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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不是有點浪費倫敦名設計師本德里希那件完美的作品嗎？我想要這件禮服還得不到呢。」她這麼開玩笑。事實上真的是開玩笑。珍妮佛若聽到這句話肯定會把她臭罵一頓。「是浪費了。」媽媽眨著眼這麼說：「我會留一些錢，拿這些錢去給妳自己買一件吧。」

她們精心籌畫妥當的這天終於來到，莉莎卻發現自己毫無準備。范．莫里森和路易斯．阿姆斯壯的CD整齊放在手提音響中，風琴手的散頁樂譜停在《耶路撒冷》這首歌上。只不過此刻完全不好笑了。莉莎讓自己沉入浴缸內。她閉上眼睛。如果，如果安迪在這裡就好了。

莉莎緩緩地讓自己沉浸在具芳香療效的精油泡沫中，凝視著那張八乘十吋、從樓下鋼琴上拿來的照片。她將照片立在水龍頭後方，好讓自己躺在氤氳的浴水裡也能看得清楚，不過得小心別弄濕它。這是媽媽芭芭拉的黑白照，八年前妹妹珍妮佛結婚時拍的。相片中的媽媽頂著剛從美容院「出爐」的「熱騰騰」髮型，有技巧地搭配一張自然卻出眾和圖書的妝容，簡直要迷倒眾生。她堅持不戴身為新娘母親通常會戴的水蜜桃色禮帽。莉莎還記得媽媽戴了頂直徑約三呎、帽緣鬆垮的深咖啡色大草帽。婚禮那天她身後四排椅子沒人坐，由此可見那頂帽子之誇張。照片中的媽媽笑得好開心，沒人知道原因，她自己也記不得為什麼。她整個人笑到往後仰，而那頂不雅又不宜的帽子早被丟到一旁，一頭赤褐色的大|波浪捲髮被夏日微風吹散在臉上。她那表情豐富的大嘴巴張得好大，連上排補牙的填充物都一目瞭然，而淡褐色的雙眸則成了瞇瞇眼，幾乎消失在笑皺成一團的臉龐中。雖然芭芭拉原本就上相，但這張照片就是特別棒。莉莎看著照片，彷彿聽見媽媽低沉洪亮的笑聲。她最懷念媽媽誇張喧鬧的笑聲，和身上隨時飄散的晚香玉香水味。

她想起母女那次一起捧腹大笑的情景。那天莉莎幫媽媽計畫葬禮事宜。媽媽說她無法和丈夫馬克一起討論，因為他肯定會哭個不停，她受不了。她最不想看見有人哭。對此非常m.hetubook.com.com反感的她，就連走到生命盡頭仍如此堅持。至於其他女兒，漢娜顯然年紀太小；艾曼達不在身邊，反正這女孩就是在忙現在正在忙的事；而嫁出去珍妮佛……很自然不是她心裡的合適人選。說這話時，媽媽還做了個蠢斃的鬼臉，骨碌碌地轉著眼珠。莉莎也知道珍妮佛不適合。因此被媽媽挑選來討論後事的莉莎，一方面覺得很害怕，另一方面又覺得很榮幸。

母女真正嚴肅討論的是音樂。媽媽說她無法忍受聽起來很悲傷的音樂，所以絕不能放《求主同住》（「這首歌的高音沒人唱得上去，從歌聲中也總是聽得見哭哭啼啼」），也不能選《與主相親》（太過煽情啦）。至於《舞王》也不行，因為這歌名總讓她聯想到愛爾蘭著名踢躂舞者麥可．佛萊利。有誰願意在放下人間苦難準備去天國之際，還聯想到凌空騰躍的舞者啊？而黑人靈歌《整個世界在祂手中》裡有太多手鼓。她喜歡《耶路撒冷》這首歌，雖然聽起來比較像婚禮而非葬禮，不過管他的。https://m.hetubook.com.com當然，絕對、絕對要有《成為我異象》這首，最好是由得過葛萊美最佳演唱人的范．莫里森來演唱，以笛聲開場，雖然在天花板挑高的教堂聽起來聲音可能會太小。她也上網找了網友推薦的非宗教性流行歌曲，不過這些歌最後讓我們笑到流淚。譬如美國著名男歌手法蘭克．辛納屈的經典名曲《我的路》，媽媽對這首歌下了這番註解：「嗯，看來死在六十歲就是我該走的路！」至於七〇年代美國著名黑人女歌手葛洛莉．雅蓋娜那首《別說再見》就比《浴火重生》來得好。她咯咯笑著說：「這些人到底是誰？我怎麼從沒被邀請去參加他們的葬禮？」接著想像在六〇年代女歌手桃樂絲．黛蜜糖嗓音所唱出的《世事難料》歌聲中，棺柩緩緩前進，真是讓人笑到肋骨疼。要不，想到大家在葬禮上安靜聆聽英國女歌手薇拉．琳恩四〇年代那首暢銷曲《我們會再相逢》，更笑到捧腹。兩人好不容易恢復平緩呼吸，擦乾笑到流淚的濕漉臉龐，決定用爵士樂大師路易斯．阿姆斯壯那和_圖_書首名曲《如此美好的世界》。媽媽果斷地點點頭，以她如少女般的圓潤字體在A4紙上寫下這首歌。莉莎腦海中浮現旋律，想像葬禮那天播放這首歌的情景，趕緊別過頭，不想讓媽媽看見她一直不想看到的淚水。

她從沒想過這場後事討論竟變成搞笑大會，直到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搞不懂怎麼會這樣。莉莎從小到大就經常和媽媽一起聊天搞笑。那個禮拜媽媽的狀況很好，雖然消瘦，皮膚也呈現出有點怪的半透明淺紫色，不過仍然行動自如，也頗有活力。她已經將手邊收集到的所有傳單和電腦列印出來的紙張攤在餐桌上。棺柩、靈車、花環……她經常說誕生是做零售生意的好商機，不過現在看來連死亡也是。大家都說，如果籌備得宜，這可是人生最後一場盛大派對。討論的前二十分鐘「死氣沉沉」，令人不自在，不過後來母女倆開始三八起來。媽媽已經查好了馬車喪禮的各種價格，但其他人大概沒心理準備要坐在紫紅天鵝絨的馬車上，參加一場倫敦東區黑道大哥風格的告別式吧。不過她倒是決定好和*圖*書自己出殯那天的打扮：要穿上千禧跨年派對時所穿的禮服，雖然這衣服現在有點過大。身材消瘦是個值得穿禮服慶賀的小藉口，也更有理由打開棺柩讓大家看她最後一眼。當年千禧跨年派對要穿上這件禮服前，她還足足喝了一星期的包心菜減肥湯，甚至採行在淋巴部位纏上繃帶的減肥法，希望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那天能將自己擠進這件禮服中，可惜顯然成效不彰，因為二〇〇〇年一月一日將塑身繃帶拆開後，一團團肥肉全都一波波湧出來。莉莎記得那件絲滑輕盈的翠綠色禮服，媽媽一穿上它，簡直驚為天人。對已成年的女兒來說，這種好事可真讓人有點怨恨。還有丁字褲那件事也很好笑，那天她說服媽媽穿丁字褲（這是她生平首次也是最後一次穿）。她告訴媽媽，若不想見到緊身禮服露出內褲的痕跡，除了不|穿內褲，丁字褲是唯一選擇。結果新年那天媽媽打電話來說丁字褲太不舒服，穿不到一小時就受不了脫掉，於是就這麼沒穿內褲迎接新年，當時在座的還有郡長和校長呢。聊到這裡又爆出更多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