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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收集是聚攏，但您同時也會割愛和分享，這很有意思。譬如我們都耳熟能詳的，是您捐出大批藏書給中大圖書館成立香港文學特藏。另外，您的學生和朋友都收過您不少別具心思的禮物。我記得您在〈小酒杯〉中提到，豐子愷太太送您印有像竹久夢二畫作的小酒杯，您那麼喜歡豐子愷，這酒杯對您來説必定很有意義，但您後來竟把它轉贈出去。可以談談這分享和割愛的心情嗎？

樊：看來我https://www.hetubook.com.com最初的假設是對的。在苦難之時，您總有一種奇特的能力，把它們變成積極正面的力量，這樣對自己和其他人都有好處。

盧：沉溺於苦楚中，又有甚麼意思呢？除非你死去，否則當你要一直活下去，實在沒必要帶着如此沉重的枷鎖。父母的死亡便讓我領悟到強烈「活下去」的意願。

我也不知該怎樣說，我愛很多東西，但有時候，我和_圖_書會忽然想起，在我年幼時，我媽媽突然去世；初中一時，父親也死了；再談遠一點，第二次世界大戰，香港淪陷的三年零八個月時，戰火令很多生命一剎那間我在眼前消失。我相信這些經歷對我有很重要的影響，讓我知道世界上有很多東西都不是真正永久屬於我的，但有些潛在的影響力卻是永恆。例如母親去世了，她在我身上發揮的影響力，就是永恆。我最近看見很多先進的錄音器材，突然和_圖_書想起，怎麼我完全記不起母親的聲音呢？

盧：這是從來沒有人向我提過的問題，很好。

盧：說回那隻杯子。得到這隻杯後不久，豐子愷夫人便去世了，我對杯子更珍之重之，一想到杯子原來是不斷地接觸豐先生的，然後到我手上，我當然要很珍惜它，很愛它，但當緣緣堂（豐子愷先生的紀念館）重建好以後，杯子在我身邊，彷彿失去了根源，我沒理由要它撇棄根源，跟我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去，因為和豐先和-圖-書生有關係的人和地都在石門灣。當然我把它送回去時，我也有千萬個不捨得，我便安慰自己——因為如果我一直沉溺在戀戀的情緒之中，是不健康的，所以我跟自己說：「你應該開心才對，因為在那段日子中，你為他們好好保存了豐先生的遺物，否則杯子可能已經散失或破碎了，只因我如此珍而重之，它今日才能回到屬於它的地方，我算是做了一件好事，所以我應該很高興。」我不知這是甚麼精神，不過從小到大，我https://www.hetubook.com.com從母親那兒學到的是，不應戀戀於那些自己不能掌握或能力不逮的事，我們應該想辦法把苦楚散，變成另一種力量，這對自己的健康和他人也無害。

樊：這不單是把傳播開去，還附加了其他東西，例如豐子愷夫人送您酒杯時，附加了豐氏夫婦的心意，您把杯送出去時，又附加了其他東西 。假如聚與散都不是由人來決定，人起碼能在散落之前，為物品加添更多意義。我雖然不敢說這是永恆，但最少能令東西的象徵意義更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