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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照片相簿揭開了又合上，嘆息之後復微笑，嘆息的是，為甚麼照片裡有排排坐吃粉果的安適妥當，而人生卻往往一隻兩隻跌落水。我所微笑的，也正是這兩者間所構成的微妙又略帶諷刺的對比。然而到底，照片裡的世界是死寂而寒冷的，不點頭的花，不長高的寶寶，永遠是一方黑白或者彩色，壓ｗｗw.ｈeｔubｏｏｋ.coｍ.com在書檯玻璃下，掛在牀頭牆壁上，單純而澄清；生命裡的歡笑血淚，卻都沈澱了在照片背後。而我，到底沒有大徹大悟，生命和真實，始終是在照片之後。不錯，一切都會成為過去，但並不因此而變為虛假。各式各樣的焦慮痛苦，豐富如葡萄，堅實如蘋ｈetubｏok.ｃom•com果。好的壞的，我一併感謝，一併接受。誰又說生命不澈底呢？一切都明確實在，針針見血，拳拳到肉。那天，家裡人送哥哥，我站在一旁，看見妹妹挽著哥哥的手走入機場，鼻子就酸了起來。那怎樣解釋呢？你可以說是腦神經無條件反射作用。可是從見到以至腦神經反射作用之和圖書間的過程，是我意志的選擇：我願意被感動。至於鄉間的姊姊，我甚至沒有見過面，但知道她有病之後，深夜寫了一封長信給她。這些外人看來微不足道沒有價值的東西，經過意志的提煉之後，都成為寶物。而我，又何必把這些東西過份公開呢？有些花兒，只在黑夜才會芬芳，有些珍珠，只有在黑暗中才放光明。無論和*圖*書怎樣，生命的悲哀和痛苦，才是至真至美的、可靠的。

至於照片，報刊上說會因化學作用漸漸變黃。由此可見，那一小片澄清永恆，終不可靠。凝結了的，終於會溶解。只有生命的流水，才永恆地滾滾而來，渙渙而去。

每張照片，是一小片永恆，從時間的流水裡偷去，凝結而成。永遠鮮紅嫩綠的花草，永遠胖白可愛和圖書的寶寶，頭上結上一隻蝴蝶，在陽光下瞇著眼睛側著頭，永遠是一家人大團圓，爸爸膝上坐著妹妹，媽媽懷裡摸著弟弟，哥哥姊姊站兩旁，有的欣然微笑，有的木無表情，但無論如何，永遠不分離。在真實生命裡，可能姊姊生病，哥哥怕老婆，小弟小妹唔生性，終日吵架。最後還要天南地北，各奔前程，留下兩老相依為命，共渡餘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