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大牌檔裏燈光通明，伙計們團團轉的忙，打氣的火水爐呼呼地響，打開鍋熱氣騰騰，嚇，那個新鮮火爆勁兒多十足哇！

糖水道頗具形勢，南邊是電車總站，北去是北角碼頭，是水陸交通的樞紐；西邊是春秧街，東邊是馬寶道，兩條街都是菜市，是主婦們每天必經之路。中間一條帶形地區則擠滿了大牌檔。

還有，吃大牌檔的人們，有種粗獷的豪氣，給人回味水滸傳裏「大碗盛酒，大塊切肉」的場景，有風味。

香港的一和*圖*書天又開始了。

吃過了粥，付了錢，離開大牌檔時，才七點半鐘。電車總站人影幢幢，開始熱鬧起來，春秧街和馬寶道的菜市有人在開門擺菜了。

家住在山窩裏，每天清早看見男男女女老老幼幼，從市區爬上去「晨運」，可是這天早晨，我却在朦朧的景色中，獨自走下山來。

那些大厦的窗戶黑黝黝的，像失明的眼睛，使人想到窗裏的房和床，床上的人，人的呼吸和鼾聲。他們每天於自己的小窩走出來，又走回去，在職場付出精力，把疲乏帶回家來，現在他們睡得正甜，分和-圖-書秒必爭！呵，忙碌的香港人。

看更的人，上早班的電車工人，街道的清潔工人，賣菜的小販，出發去離島的學生，還有鬚髮蓬鬆，滿臉殘粉剩脂的夜女郎……都悄悄地來到大牌檔，解決胃的問題。

我本來想喝豆漿、吃油條，回味一下北方的早晨。可是買豆漿的檔還沒有開門，只好叫了一碗牛肉粥、一隻油條，唏哩呼嚕地吃起來。

我洒落落地向東走，彎過一條小巷來到碼頭前的廣場。兩旁的邊路上行人匆匆，正趕往碼頭搭船。而下船的搭客則湧向巴士。

我喜愛大牌檔，率眞無偽，樸實hetubook.com.com無華。坐在酒樓裏，那些西裝筆挺的伙計，比我的穿載華貴得多，他們的眼睛那樣毒，專看人的服裝來衡量給多少小費；你如果不想多遭白眼，就必須穿得入時一點、漂亮一點，要甘心於一種偽裝。在大牌檔完全不需這一套，花最低的錢，享受最解饑的東西，無人看你的衣飾，也不必給小費。爽爽快快，實實惠惠，多少快活！

糖水道是十字路口。從前釋伽牟尼當皇太子的時候，坐在城門口，看那些南來北往的人，看生、老、病、死的衆生相，動了大慈大悲的心，看破了紅塵。可是眼前的糖ｍ•ｈｅｔｕｂoｏｋ.cｏｍ.ｃoｍ水道，則是一片寂靜，因爲衆生還在酣睡。

我曾在報舘工做過，長年三更半夜獨自走回家，我深知夜靜時香港的景象；當然，我也熟悉白畫裏擠和嘈的醜樣，可是我從來沒有體驗過黎明之際是個什麼樣子。因此，今天我滿懷興奮去造訪了。

雖然電車和巴士已經不斷從英皇道駛過，可是整條街道沒有醒，仍在鼾睡中。那電車是空的，巴士也是空的，走起來慢吞吞，懶洋洋，好像沒睡醒的人在一邊走路一邊打欠哈，伸懶腰，與白天瘋狂搶路的情勢大不相同。通條街一望和-圖-書無際，人影稀零，只有賣報的老婆婆，大姑娘在路邊兩手翻動緊張地數報。

穿過英皇道來到糖水道。這糖水道是我最熟悉的地方了，幾乎每次上街都經過這裏。

香港人誰醒得最早？大牌檔的伙計醒得最早。因爲那些被認爲起得最早的人們，却要到大牌檔吃早餐。

這是個陰天，黎明已逝，不見天光大亮，可是在灰溟溟的雲天下，整個的碼頭在躍動，最初是零星的人，接着是成行成列的人龍和人流，很快卽變成洶洶的人潮。他們那樣匆忙，扔下一毫抓一份報紙就無論價錢高低，大小是一樁生意，可是賣者與買者互相連一眼都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