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對。」是嗎？「我只是得實際去做。現在公寓整理好了，沒有拖延的藉口。」

「不用了，他相信我的眼光。通知管理公司我們要這間。」

所有東西都漆成淡淡的乳白色，地板是拼排成人字紋路的木地板，打蠟打得簇新閃亮又光滑。

伊芙點頭。「嗯，大概懂。」她明白他的意思，艾德在英國比誰都快一拍。在人行道上，她老是得加緊腳步跟上他。他說話快，腦筋也轉得快，紐約城確實適合他。他吃得也快，艾德的那份晚餐已經盤底朝天。

「妳沒講電話嗎？」

「我愛死這裡了。」他一副小孩的神氣，她好希望那種熱忱會傳染。她要艾德讓她沾染上熱情。

艾德思量一番，身體從桌面往她靠近一點。「不知道。這樣講不太對……應該說我知道原因，卻不曉得該怎麼形容。我覺得，好像生平第一次，住在一個步調和我相符的地方，這裡跟我很合拍。我喜歡這種步調，這種熱鬧、這種節奏，我覺得……在這裡很自在。妳懂我意思嗎？」

他們將許多私人物品寄放在英格蘭的倉庫。艾德全力主張脫售大部分物品，但伊芙戀舊，她覺得自己不僅想和親友維持感情，也想用月租一百鎊的工業區倉庫將自己和英國鍊在一起。從老家帶來的物品是用海運寄送，數量比半個貨櫃再多一點，包括書籍（是讀書俱樂部的那種高檔書，不是火辣部分都摺角的精彩書刊）、服飾（已經統統不合時宜，紐約女性成天穿著裙裝，趿著高跟鞋，似乎不知羊毛衫、Barbours為何物。她暗忖，是否得穿著彆扭的服飾度過在這裡的每一天？）、裝在銀相框的結婚照（影中人的容貌已經比他們年輕了）、一些廚具……

「怎麼說？是什麼讓你這麼快活？」

「那妳在這裡開心嗎？」

「對了，沒有可充當辦公室的第三個房間，所以不符合妳原本開的條件。妳得在客廳處理妳的文書事務，還得跟想帶小朋友來的客人說華爾道夫飯店在那邊十條街外。對，這裡符合妳的預算。妳要租嗎？」

公寓大樓有一個遮雨棚。除了沒有美甲沙龍，遮雨棚是伊芙首先注意到的地方。遮雨棚是非常紐約的物品，就像電視劇〈六人行〉裡的場景。這座遮雨棚是酒紅色，挺新的，固定在閃亮的黃銅桿子上，能夠輕易地想像〈慾望城市〉裡的夏綠蒂穿著賈姬直筒連身洋裝，拎著愛馬仕柏金包走出來。公寓的大廳狹長，大理石地面，有一張大圓桌，上面擺放精心布置的絲綢人和-圖-書造花。大廳的一端有兩架電梯，沒戴手套的「白手套」門房坐鎮在另一端的小房間，裡面有很多乾洗衣物，套著塑膠套掛在架子上，還有包裹。門房通報樓上她們到了，她們搭電梯到七樓。電梯角落有個座位，伊芙坐上去，拚命嚥下因為富麗堂皇的裝潢而想發出的輕笑。在英國的老家索立山找房子，哪有這種陣仗。她努力記住每個細節，準備晚點打電話告訴凱絲。一個女人上前招呼她們，她外表、口氣、甚至氣味都像法蘭欣，只差她的頭髮是深褐色的。她請伊芙參觀公寓，說明家具不在出租之列，「擺給人看的」。

