你離家出走有什麼必要呢？是不是我纏你太緊了呢？要是你把我扔在屋角裡，或把我拋在門外，難道我還會出現在你的眼前嗎？如果這樣，你為什麼要走呢？還是讓我走吧！我想，我默默地來了，還是讓我默默地走吧……www.hetubook.com.com
我的主，儘管如此，也不會給你帶來任何損失。或許，你可能偶爾也想起她。也許你對她還有點憐惜。不過，你的不屑一顧的態度，像刺一樣插|進我的肌體。無論是整個白天，無論是整個黑夜；無論在做什麼事情，無論思考什麼問題；我無時無刻不感到這種刺痛。請你給我一種忘懷一切的靈丹妙藥，使我就像你忘記我一樣地忘記一切吧。
莫亨德羅知道，信是不會長的，不會寫更多的話，阿莎還不能很好地把自己心中的想法表達出和圖書來，因此信裡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東西。莫亨德羅只能從不熟練的字母和歪斜的線條來構想她要說的話語。莫亨德羅唸著阿莎用稚嫩的手精心描繪的他的名字時，似乎聽到了一支美妙的歌曲。那是忠貞女人的心靈中唱出的永恆之歌，那是一支從九霄雲外傳來的純潔的愛情之歌。
現在阿莎更加需要這位女友了。因為她能用言語來表達自己內心的苦惱。要是沒有比諾迪妮，自己是多麼軟弱無力，毫無辦法啊。
這是一封什麼樣的信！！這信中的話語出自於誰呢，莫亨德羅當然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手拿著信，彷彿像突然失去知覺似的。像火車在軌道上飛速行駛一樣，他的思想也一閃而過；結果與那軌道上迎面奔馳而來的火車相撞而傾覆。莫亨德羅感到極其不安和困惑。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要用此信使你回憶起你要忘卻而離開了的那個人。被你扯下並拋在地上的那根藤蔓，現在又企圖恬不知恥地爬上來纏你了。啊！她為什麼不化為齏粉與大地合在一起呢？
和-圖-書
莫亨德羅離開椅子站了起來。雙眉緊蹙，千方百計想迫使自己生比諾迪妮的氣，但到頭來只不過生阿莎的氣罷了。
他突然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狠擊書桌一拳，說道：「滾開，滾開！把信拿去燒掉！」說完後，他把信拿到燈蓋跟前。但他沒有燒掉，而是再讀了一遍。
幾天後，莫亨德羅在學生宿舍裡收到一封字跡熟悉的信。白天，忙亂之中，他沒有拆信，而是把信裝在貼身的口袋裡。在聽課的時候，以及在醫院裡查病房時，總是一次又一次地想起：有隻愛情的小鳥，在他心中築了巢，正在那裡酣睡哩！只要把她喚醒，她那美妙的歌聲就會時刻在他耳邊迴響。
只讀了兩三行，一種令人陶醉幸福的疑惑，如醇酒一樣湧上心頭，使他頓時飄飄然。這種模糊而又明朗的、使人生厭而又蠱惑人心的、用意惡毒而又倍覺甜蜜的、勇往直前而又畏hetubook.com.com首畏尾的愛情光芒，使莫亨德羅心醉神迷。
這封信是比諾迪妮起草的。幼稚的阿莎把它當作自己的想法抄寫下來。比諾迪妮講的一些話，阿莎從來沒有細想過。她抄這封信時，使她感到所有這些話，都表明了自己的想法。自己遠遠也無法這麼生動地表述自己的思想。
這幾天的離別，使莫亨德羅完全忘卻了近來與阿莎相處的不愉快的緊張關係，又重新回憶起新婚燕爾之時與純樸阿莎那種幸福相處的情景，日常事務細節之間的摩擦與不快，只是不久前才使他感到不高興。現在，莫亨德羅所有這些不愉快的想法，全被純潔愛情歡樂的光輝所掩蓋，阿莎可愛的形象又在他癡情的心中再次復活了。
晚上，莫亨德羅回到他那寂靜的房間裡，點亮了燈，坐在扶手椅上，開始休息。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封散發體溫餘熱的信。他看那封信上面的字，好久都沒有撕開。
最親親的！
「和*圖*書你看看，阿莎是多麼的愚蠢！居然想『感動』丈夫而施展手段。」莫亨德羅心中獨白。
我的主，你愛我，這是否是我的過錯？我連做夢都不曾夢幻過這般幸福的命運。我來自何方？誰都是知曉的。如果你不想見到我，如果你把我當作你家的不應付工錢的奴僕，我也不能對你有任何抱怨。還有，如果晴天註定會出現霹靂，為什麼那霹靂只燒傷我呢？為什麼不把我的心靈和肉體全都化為灰燼呢？
「比諾迪妮多麼準確地瞭解我的苦衷啊！」阿莎想道，「多麼準確地表達了自己的想法！」
莫亨德羅開始想用刀子在自己的手或腳的某處地方刺一下，或者是讓心再痛快地醉一回。管它跌倒在何方何地呢！
莫亨德羅極為緩慢地把信封拆開，把信紙取出來。緊貼在自己前額上，過去他曾送給阿莎一瓶香水，現在展開信紙，那種熟悉的香水味撲鼻而來，彷彿是心愛的人的一聲長長的嘆息，直接進入了莫亨德羅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