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接近了嗎？」熙蒙尼說。「大砲已經運到了縐摺的上方，現在他們正在架設呢……我沒來探望你，還請你多多包涵……到處都變得一團亂。今天下午，第一批支援部隊就會抵達堡壘，我一直到現在才騰出五分鐘的空檔……」

「對呀，是特別來接你的專車喔。你總不會想永遠待在這個噁心的房間裡吧？到了城裡，你就可以找個好醫生幫你看病，一個月後你就能上戰場了。而且你不用擔心這裡的事：現在，最艱困的部分已經過去了。」

「喔不用，不用，你別多慮，趕快把病養好就是了，別以為我把你給忘了。我甚至有個好消息要跟你說：今天，會有一輛非常漂亮的車來接你。不論是否打仗，」他竟敢說：「朋友總是擺第一嘛……」

他說完話，便迅速離開，他這麼做是故意的，為了不讓卓柯有時間再抗議。他匆匆把門關上後，便以急促的腳步在走廊上遠離，他對自己的表現非常滿意，而且整個情勢都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卓柯於是想以真朋友的姿態對熙蒙尼說話，對他坦承真心話，就像當年和奧堤茲一樣；畢竟，熙蒙尼也是個男人。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他以鄙視的眼神，看著這位生病的同袍，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然後以不同的語氣問他：

「那就留下來吧，你想留下來就留下來吧！」熙蒙尼受不了，就說：「可是我不知道該把新來的軍官安排到哪裡ｗｗw•ｈeｔｕｂook•com•com。我總不能讓他們睡在走廊上，我也不能把他們丟到地下室去！這個房間裡，至少可以擺三張床……」

石板地面上的那道陽光已移動好一段距離了，現在應該至少十一點了，操練場上不斷傳出不尋常的聲音，而卓柯卻在床上動彈不得，雙眼盯著天花板，突然堡壘的司令熙蒙尼中校走進房間。

「我知道，」卓柯冷冷答說：「北方的那些人，他們又更接近了嗎？」

現在是一片沉重死寂。牆後的蓄水池發出「滴答！」的聲音。房間裡只剩下卓柯氣悶的呼吸聲，聽起來有一點像啜泣的聲音。在外面，太陽已經爬到最頂，散發著耀眼的光芒，連小石頭都開始變暖了，遠方傳來峭壁上的潺潺流水聲，敵人群集在最接近堡壘的那個地面縐摺後面，許多軍隊和戰車仍源源不絕而來。在堡壘的各個平台上，一切都已備妥，彈藥發配完畢了，士兵都守在自己的崗位上了，武器都已檢查過了。所有的眼神都對準北方，不過什麼也看不見，因為全被山脈擋住了（只有在新碉堡才能看得到平原的全景）。今天就像當年敵人來界定國界時一樣，大家全都屏氣凝神，交替感到恐懼和喜悅。總之，沒有人有時間想到卓柯，他在盧卡的幫忙下，正在更衣，準備離開。

一天一夜過去了，喬凡尼．卓柯少校一直躺在床上；偶爾他會聽到和*圖*書蓄水池的滴水聲，不過那是他唯一聽得到的聲音，儘管整個堡壘裡的焦慮騷動有增無減。卓柯與一切隔絕，他張大耳朵，仔細聽著他的身體，等待力氣恢復的那一刻。羅韋納醫師跟他說這大概要持續個好幾天。可是到底是幾天呢？當敵人兵臨城下時，他是否至少能夠起床、穿好衣服、拖著腳步走到堡壘的屋頂呢？偶爾，他試著起床，而且每一次都覺得好一點；他不用扶任何東西就可以走到鏡子前，可是，到了那裡，他看到自己那憔悴的臉龐，氣色總是比以前更差，雙眼總是比以前更凹陷，他的夢想就再度破滅。一陣暈眩感迫使他搖搖晃晃回到床上，一路咒罵醫生無法治好他的病。

卓柯冷冷看著他。熙蒙尼難道已這般絕情了嗎？他想把卓柯送走，難道是為了空出一間房間嗎？難道就只為了這個嗎？那他還談什麼擔憂和情義呢！「我早該想到這一點，」卓柯心想：「我早該料到，像這種卑鄙小人，還能使出什麼招數。」

「別激動，拜託你，別擔心，假如你一激動，病情又會變得更嚴重，」熙蒙尼試著體諒地微笑。「我覺得這樣會比較好。羅韋納也這麼認為……」

「抱歉，」對方說：「抱歉，但我還沒講完，我希望馬上解決這件事情。現在，馬車已經在路上了，羅韋納也贊成你離開，這樣可以空出一間房間，你也可以比較快康復，事實上，對我來說，留你這和_圖_書樣一個病人在這裡，萬一有個什麼閃失，我還真承擔不起。我老實跟你說，你逼我不得不擔起一個很大的責任。」