「要不要等妳先生看過再說？」

「你幫不了的，艾德。」她認識的每個男人都熱愛解決問題，問題範圍不限於DIY。

直到計程車停在公寓外面，伊芙才敢讓一絲興奮泛上心頭。第一個好消息是沒看到半家美甲沙龍。法蘭欣說這是合作公寓，向管理公司承租的住戶，可以投票表決公寓管理委員會的事務，但永遠不能加人管委會。「別問我哪個腦筋正常的人會想加入。」她嘲諷地挑起眉毛。法蘭欣滿口簡稱術語，伊芙聽得一知半解。她不太了解合作公寓管委會是什麼，可是艾德解釋合作公寓就像公司，如果你擁有公寓裡的其中一戶，你就擁有公寓大樓的部分產權。她知道什麼是二十四小時門房（多酷啊！），但不懂門房為何又叫「白手套」，他們明明沒戴。她知道AC是空調，但不知HVAC為何物，應該和吸塵有關吧，結果不是，但那必然是好東西，因為法蘭欣是用她平板的腔調愉快地說出這一項。這公寓經過「整理」，伊芙意識到那是指「翻新」。法蘭欣對這一項的反應最熱烈，介紹公寓有很多不鏽鋼用具和一個巨大的維京牌烤爐（這時法蘭欣的好話已經多到滿溢的地步，而這幾乎算一語雙關，因為她豐腴的胸部快活地起伏，頗有從毛衣鈕釦裡迸溢出來的危險）。維京牌烤爐看起來果然像是可以替真正的維京人準備伙食。伊芙很難想像只為了烤兩顆馬鈴薯做晚餐，就動用那麼大的烤爐。

這公寓感覺很對味。不是像她英國的鄉村小屋那樣恰恰對味，而是比她看過的其他房子和圖書更對味。不一樣，但對味。而且很酷，酷到她但願可以馬上打電話給凱絲，她只想在電話上咯咯笑。這像別人的生活。「我們負擔得起嗎？」她低聲問法蘭欣，另一位房地產經紀人（到底為什麼一定要有兩位？）其實就在窗邊講手機、玩頭髮。

「聽來不錯。」

「我要這間。我們租了。」

伊芙揩掉溢流到臉上的淚水。「沒有，當然不是。看到你快樂，我也很高興。我真的非常替你開心，艾德，這些都是不變的事實。我只是……我只是有點寂寞，問題大概就在這裡。我不習慣寂寞，感覺很怪，有點糟糕。有時候一連幾天，只有門房和店員跟我講話，我是指除了你以外。」

「要不要再幫妳打聽工作簽證的事？」他們離開英格蘭之前查過資料，工作簽證不如往昔容易取得。在九一一事件前，一個人得到工作簽證，配偶自然會領到工作簽證，如今沒那麼直截了當，沒有主動核發這回事。反正，美國不承認她的教書資歷，想重操英格蘭的舊業恐怕很難。他們來的時候就知道希望渺茫。艾德輕易放棄為伊芙爭取工作簽證，伊芙也是。儘管如此，她有時候會想，未必要教書啊：她不介意去「香蕉共和國」服飾店當收銀小姐，好歹整天都會置身在人群裡……「不用了，那行不通，我想你幫不上忙。你的好意我心領，我得自己想法子。踏出家門，做做該做的事。搬到紐約跟搬到曼徹斯特，在本質上不應該有差別，反正都得從零開始，不是嗎？參與事物，融入人群。人家不都這樣說嗎？參加健身房，」她輕蔑地說，「或守望相助大隊之類的。」

就這樣，她替小兩口找到一個家。一個採光佳、二房的八樓美式公寓，不是英式公寓，看得到紐約市景，位於紐約市公園大道附近的合作公寓，是公園大道耶！新生活一天比一天真實了……

「別傻了，妳是我老婆，擔心妳是正常的，我發誓會改進。我曉得自己最近常常不在家，把妳晾在一邊的時間長了一點。最低限度，我能替妳改變這點。我們會和公司的男同事安排節目，他們大部分都有老婆或女朋友。我們會出去玩。」

