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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中、廣告上、小說或醫學教科書所見所讀的身體，法律與習俗規範的身體，經典藝術、公共塗鴉、幻想與科學研究的身體，這些無處不見的想像身體是我們生活與愛戀的憑據。這些影像都是我們如何思考與了解世界歷史的一部分。如果我們想要了解這個歷史，想了解我們何以得到現在的自我觀，我們必須知道希臘身體觀長久以來對我們自我觀的影響。「感覺不自然」（self-conscious）並非只有對自己外表感到不自在的意思，也可指體認歷史對我們的影響。下一回你看著鏡中的自己，應該會有不同的觀點。我們每個人的內在都有著希臘歷史，希臘歷史成就我們的自我觀。

根據《希波克拉底全集》（Hippocratic Corpus）所載的古希臘醫學，女體就像一口罐子，內有相互流通、輸送血液與體液的管子，管子可能發生阻塞，引發惡疾。如果要檢視女孩的生育能力，可在前一晚將一片大蒜放進她的陰|道。隔天早上，如果女孩的氣息有大蒜味，感謝老天，這表示她連接鼻孔與子宮的管子暢通，懷孕通道將不受阻礙。這個管子論解釋了為什麼希臘醫生認為女人有了初次性經驗之後，聲音會變得比較低沉：底下的開口當然會影響頭部的開口。現代的醫學詞彙仍可見嘴巴與陰|道的連接關係：「陰|唇」（labia，意指唇），「子宮頸」（cervix，意指頸）就是例子。女人的生理需要醫學解釋，而科學給予讀者和醫生解釋世界的權力。醫學是一種規範女性社會地位的方式，也決定我們看待女體的方式。

我們認為阿波羅的胴體與貴族般細緻的手是「美好軀體」這個概念是文化史的產物。對希臘的嚮往是這個文化史的關鍵元素。希臘身體典範已經融入我們對身體抱持的想法。魯本斯的美女和圖書標準在今日看來讓人極為不解，因此需要額外的解釋。這不只是審美觀的改變，而是醫學史、藝術史、性與身體展示史、社會期待與宗教史相互交織，一同改變了身體觀與身體典範。古希臘與羅馬提供了這段改變史發源的影像、夢想與典範。現代想像裡充滿了希臘文化，不論我們自覺與否。我們的身體觀屬於這個文化史，也屬於活躍於我們心中的希臘神話。

男性雕像總是以正面示人，女性雕像則大多上演著欲遮還露的戲碼。女體往往披著貼身的衣裳，或是彷彿站在風洞中，輕柔透明的絲綢迎風飄起。女性雕像當前，觀者的視線總是搜尋著裸|露出來的部分。

這座名為〈有美|臀的阿芙羅黛蒂〉（圖十四）的雕像則是另一種展現法。女神以背部示人，她把袍子撩向左肩，露出臀部。女神同時轉頭從右肩看自己的臀部。這座雕像引導自己與觀者凝視刻意展露的部位。她將袍子拉起，設定好觀看重點，將觀者的目光導向女神挑逗情欲的部分。然而，雅典娜與阿特密絲女神從未有裸身雕像，因為神話故事警告我們，像艾克提恩那樣窺見女神裸浴的人，即使無心，也會遭到屍首殘破的下場。觀看阿芙羅黛蒂令人春情蠢動——但是，看到其他女神裸身會是更危險的事。

醫學是了解人體本質的主要學科，而希臘醫學長久以來一直是西方醫學的典範。蓋倫是西元二世紀首屈一指的醫師，即使一千五百年後哈維發現人體的血液循環，歐洲醫院仍把蓋倫的著作當教科書；以最著名的婦疾「歇斯底里症」為例，其定義的起源就深受希臘醫學傳統影響。醫學知識形塑我們對人體的了ｈｅtｕboｏk.cｏｍ•ｃｏｍ解，而希臘醫學卻以別有意涵的方式解釋女體。

