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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能站起來，就會曉得自己醉到什麼程度，或許會反胃想吐，然後就會告退去睡覺，讓這一刻的感覺消失。但她沒有站起來。甚至在她還不知道自己會說出什麼之前，這句話就已經脫口而出：

「還有你，你真的那麼確定嗎？確定她沒有什麼要向你道歉的？大家不是都這麼說：騙過一次，就會騙第二次？是不是這樣呢？她真的只做過一次嗎？在有婚約時，只和別人上床過一次嗎？」她一個一個音節清晰吐出，分分明明的字句聽起來醜陋又惡毒。「你怎麼確定她沒對你做過這種事？她或許不斷外遇，和別人上床。你確定漢娜是你女兒嗎？」

「明天要好好告訴我他的事，好嗎？」

「喔，她很聰明，她老師認為她應該會表現得很好。」

馬克及時鼓勵她繼續說下去，部分是因為他自己也好奇，而最主要原因是他知道芭芭拉會希望他這麼做。話說回來，若芭芭拉開口問他意見，他還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他對史戴文這個人不太有興趣，沒什麼特別原因，只覺得倘若兩人沒親戚關係，不管在酒吧或任何地方相遇，肯定不會變成朋友。但莉莎的男友安迪讓他一見就喜歡，不管在哪種場合下認識，肯定會處得來。至於史戴文，他得努力才能讓自己喜歡他。

「真的。」

「再給你多倒一點吧？」

樓上的漢娜難過地將自己拋在床上。她知道事情不對勁，但想到爸爸竟然不告訴她，實在很生氣。他有需要時，就把她當大人看待，譬如廚房需要幫手，或者要找人一起喝紅酒。但他說變就變，真是不公平。她已經十六歲了。突然，書桌上的手機嗡嗡響起，就在那份還沒動的法文作業旁。她拿起手機，期望見到的名字在螢幕上閃爍著，這個她前一晚才輸入的名字：南森。

馬克心想，如果漢娜不想跟珍妮佛聊這些事，應該不是與她已婚有關，而是與她的個性有關。在芭芭拉的女兒當中，珍妮佛最不像媽媽。她總是端莊、拘謹、疏離。他沒見過她爸爸唐諾，但心想她的個性可能比較像他。她今晚喝了不少酒，酒精釋放了她的唇舌和她整個人，所以兩人才有這些平常不可能出現的對話。

「等等，妳以為妳是頑皮豹裡的妙探長啊？」

他對珍妮佛非常生氣。她真大膽，就這樣跑來他面前撒野？不論她多麼不快樂，喝了多少酒，都不該這樣。他覺得好痛苦，一切能恢復從前那樣嗎？仍酒醉的他努力整理今晚聽見的這些新訊息。他將毛衣披在身上，坐在柚木椅上，慶幸夜晚的寒氣在他身上發揮了鎮定作用。他想起了芭芭拉。當年兩人相遇時艾曼達才八歲。她從小就出落得很標緻，跟媽媽一樣都是美人兒。綁著辮子，有點暴牙。像個小芭蕾女伶，成天旋轉跳躍，精力充沛。她們母女顯然很親。若處在同一個房間，艾曼達就會坐在媽媽大腿上，一手繞到媽媽的脖子後面，以手指梳攏芭芭拉的頭髮。累了就吸著拇指，頭靠在芭芭拉胸前，整個人放鬆，呼吸勻緩。吸手指的動作能平靜她的情緒，雖然芭芭拉總說她長大了不該再這樣。馬克發現，大腿上有艾曼達依偎的芭芭拉說這話時的表情好美，看起來就像當代的聖母瑪利亞。

「她寫了一封信給艾曼達，不讓這個骯髒的小祕密跟著她進墳墓。」就連說出口了，她都不知道自己原來這麼想。酒後露本性。

「哼，她果然從沒道過歉！」

「不了。」他還有半杯呢。這是今晚兩人喝掉的第二瓶。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刺探。」

