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牠依然是一匹好馬。」他說。
卡羅．墨瑞中尉、皮托．安古斯丁納中尉、佛藍．闊達中尉和馬克斯．拉歌瑞中尉，這些都是卓柯的新朋友。他們和卓柯一起坐在餐廳裡，這時候的餐廳空蕩蕩的。除了他們之外，只有一個遠遠倚靠在門框旁的侍者，和暗處一列掛在牆上的歷代上校肖像。桌子上有八個空瓶，那是餐後杯盤狼藉的結果。
「啊！」安古斯丁納基於禮貌的說：「現在我想起來了。對，沒錯，克勞汀娜，她大概已經忘了我是誰了吧……」
「你到了城裡以後，去看看我的家人。」安古斯丁納不理會他的話，直接這麼說：「跟我母親說我過得很好。」
他們的興致滿高昂的，一方面因為剛才喝了酒，一方面因為現在是深夜。當他們安靜下來時，可以聽到外面的雨聲。
「拉歌瑞，再見，」安古斯丁納喊著，「一路順風！」
「喂，安古斯丁納，你有沒有想過，假如你後天去克勞汀娜家找她，會是什麼樣子嗎？她已經兩年沒見到你囉……」
然而，此刻安靜得令人尷尬，卓柯認為有打破沉默的必要。
然後，過了一會兒，他又說：
「安古斯丁納，」拉歌瑞說：「假如你也一起走的話，我會等你唷。」
安古斯丁納也已經服完兩年的役，但他不想走。安古斯丁納坐在那裡，他臉色白皙，總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彷彿他對他們一點都不感興趣，彷彿他之所以會在這裡，完全是出自因緣巧合。
「不管怎麼樣，」拉歌瑞說：「後天，我正在享樂的時候，你卻在值勤，我呢，我在城裡閒逛（說到這裡，他高興得笑了笑），而你呢，你卻在向上尉作簡報。『無特殊事情稟報，哨兵馬丁尼身體稍有不適。』兩點的時候，中士會來把你叫起和-圖-書來：『報告長官，巡察的時間到了。』我可以跟你保證，他一定是兩點準時來叫你，可是這個時候呢，我呀，我可會睡在羅莎麗雅的身旁呢……」
「我很難相信我再過兩天就會在城裡，而且——」他停頓了一下，又說：「是永遠留在城裡。」
「我媽自己有辦法適應。」安古斯丁納語氣嚴厲地說。
於是，他在馬鞍上一顛一顛地，逐漸往高原的那一端離去。
拉歌瑞穩穩坐在馬鞍上後，看著他；他不是很聰明，但是他隱約感到，或許，兩人再也見不到彼此了。
「對我好？」安古斯丁納問，彷彿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喔！我以為……」拉歌瑞困惑地說。
他們在幫馬克斯．拉歌瑞中尉餞行，他明天啟程，在堡壘已經待兩年了。
可是安古斯丁納把手放了下來，又回到剛才那副無所謂的模樣。
「難道你不想念你媽嗎？」拉歌瑞又說：「難道你不想念你的家人……替你媽想一想呀……」
他們都默不出聲。外面，夜裡，在秋天的綿雨下，哨兵們來回走著。雨水在平台上噼哩啪啦打著，在簷槽裡咕嚕咕嚕響著，又沿著牆角流著。外頭夜裡一片漆黑，安古斯丁納輕輕咳了一聲。像他這麼斯文的年輕人，竟然會發出如此令人不悅的聲音，似乎滿奇怪的。不過他刻意裝得低調，總是把頭低下來，彷彿為了表示他也沒辦法，彷彿在說他也不習慣這樣的事情，但基於某些理由，不得不去承受似的。他因此把咳嗽變成一種難以掌握的毛病，一種值得模仿的毛病。
「嗯，你知道嗎？昨天晚上我很過意不去。我們兩個實在很不同，而你心裡想的事情，其實，我從來就不瞭解。你的想法似乎有些瘋狂，可是，我也不知道，說不定你才是對的。」
