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玩意
在我成長的年代，物資匱乏，所用的物品會隨着人成長，隨着人變老，人想滯留也不行。
「玩具」
黑蟻身形大，腰纖肚大，特別在吸了水分時，肚子脹得透明。牠們走動得快，行列往往有點亂。黃絲蟻小巧淡定，列隊前進，沒有蟻會越隊。觀蟻，兩種蟻各有吸引力，黑蟻看得人眼花，但多戲劇性變化，黃絲蟻團結整齊，容易分清領隊和工蟻，卻嫌隊形保守，定睛看多會變成「鬥雞眼」。
題目玩具，為甚麼要用引號？因為它們不是玩具。
牠們太有秩序，不好看，我會很殘忍……真的殘忍，純粹為了自己快樂，用手指捏死隊中一隻蟻，或者向牠們潑水，陣腳一時大亂，我就等着看牠們怎樣在危難之後，重新整合。現在回想起來，那些給我捏死的蟻，真是死得不明不白，大概這叫天地不仁吧！
第三件：不
wｗｗ•hｅtubｏoｋ•cｏm•ｃｏｍ該用件來做量詞，它只存在我腦海裏：並不實存的小人國。那時候，我沒聽過小人國故事，只是不知何故生出這個奇怪想頭。家裏沒有人的時候多，孤單的孩子，藏坐在大籐椅裏，凝視着空蕩蕩的大廳，地上就浮現了街道、房子、車子和行人。它每次出現都同一形格，絕不因為幻想而變化。我可以説得出每條街道兩旁店鋪的樣子，也說得出每個行人的活動。我會讓街上有些事情「發生」，然後組成一個一個古仔——大概我又在自說自話了。這個想頭，不會是大人引起的，因為惟一跟我講故事的外祖母，只懂《水滸傳》和《三國演義》。我很快樂，每一次居高臨和圖書下，主宰着這個小城市。回頭看這幅童年畫像，匱乏卻又富饒，孤寂卻又熱鬧，一切那麼矛盾而溫馨，是誰賜予的？我實在幸運，想來還是值得炫耀的。
我的童年，就在這三件不用錢買的「玩具」陪伴下，冉冉逝去。
一九九四年四月廿七至廿八日
「小意思」
另類玩具——翻花繩
在物資匱乏的五十至八十年代，兒童大多沒有精美的玩具，但是他們會利用日用品來自製玩具，翻花繩就是其中一種。翻花繩又稱翻線戲、翻絞絞、解股，是一種以繩子作道具的遊戲，可以單人玩，也可以雙人玩。單人玩的時候，可用手指把繩圈翻成不同花樣，直至不能再翻；雙人玩的時候，其中一人把繩子打結，弄成一個圈，再將繩圈繞在兩手間，用手指把繩圈編成花樣，接着，另一人接過繩子，並翻成另一種花樣，彼此交替翻繩，直至不能再編出新花樣為止。一根小小的繩子，通過靈巧的雙手和心思，能翻成各種各樣宛如動物、植物等的花樣，當中的樂趣，並不少於現今精巧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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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觀蟻。螞蟻的生命力真強，在人類的食糧都缺乏的環境中，ｈtｔps://wwｗ•hetubook•com•ｃoｍ牠們居然無處不在。家裏沒有甚麼東西足以惹蟻，可是黑蟻、黃絲蟻，總分成兩派，整天在許多角落來回走動。騎樓欄杆上，正是牠們必經之道。每天，我搬一張木凳子，趴在欄杆旁，細細觀看牠們的陣勢。
牠們整天忙着搬運，有時搬食物，有時搬白色的卵。食物，是我假設的，因為牠們含着的小粒，我分不清是不是食物。牠們最大動作是搬別的昆蟲屍體，黑蟻一口咬住一隻比牠身體大幾倍的蟑螂腿，飛快前跑，好像毫不吃力。幾隻蟻合力扛動小截蟑螂屍體，就偶有忙亂了。
在戰火、貧窮、匱乏時代度過的童年，沒有甚麼值得炫耀的回憶。
第二件：小藥瓶。從前吃西藥，藥丸用窄頸胖身的玻璃小瓶盛著。我擁有兩和圖書個這樣的樽仔，他們是一對，孩童無知，沒為他們分性別。我從紙盒中拿出來，把紅色藍色膠蓋拔出，斜斜蓋住瓶頂，從後面看，就是一對戴了紅帽子藍帽子、又胖又矮的小人。
（今天早上，新聞報道，一個家境富裕，擁有許多玩具的小孩子，因父母不在家，耐不住孤寂，跳樓自殺。於是，我想到自己的幸運。）
每天，他們就是這樣活起來。我用手指幫他們移動身體，我扮成不同的聲音代他們說話，也跟我說話，講些甚麼，現在當然記不起來。我歪着頭，趴在桌子上，把視線移到與它們齊平，展開一天的對話。奇怪，這一對童年良伴，我竟沒有給它們改個名字。
且說說三件「玩具」，進學校之前，也就是說九歲之前，它們是我永不離棄的良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