而今晚這餐好多了。

「老實說，她沒談太多，我們在一起時就決定把過去留在過去，不過我覺得顯然如此。」

他大膽提出假設。「害怕檢查的過程，或者害怕檢查結果？」

「拜託！」

「都不是。事實上這兩種藉口我都用過，當然愈來愈沒說服力。」

「不會啦，你們父女感情那麼好。」

「她是這麼告訴你的？」珍妮佛的語氣似乎帶著指責。

珍妮佛激動地揉揉鼻子，搖搖頭。「我還沒做『檢查』，我一直在拖延，所以史戴文才會不高興，他生氣很久了。他已經拿著塑膠杯裡的東西通過測驗，興高采烈確定自己沒問題，所以對我很生氣，因為我一直不去檢查。」

他預期聽到的會是醫學方面的東西，所以深吸了口氣。這應該是芭芭拉要負責的領域，絕對是。「我可能有問題，至少我這麼認為。史戴文|做過檢查，應該正常，所以是我的問題。」

珍妮佛抵達前，他已經洗好澡。她抵達環著他脖子擁抱時，頭髮的水還滴落到衣領。從他肩頭望過去，她看見餐桌已經擺好，壁爐火也已升起，真感動他這麼費心帶給她美好的一餐。ｍ.hetｕｂook•com.ｃｏｍ上週六晚上，她和史戴文買了外帶咖哩飯，放在大腿上，配著電視上的老影集《莫爾斯神探》當晚餐。她邊吃邊看到睡著。半夜一點冷醒，盤子已經擺在茶几上，餐盤上的香料醬蔬菜已經乾凍結塊。而史戴文早就上床睡得好好的。她爬上床用冰冷的雙腳懲罰他，還將羽絨被猛然一拉，讓他肩膀露在冰冷空氣外。他毫不愧疚惱怒地說：他試著叫醒她，但她不理睬。隔天早上，她準備燒水煮茶，發現盤子仍在那裡，沒立刻清掉的咖哩殘渣發出腐臭味，宛如他們不被戳破的腐爛婚姻。她心情盪到谷底。

「別這樣。」

「不想和史戴文生。」

「那，到底是為什麼？」

「沒有！」

「晚安，小美人兒。」他親吻女兒的額頭，聞到她頭髮上有香菸味。她快速將爸爸推開，不過他也沒力氣再繼續這個話題。

「妳為什麼這麼問？」馬克被女兒突來的問題嚇了一跳。在他心裡，他大聲回答：「是！」

「只有她是完美的，是不是？她是騙子，出軌的女人。她對你說謊，對她自己的女兒說謊，對我們所有人說謊。而且她超沒種。」

漢娜拉出一張凳子，手肘撐在花崗岩流理台上，看著爸爸處理碗盤。「很棒，肯定是年度最佳派對。」

真奇怪，他已經好幾年沒想過前女友凱特，而今晚卻想起她兩次。漢娜現在的年紀和她當時差不多。他知道這種思緒一起了頭，就會進入一種全新的情緒，只不過他今晚實在太煩亂，沒辦法再去應付那種狀態。

現在他們連那瓶也喝完了。蕭邦則讓位給女歌手瓊妮．蜜雪兒，這是珍妮佛挑選的。他們從餐桌移師到柔軟的大沙發上，兩人各自蜷縮一角，相視閒聊。這會兒他想到了漢娜，抬起頭看看珍妮佛頭頂牆上那個超大的時鐘，十一點了。漢娜答應十二點半前會回家，只不過離家前嘟噥著說，精采好戲還沒上場，她就得離開（當然，這就是他的目的）。她還說他是維多利亞時代的古板老父親，跺腳使性子，不過她仍答應會準時回家。他給了她計程車錢，交代了些老生常談的叮嚀，還確保她的手機開著，手機電池也充得飽飽的。他信任她，但他可不信任那些男生。

「我也不懂。」

「什麼？」

「我知道艾曼達不是我爸的孩子。」

「當然想，怎麼了？珍妮佛，發生了什麼事？」

「完全不想？」

「喔，資格考，天啊！說到這就讓我想起自己已經老了。四月復活節之前會模擬考，真正考試則在夏季那學期，可是現在就有很多功課，該開始準備了。」

「一旦和史戴文生孩子，我就得和他在一起。可是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想和史戴文繼續過下去。」