截至目前為止，這個故事談到的幾乎都是男人。從某方面來說，這反映了古代現實：幾乎所有的作家、畫家、雕塑家都是男人，而這些作品的所預設與典型觀眾也都是男性。從某方面來說，男人會注重六塊腹肌和陰|莖，理所當然。然而，古代歷史裡有女體展示的故事可講，應該也不讓人意外。

我們現在可以開始說展示男體與女體的故事。可是，古希臘是一個父權至上的社會，任何男體與女體展示的對照討論很快就會變成男性居上位的權力論述。這種情況在醫學對女體的討論上特別明顯。男體可依循飲食法書籍的指導與自我控制，打造出完美身軀。女體則沒有此種嚮往。誠如亞里斯多德扼要的總結所言：「女人天生殘缺」。女體生來潮濕、陰冷、虛弱而被動。她「多孔而濕軟」（男體則天生是乾、熱、硬而勤於活動）。醫學對女體本質的定義，是女體永遠有缺陷。

二次世界大戰以後，隨著女體在愛窺淫大眾面前的各種媒體上愈見暴露，可接受的裸|露標準大幅改變也益加模糊。有很長一段時間，陰|毛是絕對禁止的裸|露標準，電影、雜誌上所有陰|毛一概必須噴霧處理。這一點就讓我們看到希臘藝術對現代女體展示觀的影響。阿芙羅黛蒂與維納斯白色大理石像，令文藝復興時代以降的藝術家靈感豐沛泉湧，卻從來不見陰|毛，男性或男神一樣的寫實雕像卻幾乎總是有陰|毛。但最不雅的腋毛，男女雕像則都沒有。古代女性雕像沒有體毛，可能是因為希臘女人有除毛的習慣。有些女人也把陰|毛修剪成整齊的形狀，起碼有文獻顯示男人開過這些女人玩笑。可是，現代藝術傳統也依循女人無陰|毛的古代常規。

承襲這些阿芙羅黛蒂的女性圖像往往不見體毛。有個故事是這麼說的，看慣這些圖像的維多利亞時代藝評家羅斯金，在新婚夜發現新娘有陰|毛，震驚之餘，此後不曾圓房。對藝術史家而言，無體毛女體的藝術表現是一種「理想化描繪」。可是，這也是一種實行變相審查的幻想，遮蓋了部分事實的面紗，以決定哪些部分能為人所見。不論羅斯金的故事是否屬實，都顯示了此種表現女體方式蘊藏的幻想與審查充滿潛在的焦慮。我們承繼希臘藝術表現方式的同時，也繼承了部分古代的性歧視。

觀看圖畫何以能腐化觀者？觀看的喜悅在什麼情況會變成邪惡的欲望？這些議題一再縈繞於西方與身體影像的愛恨關係之中，當我們回顧希臘雕塑，這些議題更是顯而易見。如果我們想要了解觀看身體對自己的意義何在，就必須將男體與女體展示的規則並列考量——亦即同時思考男性的勃起陰|莖與女性無陰|毛這兩點。

我們很自然會想以同樣的方式講述男性與女性的故事。「他的與她的」有趣的比照，或許讓人擁有啟發思考的發現。以英國的審查制度為例，法律以勃起陰|莖做為色情的區分標準，盡可能加以遮掩。勃起陰|莖是一般人可接受與否的清楚分界。在論及女體和認定逾越規範的性興奮徵象時，情況則大為不同，也大為模糊。法律難以認定女性性欲的徵兆，就像許多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男人一樣，因此也難以言明什麼該禁。如果性興奮在法律上是個問題，那麼女體性興奮的身體徵象是什麼？女體又有哪一個部位不能挑起觀看男性的情欲呢？

完美人體的典型是男體。男體需要運動、調節與控制，而方正、勻稱、完美的男體主宰藝術領域。女體是「殘缺的男人」，因為多血，鬆軟而永遠有缺陷。「完和*圖*書美女體」在希臘醫學上是一個矛盾概念——希臘社會也普遍對女體抱持較男體低等的蔑視態度。女人也許性感、美麗、健康，但她的身體要受男人的控制與規範。女體永遠成不了典範，女人也不能享有和男人同等的受人觀看方式。古代身體圖像的傳承也造成社會影響。這個傳承不但在美術館與雜誌中顯而易見，在現代城市街頭與社會習俗也找得到蹤影。希金斯教授在電影《窈窕淑女》中唱著：「為什麼女人不能多像男人一些？」這個答案和這個問題的問法有著悠久的歷史，源頭就在希臘人表現女體與男體的方式。

