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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話表過，言歸正傳。這首敕勒歌，毫無疑問是敕勒族的一首民歌。敕勒族，亦稱鐵勒族，是匈奴的苗裔。北朝時居朔州（今山西北部）一帶。敕勒川，應該是敕勒族集居地區的河川名或地名。陰山山脈，起於河套西北，綿亙綏遠、察哈爾、熱河三省，與内興安嶺相接。「敕勒川，陰山下」，點明了敕勒族人生活的地區。

穹廬就是氈帳，今俗稱蒙古包。「天似穹廬」是個很妙的比喩。當然，以大小來說，穹廬和天扯不到一起；但是，從形狀來說，兩者的確有相似之處。敕勒族人夜夜睡在帳裏，仰臉望帳頂，圓圓的帳頂中間高起，四周斜垂。看慣了這種樣子，一旦在草原上仰天而臥，發現天也是中央高起，四周斜垂，極低處與大地連成一線，靈機一動，「天似穹廬，籠蓋四野」的妙喩就產生了。這樣的妙喩，敕勒人個個能會意，而且個個都喜歡。因爲住穹廬說不上是舒適的生活，但是一旦「天似穹廬」，這對住穹廬的敕勒族人眞是一大慰藉。所以我覺得這兩句話對敕勒族人來說，是頗有心理建設功能的。這首歌愈流行，它產生的心理建設功能也愈大。

在談這首詩之前，我先要講一個和這首詩有關的歷史故事給你聽。

我喜歡這首敕勒歌。我欣賞它的詩句自然渾成，不假雕琢。在中國詩歌中，自然渾成如敕勒歌的找不出幾首。我也嚮往敕勒歌所勾https://m.hetubook.com.com畫出的那一望無際的青青草原，我的足跡從來不曾到過那種地方，讓我在那裏醉臥一宵或者在那裏滾來滾去，要我少活幾年我都願意。就是彌漫在字裏行間的那份無可奈何的寂寞蒼涼，我也能領略一二。你想，我怎能不喜歡這首詩？

竹林七賢之一的劉伶時常縱情飲酒，不守禮俗，有時候，他還在屋子裏裸體會見朋友。有人看不慣他這種樣子，出言譏刺他。他就說：「我以天地爲房屋，以房屋爲褲子。你們諸位爲什麽鑽進我褲子裏面來？」

詩的最後三句是一般人最喜愛的。蒼，青色。蒼蒼，深青色。青色而深，可見天高不可測。茫茫，廣大貌，形容野曠無極。詩句雖以「蒼蒼」形容「天」，以「茫茫」形容「野」，其實「蒼蒼」者豈止「天」，「野」亦「蒼蒼」。你看，「風吹草低見牛羊」草何其茂密！可見「野」亦「蒼蒼」同樣，「茫茫」者豈止「野」，「天」亦「茫茫」。「天」如不「茫茫」，那能「籠蓋四野」？所以「天蒼蒼，野茫茫」兩句，解釋時應加以揉合，才能使蒼天覆蓋下一望無際的青青草原作最飽滿的呈現。「風吹草低見牛羊」是這首詩不能少的一句。沒有這句，彷彿看戲，幕已拉起，佈景已呈現在觀衆眼前，就是不見人物登場。必須人物登場，戲才上演。必須「ｈetｕbｏｏk.ｃom.ｃoｍ風吹草低見牛羊」，這首詩才完成。眞想不到這三句以「天蒼蒼，野茫茫」如此曠遠無極的空間開始，通過「風吹草低」的途徑，最後落在一羣牛羊身上！妙哉妙哉！「吟成五個字，撚斷數莖鬚」的苦吟詩人，恐怕就連撚斷肋骨也寫不出這般自然渾成的妙句吧？

「風吹草低見牛羊」，一句七言句子，却用上三個動詞。這種句法，後來詩詞中也偶有所見。就記憶所及，像張先那闋天仙子的名句「雲破月來花弄影」，像吳偉業名作圓圓曲的「破敵收京下玉關」，都是其例。這些擁有三個動詞的七言句子，粗看似乎差不多，其實變化不少，細分起來，至少也有十幾種句型。就以前面提到的三句來作例子，它們的名詞動詞排列方式，並不完全相同，可以說一句一個型式。但不論有多少型式，七言之中用上三個動詞，這三個動作一定能給人一氣呵成的感覺。你試着體會一下以上三個句子，不是有這種感覺嗎？