「我不懂。」

「可能會找艾曼達或莉莎吧，應該不是我。漢娜覺得我是個已婚的老女人。」

「妳為什麼不去？」

「媽和唐諾？」珍妮佛臉上出現前所未有的新表情。他似乎把她惹惱了，但他不知道為什麼。她坐直身子，有點搖晃地往前傾。

他上樓，關上房門，將鞋子踢掉，衣衫完整地躺在床上，閉上眼睛。有那麼一會兒他以為自己會哭，不過他累到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他敏感地察覺珍妮佛正走過樓下玄關，他實在不喜歡這種彆扭的新感覺。天啊，她一定很不快樂！這種惡毒的想法一定已經在她心裡擴散許久。他覺得自己和她比以前更疏離了。他費力坐起身，脫下毛衣和襯衫，扔向一旁的地板上。然後解開褲頭，一次就拉開皮帶，同樣將它們扔到地上那堆衣服中。

不怎麼愉快。馬克打開洗碗機，開始將髒碗盤疊進去，刀叉放旁邊。

五分鐘後他平靜許多，吹著冷風，他覺得清醒多了，好像又能重新控制自己。已經在外頭待了半個小時，這樣應該久到足以讓珍妮佛遠離他的視線了吧。打開露台的門進屋去，湊巧漢娜正從大門走進來。

珍妮佛又給自己倒了一大杯紅酒。她試探性地將快見底的酒瓶遞向馬克。

「所以，你現在知道了，問題不在於懷孕。照理說孩子是個禮物，但對像我這種處境的女人來說，卻可能是最糟糕的事情。我不想去找醫生，給自己惹麻煩，讓他們對我又戳又刺進行檢查。我好怕他們或許會找出我的毛病，然後把我治好，這樣一來我就沒有理由可以躲，就必須告訴史戴文，我不確定是否想和他生孩子，因為我不確定是否要和他繼續走下去。」

「透氣？外頭很冷耶，你這個小笨蛋！」漢娜從屋子另一頭盯著他瞧。「你在外面抽菸嗎？你答應過的，只有特殊場合才會……」她狐疑地問他。

「我不是很想談。這件事讓我很痛苦，不過我想我還是應該說出https://m•hetｕｂｏoｋ.ｃｏm•ｃoｍ來。不過你大概不會想聽吧？」她已經淚水盈眶。

凱特的媽媽從頭哭到尾，白手帕不停擦拭靜靜流下的淚水。她父親給他們兩人訓了一頓，但根本沒看馬克一眼。已經是既定事實，所以與其說是討論，倒不如說簡報。他們的未來很重要，兩人都太年輕，沒辦法承擔起教養小孩的責任。當然要結婚也可以，畢竟那是一九七〇年代，不是五〇年代！不過凱特懷孕只有幾週，不到三個月，可以墮胎。兩人都會熬過去的。而這段感情或許就是這樣在那天畫下句點。

他看著她，等她說明白。

「我想也是。自從芭芭拉死後，我們是很親，不過她最近面臨青春期，妳知道的，老想跨過界線，證明自己的能耐。或許她也厭煩和我窩在這兒。我曾想過和她聊聊男孩子，不過她可能不想跟我談，或許這太私密，搞不好她會比較想和妳們談，不想找我談。」

她拿起粉紅色的小紙盒。

「珍妮佛是不是不對勁啊，爸？」

他關上洗碗機，鍋子和其他烹飪器具就留在那裡吧，明天早上再處理。他走到漢娜身邊，一手環繞她的肩。

「擔心她啊？」

「愛情，我完全不確定我感覺得到愛情。」

「不過就是個祥和的夜晚。妳呢？」

同樣地，她現在說的這些根本不是珍妮佛會說出口的話。

「妳為什麼要這麼說？」

「那她怎麼會不跟我打個招呼就走了？為什麼要留字條？」

馬克想起那件他從沒對她說過的事。那年他十七歲，剛考過中學進階資格考，希望分數能上得了巴斯大學的建築與土木工程系，就在這時他讓女友懷孕了。兩人在一起一年多，他們是在中學第六年級認識的，兩人都是第一次認真談戀愛。第一次上床前雙方都沒性經驗，那天是聖誕節隔天的「節禮日」，他們在她的臥房內初嘗禁果，當時她的家人都在樓下邊看電視邊吃著「花街」牌的糖果。她叫凱特，他以為自己深愛著她。兩人玩得愈來愈過火，絲毫不節制，最後她真的懷孕了。在他忙著考最後一堂數學時，她去驗孕，等他考完出來知道了這個消息。四周同學譁然大笑，他覺得灰沉天空彷彿壓在他身上。當然，他們告訴了父母，除了這樣還能怎麼辦？即使多年以後，他仍記得坐在凱特家客廳，在這場為了解決「狀況」所召開的會議當中，被兩家人圍繞的那種難堪羞辱的感覺。媽媽失望的臉，爸爸壓抑憤怒而抽搐的臉頰肌肉，他永遠忘不了這些。