「我懂，我知道，小芙，我當然明白。我想幫忙，我可以怎麼做？」

她很訝異淚水瞬間湧上眼眶。「是有一點。」她意識到紐約不適合她。她應付不來。她覺得在這裡很遲鈍，笨拙，彷彿她什麼事都不懂。她沒嚐過這種滋味。

這公寓很美，也無疑是他們目前新生活裡最棒的一部分，感覺彷彿住在以前她上髮廊時常看的雜誌書頁間。伊芙一月來美國的時候，就找到這間公寓。銀行聘請了搬家公司，指派給她的搬家顧問法蘭欣是不折不扣的萬事通。而她呢，則跟城裡另一頭的幾位房屋仲介敲定一天的看屋行程。伊芙覺得他們排場盛大得難以置信，還派禮車到旅館接她，載她四處看房子一整天。在各個地點之間奔波的路上，法蘭欣在後座為伊芙介紹當地環境和租金範圍，啜飲維他命補給飲料時都沒吃掉唇蜜。她耐心解釋合作公寓、共管公寓、共管式合作公寓的差別。她還提到晚餐和門房。她好像知道城裡的每一家Whole Foods、Dean & Deluca、CVS超市，清楚每座公園的位置，查格（Zagat）餐廳指南上哪家餐廳值得光顧，她也幾乎全曉得。法蘭欣住在布魯克林，和帶著「以前跟一個爛到爆的馬子生的」兩個兒子的男友安瑟尼（不是「安東尼」這種尋常名字）一起住。她為了消防隊員安瑟尼離開心愛的曼哈頓。伊芙推測，這是法蘭欣能給安瑟尼最偉大的愛情宣言。ｈｅｔuｂooｋ•coｍ.ｃｏm

他們的家具泰半留在鄉村小屋。仲介公司的小姐說，附家具的房屋租金較高，依她看，有小朋友的家庭可能會比單身的分租客更中意他們的房子，叫他們別太擔心東西毀損。伊芙心想，仲介小姐顯然不了解小朋友。凱絲家的家具寥寥無幾，只有上鎖的起居室家具稍多一點，那是凱絲跟老公傑夫聆聽古典音樂、翻閱報紙的地方，只有那裡的家具沒有刮痕、凹處，甚至沒有神祕的黏糊糊膠帶痕。其實，她不想將家具運到美國。鄉村小屋使用松木與櫟木家具，復古印花棉布家飾品更是考驗艾德的忍耐極限，整個家的色調是鴨蛋藍、奶油白和柔嫩粉紅。而紐約的公寓，他們的新家，需要全面調降……田園風格與古色古香的韻味。她帶著信用卡上街，善和_圖_書用艾德公司提供的喬遷福利金，改走嶄新的都會路線，選購了棕色麂皮絨的鋼骨組合沙發、羊皮抱枕、看來像一道波浪的玻璃鉻材咖啡桌。

公寓不是很大，看起來大部分的面積都在她眼前，廚房採用壁掛式廚具，位置在中間。她猜想，沙發和扶手椅可能要放在廚房的一邊，餐桌和椅子放在廚房另一邊。維京牌烤爐昂然屹立在壁掛式廚具組的中間，看來像工業用爐具，氣勢逼人，還有很多讓法蘭欣一路上在電話裡興奮不已的不鏽鋼。再過去是兩間臥房，一間很小，但大概擺得下一張五呎長的床，伊芙猜那是客房，只要客人不介意跳過床鋪才能到走道就不成問題。主臥室有一間浴室，獨立隔間的淋浴間（她注意到蓮蓬頭是晚餐盤子的尺寸，令她很開心），唯一放得下特大號床鋪的牆面對著兩扇大窗，看得到很棒的城市風景、水塔，古色古香的建築和摩登的高樓大廈並立，形成奇特的景象。一架直昇機在一棟大樓的樓身前盤旋。

「小芙，對不起。」他又想捏伊芙的手，但她抽出手，啪地覆到他手背上。他也跟進，兩人玩了一會兒這個老遊戲。她想緩解氣氛。「我最近好像太自私了，工作好忙……還有……」

伊芙有點落寞。「你真的如魚得水，對吧？」

「然後我會振作起來，我保證。我不要你擔心，我不想事事都掃你的興。」

「然後呢？」

「嘿。」她給他燦爛的笑靨，決心結束這個她始終無意觸及的話題。「一切會沒事的。」

艾德從桌下拉住她的手。「跟老家不太一樣，是吧？」

他興高采烈，從他們到美國便是如此。

「是啊，我等不及了。我們可以觀光，應該也會大採購。」

她真心希望如此……

「我當然會講電話、會寫電子郵件。這些我都會做，我知道。但那不太一樣，你了解嗎？我在這裡沒半個朋友，艾德。講電話、寫信，唔，讓我體認到我跟朋友之間相隔了十萬八千里。」

