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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日本，要自我提醒的機會實在太多了，因為它有數不盡的東西，會惹起人的聯想。日光的「東照宮」、京都的「二條城」、大阪府的「大阪城」，明明白白就是依據唐朝建築做樣本的。金壁輝煌、雕刻精細的長廊和殿門，就直截叫做「唐門」。宮裏屏風上的畫，跟在「故宮博物館」看到的唐人畫，沒有多大分別。古木參天的幽林，傳來陣陣古琴，沿聲細覓，拐了幾個彎，只見又和-圖-書另有樹林，琴音還是來自無覓之處，這般况味，分明又是古意盎然。踏進在古代本來帝皇貴族織錦織的「西陣織物館」，能不想起跟曹雪芹有關的「江寧織造廠」麼？看了德川時代三大名橋之一的岩國錦帶橋，還會懷疑「清明上河圖」裡那道橋太彎，怕站不穩腳嗎？

也許，真有點自討苦吃。我不能責怪日本保留了太多中國的味道。「日近長安遠」，誰叫我只站在落馬和-圖-書洲山岡上臨風惘然，卻從沒跨過那河，如今，反飛到千里外來呢？

於是，儘管不斷地提醒自己，但這種聯想竟是揮之不去，而且愈來愈强烈，往往一閃的就佔住了腦海，我完全失去控制它的能力。試看看吧：踏上絕不用上一口釘，只靠木樺嵌成的清水寺眺望台，我便想起宏偉無比的天壇。看見擺在寺門的一雙鐵屐，和兩枝許多人使動也提不動的鋼禪杖，我又彷彿hｔtps://ｗｗｗ.hｅｔｕbook.ｃoｍ•coｍ看見魯智深的影子。在綠油油一片的「後樂園」裡，我會誦著范仲淹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進入陰森肅穆的「三十三間堂」，面對一千尊觀音和面目猙獰的十八位羅漢，我問「雲岡石窟」是不是一個模樣？跨進滿是奇怪形狀鍾乳石、豐富地下水，冷得我發抖的「秋芳洞」，在讚歎之聲不絕中，有人告訴我「七星巖」比它好看百倍。

突然，我看見一條靜靜的河，河畔有青青的草，有綠得叫人發狂的垂柳，有輕盈的雙燕裁柳剪風的飛去……果真是詩中草木、夢裏江南？我去輕攀拂首的柳條，捏得滿掌冷冷的雨水，定一定神，只見身旁有一堆正肅然諦聽導遊人員講解的日本人，我不禁凄然。誰會知道，這兒有個傻瓜，竟站在異國的泥土上，去追尋從未見過的鄉土面m.hetubook.com.com容。咬一咬脣，我提醒自己：這是可憐又十分可恥的聯想。

細雨迷濛裡，我們踩著會嗦嗦作響的石子路，看過了植有十三萬棵不同名字樹木的明治神宮，學會了在明信片上常見像個「井」字形狀、人家多用來代表日本風光的那類建築物的名字：「 大鳥居」——神聖的標誌，也跑過日本人會帶著一面敬慕、而又十分嚴肅地站在門前拍照留念、我們卻搖搖頭說：「怎可以比得上咱們北京故宮」的皇居。旅日的行腳，就這樣展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