床邊桌上擺了芭芭拉的照片，他很喜歡這張。那是她快生漢娜之前拍的。側身剪影的她，挺著肚子直挺挺坐著，就像惠斯勒那幅「畫家的母親」。懷孕後期她背痛得厲害，只有那樣的姿勢才能讓她舒服一些。她正在看電視，雙手擱在隆起的肚子上。他真愛她凸腹的曲線，也愛她鼻子和下巴的線條。他愛她那頭秀髮，平常就茂密，懷孕期間更加豐盈，光滑柔亮地披在肩頭上。那張照片裡的每個細節他都好喜歡，而她的一切也讓他無比鍾愛，永遠如此，到現在仍是。他打開床邊桌的抽屜，拿出她去世前寫給他的信。

是因為這樣她才不想談嗎？因為她自己有事隱瞞？因為她害怕若他知道真相，就會看輕她？不知道到時候他會怎麼做？

「我相信她一定考得過的。她現在有男朋友嗎？」

「我只是出去透透氣。」

今早馬克接到珍妮佛的電話，說要過來住一晚，他高興得不得了。漢娜要去參加朋友的甜蜜十六歲生日派對，整個下午都在某個女孩家精心打扮、興奮尖叫籌辦派對內容。而他可不怎麼喜歡那種孤伶伶度過漫長週末夜的感覺。珍妮佛說，史戴文和朋友去蘇格蘭打高爾夫球，所以她可以整天陪他，他們可以去買買東西。他說，他想親自下廚，問她要吃什麼。和_圖_書她笑了出來，反問他：她是不是這麼容易被看出心思？兩人後來決定由她帶食材，他負責烹煮。他擺設餐桌，鋪上美麗的桌巾，還放上高腳燭台。漢娜喜歡就著早餐吧台輕鬆吃，不過現在餐桌一布置起來，更有用餐的食欲。他升起壁爐的火，將漢娜最近正迷上的另類搖滾樂團「雪警」的CD拿掉，改聽蕭邦。

「什麼意思？」

馬克沒立刻接話，而珍妮佛則因酒精作祟而滿臉通紅地笑著，「所以我現在應該是全英國最快樂的不孕女人，可是我仍然這麼不快樂，因為……」

「上床睡覺了。」

馬克搖搖頭。

「夠了！」馬克雙手抓住她的肩膀猛搖，咬牙切齒地說：「我不允許妳在我的屋子、在她的屋子裡這樣說她！」

「是唇蜜，還有星巴克的會員卡。盧碧的爸爸在星巴克工作，很酷吧？」

「幹嘛笑得那麼開心？」

怎麼會搞成這樣？他無法想像告訴漢娜他和珍妮佛的爭吵內容。他很不想讓她知道，不能在她仍以為世界和人只有黑與白、沒有灰色地帶的這個年紀告訴她這些。他拚了老命也要保護並留住漢娜對母親的記憶。如果她因為這樣而對他生氣，那就隨她吧。

馬克自己也有點醉，所以她說出這句話時，周圍的世界並沒有因此停止轉動，而是以新的軸線為中心，令人焦慮地開始旋轉起來。

「沒錯。」

馬克失去耐性，「拜託，漢娜！別再問了，好嗎？沒什麼事。」

「那艾曼達呢？我爸呢？她也沒向他們道過歉啊。」

「艾曼達告訴妳的？」

他們將食材從「威特羅斯」連鎖超市的購物袋裡倒在流理台上，她買了魚、培根、新鮮香草、生米、義大利軟乳酪和義大利餅，還有無花果和一瓶上等紅酒。結果晚餐還沒吃，這瓶紅酒就喝光了。他又遞給珍妮佛一瓶，連同螺旋開酒器。然後自己忙著擺餐盤。