艾德滿臉憂色。他低下頭，臉貼著她擱在桌上的雙手上，捏捏她的手，親吻她的指節。「老婆，對不起，我表現得像豬頭嗎？」

「感覺很棒。」其實是糟糕透頂，但看到他的憂色，伊芙不願令他更難受。

「來看這個。」法蘭欣興致勃勃地催促伊芙，拉她離開臥房，得意洋洋地打開一扇門，原來是個安裝了小洗衣機和滾筒式烘衣機的櫥櫃。「洗衣間。」那口吻活像在說「喬治．克隆尼」或「聖杯」。法蘭欣顯然認為，唯有配備衣帽間的公寓，比擁和_圖_書有洗衣設備的公寓更令人熱血。可惜這一戶沒有衣帽間，但最低限度，兩間臥房裡的衣櫃看來很大也很空。反正，伊芙覺得自己的英國衣服可能不適合美國的新生活。或許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在衣櫥裡裝滿合宜的服飾。

她們運氣好，還沒中午就挖到寶：前面看的五間房子令人洩氣，租金再便宜伊芙也不要。第五間在美甲沙龍樓上，那裡的丙酮味仍然停駐在她鼻孔裡，令她有點噁心欲吐。午餐時間八成快到了，伊芙想著法蘭欣吃不吃午餐，假如她吃午餐，是否能讓唇蜜維持完好如初。法蘭欣接了通電話，說有一戶才剛剛開放出租的房子。如果在電視的房地產節目聽到這種話，伊芙必定不相信，這回卻千真萬確。法蘭欣猛揮手招計程車，手臂離迎面而來的車流實在近得過火。在途中，她興高采烈地談論那裡的地點。上東區，興建於一九七〇年代中期，靠近大都會美術館和弗利克收藏館，距離布魯明岱爾百貨不會太遠。地處公園大道和列星頓大道之間，靠近七十七街地鐵和公園裡的雪松丘。如果你倒楣到需要就醫，上醫院很方便。附近有一家很棒的健身房。艾德十五分鐘就能到公司，真難以置信，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凱絲再幾週就來了。」

但引起伊芙興趣的不是家具，而是採光，光線從三邊的窗戶流瀉入室。她站在公寓裡，意識到上午看的房子採光統統欠佳，連最大的一戶也很幽暗。伊芙置身在明亮中，心情頓時輕盈起來。整天下來她第一次幻想自己坐在那扇窗戶邊，或是站在吧檯桌前，為艾德和自己斟酒。

她來美國找房子時訂購的家具，自然最早送進公寓，等她排放妥當後，房子看來比較像「擺給人看的」，而不是要住人。雖說她很欣賞公寓的模樣，但她明白自己仍然繃著神經，得等英格蘭的家具運到了才能寬心，她整天忙著拆箱、擺放所有物品。晚上艾德回來後，犯下視而不見的重罪五分鐘，惹得心力交瘁的伊芙淚眼潰堤，憤慨不已。她布置房子是要為了給艾德驚喜，不料他視若無睹，倒成了驚嚇。他立刻幡然悔悟，帶她到街角的餐廳吃飯，點了香檳。他們很快便習慣一週吃三、四次館子。舉凡泰國菜、壽司、牛排、義大利菜，她想得到的料理幾乎一應俱全，即使這條街沒有，隔壁的街道必然找得到。上餐廳快捷又方便，價格不是太昂貴，也不必洗碗。隨隨便便就習慣吃館子了。

一切都酷得不可思議。

伊芙聳聳肩，笑一笑，垂頭看沙拉。