講完這個故事，我聯想起另一個故事：

敕勒川這首北朝民歌，可以說人人喜愛，但是喜愛之處未必全同。有人欣賞詩句自然渾成，不假雕琢；有人欣賞詩句所呈現的陰山下敕勒川一望無際的青青草原；也有人從詩句裏面領略到一份無可奈何的寂寞蒼涼。讀者由於個性和人生境遇的不同，各自從詩中找到了使他感動的部分。我願特別說一hｔtｐs://ｍ•ｈetuｂｏｏｋ.cｏｍ•cｏｍ說這首詩所流露的無可奈何的寂寞蒼涼。天如此高，野如此曠，風如此疾，草如此茂。當風吹草低的時候，看到了什麼？看到的只是牛羊！面對蒼天、曠野、疾風、茂草，個人何其孤單，何其渺小！所見到的牛羊，絲毫無補於個人面對大自然時的無助和孤單之感。一個有抱負有鬥志的男兒，當他發現自己縱然盡心竭力也不能改善自身的處境，他從這首詩歌最先捕捉到的，不會是詩句的自然渾成，也不會是敕勒川的草原美景，而是彌漫在青青草原上的那份寂寞蒼涼！因此，當斛律金一曲敕勒歌，高歡和着唱，唱着唱着，高歡終於忍不住掉下淚來。高歡一定覺得，自己就是那個佇立在「天蒼蒼野茫茫」的原野中「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孤單無助的人。劉邦如果在廣武受傷時聽到敕勒歌，相信他也會落淚。項羽如果在垓下被圍時聽到敕勒歌，相信他一樣會「淚數行下」。

我們有句俗語：「三句不離本行。」敕勒族人說「天似穹廬，籠蓋四野」也頗有這種意味。一個從來不住穹廬的人，絕對說不出這種話來。寫到這裏，我又想起一個故事來。你看，我的故事不少吧。「晚鳴軒愛讀詩」專欄之所以採雜文筆調談詩，而不學學我的朋友顏元叔敎授那樣一本正經的析詩論詩，連詩骨子裏的骨髓是紅是白也要抽出來給讀者瞧瞧，一來由於怕自己沒有這份本事，二來hetubook.com.com由於怕讀者沒有這份耐心。如果我一本正經析詩論詩，我那能隨心所欲的講故事？現在請看一個故事：

漢四年，高祖劉邦和西楚霸王項羽正在爭奪天下。一天，項羽在陣前要求和劉邦一對一決鬪，以決定天下歸誰。劉邦不但不答應，反而把項羽教訓了一頓。項羽大怒，命弓弩手一箭射中劉邦胸部。劉邦痛得站立不住，彎下腰去，但他恐怕士卒見了驚慌，影響士氣，立卽順勢用手摸脚，宣稱：「敵人的箭射中了我的指頭。」等回到營帳，才不支臥倒。不久，又接受張良的建議，强忍創痛，到各處勞軍，讓士卒看到自己好好的，免得士氣低落，影響大局。

不過，以上這段話我只是借題發揮。我講劉伶裸體見客的故事，目的在說明只有住穹廬的人才會說「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像劉伶，就只會拿房屋和天地相比，因爲他是住房屋的。住在臺北市的我，也絕對不會說「天似穹廬，籠蓋四野」，不僅僅因爲我不住穹廬，更因爲從高樓圍繞的市區抬頭仰望天空，天只像一塊碎布，一塊被裁縫師剪裁用賸的不規則形狀的碎布。可憐的天，它應該像穹廬，它却像了碎布。可憐的現代都市人，他應該看穹廬樣的天，他却只能看到碎布樣的天。

你看，劉伶這個人！他不怪自己無禮，還討別人便宜，說人家鑽到他的褲子裏面。聽說外國目前流行天體運動，成百上千的男女在風光迷人的海灘上赤m•ｈeｔuboｏｋ•ｃom.coｍ條條相見，彼此彼此。可惜他們不知道一千七百多年前的劉伶；如果知道，大概會公推劉伶爲天體運動之祖，並且在天體運動海灘上替他立一個紀念碑。

你看，做一個領導人物多不容易！如果你一有痛苦就呼天搶地，喊爹哭娘，快別妄想做領導人物啦！

在北朝享國最久的魏國到了後期，分裂成東魏西魏。東魏的實權在高歡手裏，西魏的實權在宇文泰手裏，兩朝的皇帝都是傀儡。東魏孝靜帝武定四年（西元五四六年）高歡率軍圍攻西魏玉璧。玉璧守將韋孝寬堅守不降。雙方攻戰五十天，高歡的士卒死了十之四五，高歡本人也恚憤發病，不得不下令撤退。這時，西魏軍傳出消息，說高歡中弩受傷。高歡爲了否認自己中弩受傷，安定軍心，勉强振作精神，坐着會見重要幹部。席間，高歡命他的親信鮮卑人斛律金唱敕勒歌。高歡自己也和着唱，唱着唱着，忍不住陣陣哀感，終於流下淚來。

這是一首北朝民歌，原來用鮮卑語歌唱，後用漢字寫定，因此也可以說是一首早期的翻譯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