「你相信嗎？」拉歌瑞神采奕奕和_圖_書地對安古斯丁納說：「後天晚上的這個時候，我說不定已經在康斯拉韋酒吧裡了。到時候一定會很熱鬧，有音樂，有很多美女。」他又重提這老套的話。
他說這話的時候，還是一貫的開玩笑語氣，但是大家都知道，他是認真的。
「怎麼了？」他問，「你還有什麼事嗎？」
「嘿！不行，你可不能在這時候裝客氣，大家都知道每個女人都對你很著迷呢！」闊達大叫，而安古斯丁納則睜大眼睛看著他，顯然對如此老套的說法感到驚訝。
拉歌瑞看了看其他人，看了看墨瑞、闊達和卓柯。
「你們也幫我勸勸他，」他把右手放到安古斯丁納肩膀上說。「他去城裡，是對他好。」
為什麼安古斯丁納這個勢利的傢伙，現在還笑得出來呢？為什麼他病成那樣，還不趕快去打包行李，為什麼他不準備離開呢？為什麼他不但無動於衷，而且凝視著他前方的陰暗處呢？他在想什麼？是什麼神祕的理由，使他甘願留在堡壘呢？難道，他也是嗎？拉歌瑞，你看看他吧，你是他的朋友，趁現在還有機會，好好看看他，把他的面容烙印在你心裡，就是今天晚上的這副模樣，傲慢的鼻梁、無神的雙眼、勉強的微笑，或許以後有一天，你會想通為什麼他不願跟你一起走，或許以後你會明白這顆腦袋裡裝了什麼東西。
「待在城裡，對你會比較好，就是這樣。對大家都這樣，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我根本沒放在心上，」安古斯丁納一邊說，一邊看著地上，把右手放在馬的頸背上。「我一點都沒有生氣。」
「我覺得離開這裡像在作夢一樣，」拉歌瑞說：「這堡壘以前對我有某種魔力。」
「我想，大概十點左右吧。我原本想早一點出發，不過我還得向上校道別。」
安古斯丁納臉色蒼白，現在他不和-圖-書再搓弄小鬍鬚，而是直視他正前方的陰暗處。現在，他們已感受到籠罩在餐廳裡的沉重暗夜氣氛，恐懼從老舊的牆縫一點一滴滲透進來，災難緩緩降臨，靈魂驕傲地在沉睡大眾的頂上舞動翅膀。牆上歷代上校的肖像，以他們灰濛的眼神，彷彿看到了英雄般的未來。外頭依然下著雨。
「不然——」拉歌瑞滿懷好意，一心只想說服他的朋友。「對，說不定這樣子更好，我會去找你那些杜藍叔叔，在那裡一定會遇到很多好人，而且，就像賈科摩說的，我們會玩得『像闊老爺一樣』。」
「可是我現在很好呀，」安古斯丁納冷冷說：「我不需要別人照顧。」
拉歌瑞明白了，就轉移話題：
每個人現在都不自覺看著安古斯丁納，他的臉上已經多了一層他不願承認的疲倦；他們瞭解到，他們不是在歡送拉歌瑞離開，而是在向安古斯丁納道別，因為他以後要永遠留在這裡了。拉歌瑞走了之後，闊達、墨瑞或甚至是只需待四個月的卓柯，他們只要服役期滿了，也會一個接一個離開。可是，安古斯丁納卻會留下來，他們不知道他究竟是為了追求什麼，但是他們都很清楚他會留下來。雖然這一次，他們隱約知道，他又是很有企圖地在堅持他的人生原則，但卻難以對他萌生羨慕之意；其實，他們覺得這真是瘋狂。
拉歌瑞總是不明理且不自覺地說出這種殘酷的話，不過大家都已經習慣了。但聽完了他的一番話之後，大家腦海中浮現出遠方城市的景象，彷彿看到了那些殿堂、大教堂、大教堂的大圓頂，還有河流兩岸的那些浪漫街道。他們心裡想，此時此刻，那裡應該飄著一層淡淡的霧氣，路燈只散發出昏黃的光暈，此時此刻，孤獨而黑暗的街道上應該有一些情侶，馬車夫們在歌劇院明亮的門口喊著，小提琴聲、笑聲和女和-圖-書人的聲音，從有錢人家的陰暗大門傳出來，房子高得難以置信，甚至連迷宮般的屋頂，都仍有光線透出；這個迷人的城市，充滿了他們年輕時的夢想，以及許多未知的驚奇。