「別怎樣？」

「我認識了一個男孩。」

珍妮佛笑了笑，「我當然懂。那她書讀得怎樣？什麼時候開始中學普通資格考？」

「史戴文完全不知情，對此妳有什麼感覺？」

馬克認不得她了。她嘴裡竟然吐出這麼惡毒的話，他不敢置信地移動身子想遠離她，但她仍繼續說個不停。

「原諒我，我受夠芭芭拉女士這種聖人的模樣，我不會再努力實踐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理想，我不會再哀悼她了。」

「真可憐。」

「她很早就起床，也沒等著和我打招呼，我已經好久沒見到她了。這不像她的作風。還有，你整個早上也怪怪的，她還留了字條給你，我看到了。」

「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她和姊夫史戴文？還是你們兩個為了什麼事吵架？」

「噢。」

「恐怕很難有派對比這更棒的了。她爸媽肯定花了不少錢。」

他沒回答，只是望著她。

「真的？」

「喔，天啊，馬克，不會連你也這樣吧！」這就是聖誕節史戴文老爸提起的可惡話題啊，拿我的子宮來閒聊！

「她說得對嗎？關於生孩子？」

「當然不會。我只是喝了太多酒，覺得有點茫，想去外頭透透氣，清醒一下，順便等妳……我的糾察大人。」

「他們找出問題了嗎？」

「現在才二月。」

「這是另一個問題。我想妳不能怪他對妳生氣，氣妳不去看醫生，因為他不知道妳覺得……就算他知道事情不能百分之百完美，他也不是第一個認為可以透過生孩子來解決問題的人。老實說，我不確定他這麼想真的不對。當然，這不一定永遠行得通，譬如妳媽和唐諾就失敗了。但對有些人來說，雙方能有共同的關注目標，的確可以改變很多事情，讓夫妻關係變好。」

「妳自己知道為什麼嗎？」

「是啊，我也曾經十五歲，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不過就漢娜和她同學來說，我早過了談論性的年齡和階段，現在只能等著生孩子。」

「沒錯。」他別無選擇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我的意思是，任何人都能從艾曼達的受孕時間知道他們那時有這種想法，至少其中一人想透過孩子來修補婚姻。」

他很想聽，非常想，只不過他知道有點太遲了。他們共度過一個美好的燭光夜，她是個很棒的陪伴者，比他期望得還要棒。只不過時機已經過了，他現在有點醉、有點睏，只要一聽到漢娜進門溜到樓上，他就會立刻躺平睡覺。

「她告訴莉莎，莉莎告訴我。只有你和漢娜和圖書不知道，就你們兩個被蒙在鼓裡。」

「重點是，孩子解決不了問題，不是嗎？」她看起來得意洋洋，就像檢察官針對一眼就可斷定黑白的案件，說出鏗鏘有力的結論。他真想甩她一巴掌讓她閉嘴。

「珍妮佛？」

「嗯，這是個好問題，馬克。史戴文知道這些嗎？我不曉得。他知道事情不對勁，任何白痴都看得出來。我想，他選擇相信我們之所以有問題是因為沒有孩子。他以為，一個不存在的孩子可以解決我們之間的所有問題，化解我們之間的不愉快。我當然設法不讓自己懷孕，我堅決不讓我們未來的幸福繫在一個還沒出生、只有六磅的小東西身上。這樣是不是很蠢？是不是你聽過最瘋狂的事？」

每個人都有祕密，不是嗎？芭芭拉一定對他很抱歉，他知道。如果她真的告訴他「唐諾不是艾曼達的父親」，他知道自己會這麼告訴她。畢竟她從未跟他承諾說她是個完美女人。而曾跟她生活過那麼久的珍妮佛怎麼會以為她認為自己很完美？珍妮佛怎麼會錯得這麼離譜？芭芭拉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缺點，她不是一個虛偽做作的女人。她不希望珍妮佛像她，不希望任何人像她。她希望珍妮佛快樂，如此而已。

