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冬天
第七章
我把臉頰貼在牆上，聽見他在床上翻動，然後是他微弱的歌聲：
我拔腿跟著跑。漫長的隧道毫無止境，一直伸展到地心。我心裡正想，他快失蹤了，他卻又出現，但是一眨眼又不見了。我跟在後面，一會兒失去他，一會兒看見他，一會兒又失去他。這個穿短褲長靴的金髮少年。我一直跑，跑進無邊的黑暗裡，但是看不見他的蹤影，然後他再出現。
他停和*圖*書下來，轉頭看我，我們的視線相遇，我喘著氣，我知道他在等我，他在帶引我。他又拔腿開跑，跑進無止境的黑暗中，四周黑漆漆的，只有他偶然的驚鴻一現。大地悄無聲息，只有我如雷的心跳聲和氣喘聲，以及我笨重的跑步聲。我們跑了一個世紀，一百萬年，從神祕的、無人知曉的隧道深入地底。一個男孩在前面跑，一個男孩在hｅｔｕbooｋ.ｃom.com後面追，四面八方伸手不見五指。然後是最後的一瞥，他就此消失了。我在哪裡？深入地底，深入黑暗裡，孤單單一個人。我伸出雙手，一寸寸往前摸索，尋找一條出路。我的足尖往前探，腳下踩的是堅硬的土地。什麼也沒有，什麼也看不見。然後我摸到他，有個人站在我身旁，我摸到他的肩膀，他的臉，他冰冷的臉頰，圓睜的眼睛。https://www.hetubook.com.com「爺爺，」我輕聲喊。沒有回應。他一動也不動，全身僵硬。「爺爺。」我摸索著靠近他，抱著他。「爺爺，不要緊，爺爺，要保持冷靜，很快就沒事。」
當我年輕力壯好兒郎……
沒有動靜。接著再閃一下，又沒了。我閉上眼睛，看見那個男孩從我旁
https://m.hetubook.com.com邊跑開，亮晃晃地往隧道深處跑去。
「他在那裡！」我喊道，「追他！追他！」
忽然，在我的視線邊緣，有個東西閃了一下，像絲一般的東西。我屏住呼吸，「是誰？」我悄聲問。
我張開眼睛，發現天色已微微發亮，窗櫺上積了厚厚的一層雪，大片大片的雪花仍繼續飄過窗前。
我緊緊抱著他，好幾小時，一百萬年，直到終於聽見隧道中傳來腳步聲，看見遠處出現燈光，ｈtｔps://ｍ•hetｕｂｏok•com•ｃoｍ聽見來尋找我們的人群聲。這時爺爺嘆口氣，搖頭。
「爺爺。」我喃喃喊著。
那天晚上，銀孩兒來了。那時刻醫生早已回去，爺爺早已被抬上床，我也早早上床。月光從窗口照進我的房間，沒多久又被遮去一大半，於是開始下起雪來。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成眠，只有眼睜睜看著雪花在窗櫺上慢慢增厚。
「他在那裡！他在那裡！」
「他們來了，」他輕聲說，「我們沒事了，孩子，他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