「你再裝嘛！還說你不記得！今晚真是說什麼你都不高興，搞什麼嘛！這又不是什麼祕密，不是嗎？以前每天都看到你們倆在一起呀。」
「早上五點起不來的人是我呀。都已經是最後一天了，我可想好好放輕鬆，睡到自然醒呢。」
馬刺一踢，馬兒驚動向前。此時安古斯丁納微微舉起了右手，準備做手勢，彷彿為了喚回伙伴，彷彿懇求他再多留一會兒，彷彿他還有最後一件事還沒對他說。拉歌瑞以眼角的餘光，看到了他的手勢，他大約在二十多公尺遠的地方停下來。
安古斯丁納也下來向他的夥伴道別。他摸了摸那匹馬。
安古斯丁納中尉並不回答，他只是淡淡微笑，很有耐心的樣子。他淺藍色的制服，經過這些年來的風吹日曬，顯得特別與眾不同，比其他人的都來得優雅和樸實。
拉歌瑞隔天早上出發。他的兩匹馬和勤務兵，都在堡壘門口等著他。天色陰陰灰灰的，不過沒有下雨。拉歌瑞顯得很滿意的。他毫不留戀就走出房間，而當他出門後，也沒有再回頭看堡壘。圍牆在他頭上高高聳立著，既陰暗又不友善，站在門口的哨兵一動也不動，在寬廣的平原上，連個動物的影子都沒有。堡壘旁有一間小工坊，裡頭傳出陣陣規律的鎚打聲。
他們是兩種不同類型的人，喜歡不同的事物，心智和文化也不同。他們兩人竟然會那麼要好，也著實令人不解，因為安古斯丁納是那麼優秀。然而，他們兩人確實是好朋友；拉歌瑞是所有人當中，唯一憑直覺就瞭解安古斯丁納的，只有他會為他的伙伴擔憂，他幾乎要為自己先走一步而感到羞愧，因為他覺ｈｔtps://ｗｗｗ.hetubooｋ.ｃｏm•com得這彷彿是故意炫耀似的，所以遲遲無法下決定。
拉歌瑞說這些話的同時，外面，在操練場上，雨不停下著。安古斯丁納用兩隻手指，搓著他那短短的八字鬍，顯然，他感到很懊惱。
拉歌瑞要離開了，他將回到城裡，也就是他們兩人共同的家鄉，享受輕鬆而愉快的人生。相反地，安古斯丁納他將留下來，他以別人無法理解的眼神，看著他那正在馬旁忙來忙去的伙伴；然後他試著擠出笑容。
「我又沒說你需要別人照顧。我只是說這樣對你比較好。」
「拉歌瑞呀，」他問說：「你明天幾點出發呀？」
「克勞汀娜，」安古斯丁納一臉嫌惡。「哪個克勞汀娜？我不記得。」
「真享受呀！」安古斯丁納不屑地回他。
「上校早上五點就起來了，不論冬天或夏天都是五點起床，應該不可能是他耽誤你出發的時刻吧。」
「所以，」墨瑞羨慕地說：「到了後天，你人就已經在城裡囉？」
「好吧，」拉歌瑞在勤務兵的幫忙之下，把行囊綁好了，於是說，「我也該上路了，不然會遲到。保重。」
他握了他朋友的手，然後，很瀟灑地躍上馬鞍。
「放心吧，我會的。」拉歌瑞說。
「嘿！可是假如我遇到她的話，是她會問我問題呀。她又不是不知道你在這裡。」
安古斯丁納沉默不語。
「我老實告訴你們，」拉歌瑞說：「我實在覺得不可思議。」
「嗯！對，真享受呀！」安古斯丁納說。
「沒事，沒事，」他答道：「怎樣？」
「安古斯丁納，」拉歌瑞又說，他因為喝了酒，講話幾乎像用吼的。「假如你也一起走的話，我會等你，我可以等你三天。」
拉歌瑞笑了：
「什麼東西不可思議？」
「假如你遇到克勞汀娜的話，」安古斯丁納以一種平淡的音調，又說：「跟她打個招呼吧……嗯，算了，你還是什麼都別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