展示與觀賞裸身女體與男體有不同的規則。將女體與男體的審查與展示故事並列對照，有助於我們同時了解這兩個故事。我們可以看到相互強化的焦慮與社會規範在此運作。「藝術」讓觀者可以觀看在其他情況下不被接納的事物，但同時小心監控這種觀看。雕塑與繪畫的人體來回於「企求達到的理想」和「令人憂心的現實」的模糊分界。如果裸體圖像的品味太低俗、性|愛太露骨，不免讓人反感。觀者觀看時，任何讓人想起自己肉身——因此連帶想起自己的情欲、道德與有限的生命——的念頭都需要一再規範，因為社會總是對身體影像感到憂慮。

探討過古代的身體觀後，我們就會發現看來簡單或不證自明的觀念，其實背後都有長久的歷史背景。這是一段有趣的歷史，但更重要的是，這段歷史形塑我們看待身體的想法。也許精瘦、結實、肌肉明顯的男人或可說是有「美好軀體」，但是，這種說法並非顯然或不證自明。畢竟，我們可以說有這樣的「美好軀體」是工人從事粗重勞力工作的象徵，就如粗糙長繭的手一樣。我們喜好柔軟、豐|滿與白皙的身體，因為這是閒逸的象徵，因此也是階級、家世出身的象徵。我們也能說「美好軀體」是自戀的象徵，因為這種人花許多時間精力得到和圖書六塊腹肌。人們對健美運動者突出發達的肌肉感覺矛盾，有一部分是因為人們認為花這麼多時間健身似乎不對，因為這是自戀，而且只是迷戀自己的身體、迷戀肉體。誰會希望別人愛他們，其實愛的只是他們的身體？

希臘女性雕像無毛的作法，只是更普遍緘默的一種表現。自希臘文化之始，裸男雕像便矗立於城市與鄉村各處，直到西元前四世紀，在蘇格拉底與培利克里斯之後的幾個世代後，第一尊裸女雕像——阿芙羅黛蒂女神像——才創作出來且公開展示。第一座裸女雕像免不了引發大眾喧騰：原本為城邦神廟訂做這尊女神雕像的科斯島（Kos）居民不願收下這件作品，反而是鄰近的尼多斯島（Knidos）人民即刻收下，尼多斯神廟從此成了古代地中海的觀光勝地。〈尼多斯的阿芙羅黛蒂〉以迷人的情欲之美聞名。男人為之目眩神迷，甚至墜入情網。根據一個過於矯作的故事所言，一名男子甚至想與這座雕像親熱，說故事的人還會補上一句，女神雕像大腿上仍清晰可見精|液的痕跡。這個故事的目的就是要讓聽者猛盯著女神的大腿瞧。這尊雕像已經亡佚，但是從這件羅馬時代的複製品（圖十三）看來，女神的模樣彷彿是出浴後，詫然發現觀者盯著自己的裸身看。她一手要拿起袍子，另一手遮著陰|部，既擋住觀者的視線，卻也把人的目光引導到那裡。或許出於靦腆，或許是別有意會，她將目光從觀者的凝視轉開。

我們感覺身體是存有的基礎，理由很充分。人類確實是血肉之軀，我們都要經歷生老病死。還有什麼比身體的感覺——痛苦與歡愉、歡笑與眼淚，更自然且不證自明的事？你不能假裝歡愉或痛苦，起碼騙不了自己。然而，我們討論過古代身體觀因社會不同而有很大的差異，即使這種身體觀在外人看來怪異不自然，在那個社會的人看來卻再自然不過。那麼，什麼因素讓自然之事看起來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