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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默和風趣是聊天不可少的維他命，但是不能說把胡扯、講笑話和聊天等同起來。

國人所喜愛的對口相聲，原是北平的土產。因爲北平人善於說話，因而產生了相聲；因爲相聲的影响，使北平人更善於說話。北平人愛聊天，善於聊天，實由於相聲創造了無數風趣和生動的語彙。十個北平人當中至少有八個可以上台表演相聲。即使在日常談話中，也妙語如珠，諧趣横生。俏皮話之多，幾乎可以編一部辭典。那些俏皮話，幽默恰到好處，絕不齷齟下流。例如以「高射炮打蚊子」來諷刺小題大作；對於自以爲是，頑冥不靈的人則說：「你這是電燈泡掉在醋缸裏了，說你酸你還一肚子火！」這本是罵人的話，可是常使被黑的人開懷大笑。

聊天不可有預定的題目，須像溪水一樣自流自唱，自起自落。假如幾個朋友坐下來閒聊時，有一個人不識趣的提議，喂，今天咱們聊聊某人某事好不好？或者，談談某個問題好不好。這樣就會把聊和*圖*書天變成座談會和研究會了。因爲有了固定的題目，就要有系統的思考，有系統的思考就是工作了。勞累了一天，還要用心思想什麽勞什子的問題，那豈不是自討苦來吃，遑論樂趣？

其次，工業社會有一種無形的緊張，使人感到永不能排脫的疲憊。人們只想尋求當下痛快的刺|激，很少再有咀嚼情思的趣味。對於較深刻的藝術，都無心去欣賞，當然也無興緻聊天了。

提到聊天，我不禁感到有點悲哀。因爲它正趨向沒落，而瀕臨絕跡了。拿我自己來說，本是愛聊天的人，可是現在竟經年累月無聊天之樂。根本原因是生活在近代工業社會裏的人太匆忙。朋友之間幾乎無事就不見面。一見了面，談不到半小時，就有人不斷看表，弄得對方心慌意亂，情趣全消。經年不見面的朋友，本可藉春節拜年的機會見見面，近來也由於電話拜年的流行而化爲泡影了。

近代的城市生活，娛樂太多了。足不出戶，透過收音機和電視就可集天下的視聽之娛。至於戶外的娛樂更是五光十彩，並且富於刺|激，誰還有聊天的情趣呢？

代近的建築也不利於聊天。每家自有一鴿籠，門關得死死的。比鄰而居，老死都不相往來。人與人擠得這麼近，心與心又距離這麼遠。生活熱鬧的不得了，內心又寂寞的不得了。有時不禁使人發思古的幽情。心中映現阡陌相連、田園相依、鷄鳴狗吠的圖畫。懷和_圖_書想慣看秋月春風的那些白髮漁樵，一壺濁酒，幾盞清茶，把「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的風概。

人不能向人正式提出：「我要了解你」，或者「請你了解我」。只能在言行的接觸中逐漸的互相了解。而聊天實是互相了解的最佳媒介。因爲在聊天時，心靈是敞開的，眞性、眞情和眞意才容易流露出來。

聊天的妙處，在於它的無所爲而爲。反過來說，要爲聊天而聊天，如同爲「藝術而藝術」。聊天本身就是無目的之目的，不能另有目的。假如參加聊天的人當中，有人另有目的，聊天之樂就被破壞了。例如有人要拉關係，話有用意，言不由衷，甚至吹牛拍馬，隨聲附和，那就弄得臭氣冲天，人們便要掩鼻而走了。假如有人藉聊天眩示他的學問，或宣傳他的主張，把在座的人當作上大課的對象，也足以扼殺聊天。

站在景山上或北海公園的白塔前，俯瞰古城幾乎看不見房屋，只見一片綠茸茸的樹海。這因爲古城沒有高樓大廈，全是四合院的舊式瓦房。而家家院子裏都種有高過房屋的樹木。有樹的院子不但是清風明月的絕佳背景，而東西南北房的住客，晚飯後一出門口就在院子裏碰頭，要想不聊天都很難做到。

平生飽嘗聊天之樂，要算戰時在後方讀書的那段日子。學校在漢江邊一個僻塞的小城，那裏沒有劇院，也沒有任何其它娛樂場所，連電燈也沒有。大家只有兩種m.hetubook.com.com娛樂，主要是打橋牌，再就是聊天。黃昏或月下，坐在殘破的城牆上，當風而談；或坐在江邊的沙土上臨流而談；或繞城而走，邊走邊談；或者熄燈後，躺在竹笆床上作長夜談。那時的聊天興緻眞高。不過仔細一想，在那種荒僻的地方，寂寞的歲月裏，我們除了用自己的言語來相濡以沫之外，還有什麽安慰和快樂呢？由這我體會出來，聊天是農業社會的產物。農業社會裏的人才有足夠的閒暇，從容的情緻，靜靜的談吐胸臆，來磨練聊天的藝術。在這我不禁囘吟三國演義開頭那首詞。