她聳聳肩，沒有回答。

她氣沖沖跺步上樓。一分鐘後馬克聽見她房門砰的用力關上。

她的臉龐柔和起來，「我知道，對不起，我不該拿你和他比較。你不知道那有多羞辱。我知道自己對這話題很敏感，因為我覺得大家好像都盯著我們瞧，納悶我們怎麼還沒有寶寶。」

「珍，如果他愛妳，他當然希望你們能有孩子。不管喜不喜歡，我們多數人的人生就是這樣。寶寶是證明你們倆愛情的最佳見證。」

「晚安，爸，愛你。」

「或許因為總得有人說出口啊。這些祕密，這些日子，將她捧成聖人的這幾個月。怎樣，她是完美的女人，是嗎？沒人可以像她活得那麼……了不起。完美的妻子，完美的母親，誰能跟她比？當然不會是我。乖僻，她這麼說我。該死，她總是對我不滿，不滿我絲毫不像她。這就是為什麼她比較喜歡莉莎，物以類聚嘛。」

「媽和我爸還沒離婚時，也有外遇。她懷了別人的孩子。我想她的生殖能力比我強太多了。」她露出毫不幽默的醜陋笑容，「真是太不小心了，這肯定是我爸離開她的原因。」

「我不想生孩子。」他沒料到會聽到這種答案。

「那麼……」

「別替妳媽道歉。」

「妳怎麼知道？」在所有問題當中，以這個問題做開場真奇怪。看來馬克震驚的情緒已經平緩。

馬克注視著她，那神情好像她是陌生人。然後他站起來，「我想妳說夠了，我要上床睡覺了，妳也該睡了，雖然漢娜還沒回來。」珍妮佛在他面前站起來。他只比她高幾吋，她和他離得好近，她又開口說話時，他聞到她吐息裡的紅酒味。突然她清醒了，「哦，天啊，馬克，對不起。」

如果珍妮佛此刻清醒，她就會即時打住，但她不清醒，她醉了，而且還不知道自己醉了。

珍妮佛發現他在注意時間。

「我也愛妳，漢娜，爸爸非常愛妳。」

「你們今晚愉快嗎？」

「什麼，你的意思是，到時候你不會讓我有現場樂隊、迪斯可舞會，和巧克力噴泉？還有呢，看吧，還有小禮物！」

他也曾有過女友，曾和別人交往過兩、三年。當他走進她的禮品店，和她天雷勾動地火時，他也仍和那女孩交往。他們都三十歲了，四周的朋友也都開始一個個結婚。他知道那女孩希望他求婚，但他就是沒開口，他心裡知道，他對她的感覺還不夠。而認識芭芭拉之後，他立刻和她分手。不過芭芭拉不想知道那女孩是誰。她說，那不重要，兩人都有自己的過去，過去不屬於現在，更不屬於未來。他彷彿聽得見她這麼說，想起她這麼說，坐在他對面，對著他這麼說。

「你說的『他們』還沒有機會找出我的問題。」

凱特藍色雙眸往下垂，什麼話都沒說。他從不知道她對墮胎有什麼感覺，不過他倒是如釋重負。那年夏天凱特走了，而他仍繼續住在家裡，在鎮郊的「隨你摘果園」打工，努力和父親重修舊好。離家去巴斯唸大學前他沒和她見面，之後也從沒見過或和她說話過。他偶爾會想起她，以及那個他們沒機會共同擁有的孩子。若生下來孩子也快三十歲了，真是可怕。渾然不覺當中，怎麼時光已匆匆飛逝，過了三十年頭？

「沒錯。」

「我是不知道。」他停頓了一下，感覺她的沉默帶著無比的沉重。「那，妳知道嗎？」

任何人都察覺得出來她和史戴文處得不怎麼好。這種狀況應該已經有兩年之久了吧。馬克知道芭芭拉很擔心，因為她經常為此ｗww•heｔubｏok•coｍ•ｃoｍ叨唸不停。不過他知道就連身為母親的她也不知道他們哪裡不對勁。她曾說沒辦法問珍妮佛，她永遠都是那種樣子：驕傲、獨立。你只能希望她自己來找你，只能等著她自己靠近，開口尋求協助。她說，如果由她提起這話題，珍妮佛就會像蚌殼閉得緊緊的，所以她不願逼她，想要留點小縫隙讓她主動跨進來。她到死之前都還在等待，但就他所知，珍妮佛從未說過半個字。而現在她卻似乎準備開口談。