「你至少應該先問一下我的意見，」他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我不要走，我要留在這裡，我的病情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嚴重，明天，我就能起來了……」

「我不懂。」熙蒙尼顯然不耐煩地說。（卓柯難道該試著懇求他的憐憫嗎？他心想。難道病魔已使他這麼沒骨氣了嗎？）

「什麼，羅韋納？是羅韋納叫你派馬車來嗎？」

「還好嗎？」他殷切問說：「好一點了嗎？可是你臉色很蒼白耶，你知道嗎？」

由於卓柯不說話，所以熙蒙尼便大膽繼續說：

「不是，不是。我跟羅韋納沒有談車子的事。不過他說換一換環境對你會比較好。」

「很好，」熙蒙尼生氣回說：「我以為這樣是對你好，結果你卻是這種態度。真是枉費我的一番好意。我特別派了兩名傳令兵，我延緩了一整隊砲兵的行程，好讓那輛馬車先來。」

「假如我以長官的身分請你離開呢？假如這是我下給你的命令，你能怎麼辦呢？（而，說到這裡，他停頓一會兒，享受自己營造出來的氣氛。）我親愛的卓柯，這麼說實在很傷感情，不過這一次你可就不能再像平常那樣嚴守紀律了吧。不過，再怎麼說，你好歹是安然無恙地離開，天知道有多少事情會隨著你改變。我非常清楚你很不高興，但人一和*圖*書生中總不能佔盡一切好處吧，總是得認命一點嘛……現在，我會派你的勤務兵去幫你收拾行囊，車子應該再過兩個鐘頭就到了。咱們待會兒見……」

「明天，」卓柯說，他意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明天，我希望可以起來，我可以幫你一點。」

「一輛車來接我？為什麼？」

「對，這裡絕對放得下三張床。兩張靠那面牆，還有一張塞在這個角落。卓柯，你懂嗎？假如你認真聽的話，」他也不再委婉，而直截了當說：「假如你認真聽我說的話，其實，你會讓我更好辦事。可是假如你留在這裡，請恕我直言，我實在不覺得你現在這個樣子能發揮什麼作用。」

「可是我並不是在責怪你呀，」卓柯說：「我甚至很感激你，你的出發點是好的，我瞭解，（喔！他心裡想，現在不得不拉攏討好這個王八蛋，簡直像是酷刑！）而且，可以先讓那輛車在半路上暫停，我現在的身體狀況也不適合長途跋涉呀。」他一時大意，說出了這句話。

「喔！不是的，」他說：「那不一樣，長途跋涉是一回事，走到巡察道上又是一回事。我甚至可以隨身攜帶一張板凳（他原本想講一張『椅子』，不過那樣看起來可能會很可笑），假如我不舒服的話可以隨時坐下，我這樣就能監督勤務的運作，我至少可以看得到。」

「聽著，」卓柯說，不過他已經瞭解到，再怎麼抗爭都是沒有用的了；而且他一面說著和圖書，一面望著正沿灰色牆壁往上爬的那一道傾斜陽光。「我不得不拒絕你，請你見諒，我真的希望留下來。我向你保證不給你添任何麻煩；假如你不相信的話，我可以白紙黑字寫下來。拜託，熙蒙尼，別再管我了，我的來日不多了，就讓我留在這裡吧。我好歹在這間房間也睡了三十多年了……」

卓柯感到怒不可遏。他犧牲掉生命中最美好的部分，就為了等待敵人的到來，他三十多年來，就只靠這唯一的希望活下來，難不成現在敵人終於來了，別人卻要把他趕走嗎？

「你剛才還說你明天就可以起來，現在又說你不能坐車。很抱歉，可是你連自己想要什麼都搞不清楚……」

「熙蒙尼，你聽著，」他改變音調，試著說：「你很清楚……我們之所以留在這裡……堡壘這裡……是因為我們希望……這很難描述，可是你知道的嘛，你也是……（卓柯沒辦法解釋清楚：該怎麼讓這樣的一個人明白某些事情呢？）你知道，假如不是因為這種可能性的話……」

卓柯試著糾正。

「好，」卓柯打斷他的話，說：「夠了，我懂了，別再說了，拜託你，我現在頭很痛。」

「可以的，你一定可以懂，」卓柯堅持，「我在這裡已經等了三十多年了……我讓很多機會溜走。三十年，這可不是小事情，三十年就為了等待敵人。你不可以現在讓我……你不可以現在讓我離開，不，你不能這樣，我覺得我有權利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