聊天是中國人特有的生活藝術。尙功利講效率的西方人很難了解。在西方，人與人之晤談，以辦事爲主，先要約好時間，事談完了，話也就結束了。無所事事，幾個人聚在一起，大談特談，在他們看來是浪費時間，近乎發神經。不過也有例外，那就是男女談愛。

在聊天中也不可執着某個問題，某件事情。執着的結果，會引起辯論。小辯，適可而止，倒也無傷大雅；熱辯，弄得臉紅脖子粗，就大煞風景了。在聊天時最好各說各的。對不同的看法，點到爲止。這樣談話就不集中在某一點上。才能敞心落懷，做到上下古今，天南地北無所不談。無所不談才能內容豐富，多彩多姿。親身的經歷，新奇的見聞，鄰里的變故，家鄉的消息；或讀書的心得，或生活的感受，小至蚊子跳虱，大至國家天下htｔps://ｗｗw•hｅtuｂook.com.cｏm，都可隨興之所至，一吐爲快。

聊天最好是夜談。以晚飯後入睡前的一段時間最佳。因爲那段時間，人的心思最閒散，聊的興緻也最濃厚。而且夜幕垂下之後，人的視覺被限制了，情意特別的活躍。

回想起來，北平雖是聊天的聖地，但當時年紀太小，還沒有聊天的資格。只能燒水斟茶侍候父親和人聊天。春夏兩季，他們坐在槐樹底下，搖着大蒲扇，喝着茶，每談到更深夜半；秋冬時節則多半在室中，圍着爐火剝花生或糖炒粟子以助談興。

聊天之樂，樂在不拘形跡。絕不須服裝整齊，正襟危坐。穿寬舒的便服、睡衣固佳，着短褲打赤膊，脚登木履也無不可。不過如有女同道在座，以衣能蔽體爲宜。說到這裏，使我想起日本人的「浴衣」來。那是晚飯後的一種便服。一襲輕衫，腰繫一帶，寬袍大袖，悠哉遊哉；晚飯後當風而坐，眞有飄飄欲仙之慨。既可斯文蔽體，而全身又輕爽爽如未着衣。實在是聊天時的最佳服裝。

聊天兩字來自北平話。提起聊天禁不住回想大陸變色以前的北平。北平的居住環境最適宜於聊天，北平人又特別善於聊天。

這八句詞，寫盡了農業社會人們聊天的情緻。

以我的體驗，聊天最高的境界，是合衆人的情意世界，成一共同的情意世界。

大家生活在同一個時代，同一個環境之中，每個人的經驗、感受、思想、見解都互不相同。在聊天的時候，個人的經驗和*圖*書和思想，便客觀化爲共同的經驗和思感，使自己的精神生命得到擴展。所以我說聊天是一種共同創造的藝術，每個人都是創造者，也都是鑒賞者。

中國人之聊天，實是一種娛樂，有如看電影和看小說。但看電影、看小說是獨樂其樂，而聊天是同樂其樂。打麻將、開舞會雖也是衆人同樂，可是打麻將要湊夠四把手，有人數的限制；並且一坐下來，就想把別人的錢贏到自己的腰包裏來，動機也有點不大妥當。至於開舞會，那需有相當的設備，又是洋玩意兒，非多數中國人之所好；而且有一非常重大的限制，那就是必須有舞伴。聊天則完全沒有限制，只要兩個人以上，無論是室内室外，或庭中或樹下，或山邊或海角，無不相宜。而且聊天有相當高的藝術情趣，可以說是一種共同創造的藝術。每個人是創造者，同時又是鑒賞者，實非一般娛樂可比。

聊天必須是閒閒散散，自自在在的漫談、閒話。話無意而由衷，語不作而有趣，自然的流露性情，那才可賞可樂；一有用心，便意味全乖。

每個人的內心，原是一不可穿透的秘密。一個人不可能爲另一個人所完全了解，卽使親如父子，近如夫妻也不能夠。因此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有永恒的孤獨和寂寞。每個人都有了解別人和被人了解的慾望。當你了解他人或被人了解時，兩個人的內心世界便有了交通，便可分享對方的世界。世間所謂知己，實因爲兩個人有共同的秘密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