「你這麼認為，是嗎？」她的語氣聽起來像在嘲笑他。

「你不會對我撒謊吧，老爸？」

「對不起，馬克。」立刻悔改。

「那麼，怎麼沒消沒息？」

這會兒，他真恨珍妮佛，因為她這麼一鬧把懷疑的種子灑了出去，釀成災難了。他討厭懷疑的感覺，討厭自己的腦袋和心靈得和懷疑的種子對抗。她沒有，她沒有，她沒做出那些……

「除非妳想談。」

「沒有，都不是。」

「妳從十歲起就沒收過這種東西了吧！裡面是什麼？以後可以用的泡泡罐和氣球？」

珍妮佛知道應該到此為止別再說了，但馬克臉上的憤怒和痛苦表情讓她忍不住要替自己辯解。

「沒什麼，我說沒什麼。」她搖搖頭，但話已出口無法收回，只好硬著頭皮敷衍帶過，「我只是說……你又不知道怎麼一回事。」

「超級酷。酷到我受不了。」

「閉嘴，爸！」

馬克什麼都沒說，但他的表情讓她開始踩剎車。酒醉的說話邏輯應該讓她能立刻回到揭露祕密之前的重點：其實她這番話不是針對媽媽而來。「不過有什麼關係呢？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我以為她告訴過你，或許她想告訴你，只是沒說出口。我想，我們永遠都不知道她的想法了吧。重點是……」有那麼一會兒她忘記重點是什麼，隨後想起來，開口之前自己猛點頭，彷彿已經有人對著她大聲說出重點。

「走開啦！」

「珍妮佛呢？」

「她沒什麼好向我道歉的。」

他真的很享受今晚有她陪伴，不過她會回來倒有點不尋常。莉莎像芭芭拉的翻版，風趣、熱鬧、親切。至於艾曼達，他覺得她很有趣，甜美惹人憐愛。他喜歡聽她描述她去過的地方、看過的事物。他欣賞她對生命的熱情和能量。至於漢娜，漢娜是他的孩子，不是嗎？他當然愛她，對她的愛遠超過她出現之前他的想像，也遠甚於他看著芭芭拉和她的孩子時，他認為父母對子女會有的愛。但珍妮佛？她就有點麻煩。芭芭拉總說她乖僻棘手難相處，尤其最近幾年。他和芭芭拉知道她過得不是很好，雖然她從沒說過任何事情，但今晚他們卻能輕鬆聊天，說了不少話。她今晚的笑聲比以前多，而且似乎也願意談一些他以前從沒想過能和她聊的話題。

「你是個好男人，馬克，你是很棒的男人，我真的很難過她做了那種事，像你這麼好的男人她不該欺騙你。你人真的很好。」

漢娜彷彿被熱水燙淋，從凳子上跳起來，「好，不用告訴我！反正不關我的事。在你眼中我永遠都是小孩子，是不是？」

「去睡覺吧，珍妮佛。」馬克不想再聽了。

「應該沒有吧，至少沒什麼特別的固定男友。不過我想，我可能是最後一個知道的，對吧？」

「也沒有啦，她頭腦很清楚，我想她朋友應該都和她一樣，不會亂來吧。不過她人在外面，我就是無法好好睡覺，老是一眼一耳張著，非得聽到她進門才能安心。妳應該懂這感覺吧？」

他的聲音冰冷平靜，但也充滿憤怒。他快速走開，急切地想在這房子所及的範圍內，離她遠遠的。如果她沒醉，他肯定把她轟出去。他直直走進花園，大口吸入撲襲而來的冷冽空氣。

珍妮佛一開始的答案讓他以為自己搞砸了，那種回答既不是不好意思，也不是鬆一口氣。他實在不確定那是什麼，畢竟兩人灌下了兩瓶酒。

「沒什麼。」

「可別打我什麼主意。」

他沒對珍妮佛說謊，他和芭芭拉很早就達成共識，不去在乎彼此的過去。當時是她提出來的，現在他明白了。她說他只需要知道她們是她的孩子，是她的心肝寶貝，他必須了解這點。但她已經不再愛她們的父親，所以她心裡的那個地方，那個不屬於女兒的地方已經自由了。現在完全屬於他。

隔天早上，他頭好痛，躺在床上，決定繼續睡。九點鐘他終於承認自己身體不適，拖著腳步到樓下煮茶。珍妮佛肯定走了，她的車已經不在車道上，應該很早就靜悄悄地離開了。她留了張字條給他，插在水果籃裡，用褐色信封密封著。這信封肯定是在廚房抽屜找到的。

「你發動搜尋隊開始找我了啊？我又沒晚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